凡煙小說

☆17.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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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霜天峰處於搖光山群峰的外圍,又冷又偏,向來是閉關和關禁閉的不二之選。

因為地處偏僻,時不時會有外界的人或物闖入,多是迷路的凡人,或是被靈氣吸引而來的動物。

譬如眼前這只。

淩懷蘇瞇起眼,和前幾天還躺在他被窩裏的狐貍一樣,這是只不折不扣的靈狐。

動物不比身為萬物之靈的人,想要成精,須得先在天地造化中生出靈智,歷經大大小小的劫難,扛得住的,才能吐納靈氣走上仙路;扛不住的,要麽成了妖,要麽……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而靈物不同,它們天生能吐納靈氣,更有甚者,本身就是天地靈氣所化。

這只靈狐看起來尚處幼年,短胳膊短腿,後腿處布滿了猙獰的咬傷。

看到那可怖的傷口,淩懷蘇轉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靈物是上好的補品,最招垂涎,約莫是妖物們覬覦它的靈氣,想要吞噬了它增進修為。而幼小的靈狐寡不敵眾,勉強撿回一條性命,一路逃竄到了山峰上。

顯然,少年時期的他也看出了端倪,淩懷蘇聽見他喃喃出聲:“靈狐……”

聞聲,狐貍吃力地掀開眼皮。

事實證明,少年淩懷蘇那張陰雲罩頂的討債臉已經到了人狐共憤的地步。

白狐嚇了一跳,強撐起伏低虛弱的身體,尾巴高舉,喉嚨裏發出危險的低吼,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著眼前人,滿臉的警惕與防備。

那架勢,好像只要對方上前一步,它就能跟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拼命。

一人一狐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少年微微一動,就在淩懷蘇以為他要做點什麽時,卻見十五歲的自己幹脆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差點忘了,這小子正是怨天怨地的年紀,針孔大的心眼裏裝的都是仇恨,吃飽了撐得才會去管一只野狐貍的死活,他沒那麽多無處存放的愛心。

有這點閑時間,還不如多練練劍,早日破了那該死的結界。

可惜他沒走成,少年淩懷蘇剛邁出兩步,身後妖風暴起,橫沖直撞地朝他襲來。淩懷蘇反應極快,尚未回身,劍已出鞘,分毫不差地卡住了蠻橫的妖爪,而後以此為支點,借力騰空翻身,利落削下了意欲偷襲的爪子。

霜天峰雖常常有不速之客,卻畢竟是仙門地界,鮮少有不長眼的妖魔敢來,這饞嘴妖物為了靈狐,竟不惜鋌而走險,悍不畏死地擅闖仙山。

狼妖哀嚎一聲,落地仍紅著眼惡狠狠瞪著半路殺出來的少年,大概是把他當成了搶奪獵物的敵人。

少年淩懷蘇對靈狐毫無興趣,卻不代表他會輕易一走了之。他正滿腔戾氣不得出口,恨不得逮誰砍誰,好好洩一洩心頭火,這倒黴小妖恰好撞在了刀刃上。

“畜生東西。”少年帶著寒氣厲聲道,“憑你也膽敢私闖霜天峰,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擡手便是殺招,劍光如寒星奔向妖物。

狼妖敢膽大包天地闖進仙家地盤,也是有幾分實力的。它怒吼一聲,身形瞬間漲大幾倍,揚起一人高的利爪朝淩懷蘇抓來。

淩懷蘇閃身避開,將劍尖刺入狼妖皮肉,手臂一帶,靈巧地攀上巨型狼妖的肩頭,一劍紮穿了它的眼球。

狼妖痛不欲生地嗥叫著,本能地連甩再撓,要將淩懷蘇從身上摔下去。可淩懷蘇比魚還滑溜,衣袂翻飛,跳上了古樹枝頭。他縱身躍下,祝邪劍身暴起細碎的寒光,睥睨無阻地當空落下,勢不可擋。

少年穩穩落地。身後狼妖自中間裂成兩半,“轟”地巨響,在激起的一地雪沫中結束了罪惡的一生。

少年淩懷蘇緩緩起身,看都沒看靈狐一眼,走回了峰頭木屋。

他的日常活動非常規律——每天打坐,練劍,和結界較勁,鎩羽而歸,再回到木屋自行療傷。

去密林采藥草時,他偶爾會碰上那只靈狐。那小東西的傷仍不見好,瑟瑟縮縮地蜷在樹洞裏,看見淩懷蘇,它依舊一臉防備,直溜溜地盯著少年,隨時準備作戰。

淩懷蘇瞥了眼靈狐身上的傷,發現上面還生出了黑色的膿瘡,怕是帶了毒,再不救治,恐怕小命不保。

可是少年似乎打定了主意冷眼旁觀,漠然地收回目光,忙自己的事去了。

就這麽相安無事了幾日,某天少年又被結界反彈的力量撞個半死。他徒勞地一拳捶向屏障,胸口滔天的郁憤翻湧,卡得他不上不下,一口吐出鮮血。

他孤絕地心想:“我便是修為盡廢,也要破開結界,拼盡最後一口氣讓他們血債血償。”

他踉踉蹌蹌地挪回山頭,盤算著明日怎麽跟屏障同歸於盡,路過密林,忽然聽到斷斷續續的細弱哀叫。

少年進去采完藥,才看見了氣若游絲的靈狐。

它的傷勢惡化了,看起來命不久矣,可即便如此,對上淩懷蘇視線的片刻,這小東西還是勉力撐起一股勁,紮好寧死不屈的唬人架勢。

淩懷蘇靠近時,它更是直接奓了毛,每一根狐貍毛都分毫畢現地炸成了“我很不好惹別過來”的樣子。

氣息奄奄也不肯露怯,明知對方不可戰勝,還要色厲內荏地拼到最後。

淩懷蘇神色陰郁地垂眸看了會,不知從這小家夥身上瞧出了什麽,一伸手,握住了狐貍傷可見骨的後腿。

白狐正如臨大敵地低叫威脅著,被他冷不防一抓,當即做出反擊,毫不客氣地沖淩懷蘇的手來了一口。

這一咬可不是鬧著玩的,狐齒鋒利,深深沒入皮肉,登時見了血。

淩懷蘇疼得睫毛一顫。奇異的是,尖銳的痛楚傳來的瞬間,盤踞在他胸口的殺意驀地散了。

他幾乎以為自己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受虐傾向。

淩懷蘇任由它咬著,另一只手並指運氣,逼出白狐後腿的毒膿,又捏碎剛采的草藥,覆在傷口處。白狐漸漸松了口,茫然地回頭看了眼後腿,又驚疑不定地覷著這個為它療傷的人。

少年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嫻熟地包紮好傷處,在上面打了個頗為雅致的結。

做完這一切,他才施舍給靈狐一個眼神,兇巴巴地對它道:“別死在我門口,傷好了趕緊滾下山。”

說完也不管它聽沒聽懂,便一拂衣袖起身,準備回山頭木屋休息。

淩懷蘇自詡不是什麽熱心腸的人,也並非突然善心大發,只不過看見那小東西一身傷還齜牙咧嘴的傻樣,無端生出了點同病相憐,於是給了些力所能及的幫助罷了。

也算是給多日的萍水相逢,留下一個看得過去的結尾。

誰知這尾沒結成。

剛走出密林,淩懷蘇回頭一看,那白狐居然跌跌撞撞地跟了上來。

淩懷蘇停下腳步,白狐也站住;淩懷蘇一走,白狐立馬一瘸一拐地跟著走。一人一狐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淩懷蘇蹙起眉,沒想到難得做一次好事,對方居然賴上了他。

他臭著臉道:“別跟著我,再過來把你烤了吃!”

小家夥聽了這番恐嚇,遲疑了一下,果真坐了回去。

淩懷蘇走了幾步,沒聽見身後的動靜,便回頭望了一眼。結果白狐接到他回望的目光,會錯了意,眼睛一亮,再次屁顛屁顛地追了過來。

這下真成了打也打不走,罵也罵不跑,淩懷蘇幾次三番地試圖驅趕,白狐還是不依不饒地不肯離開。

於是這天淩懷蘇回到木屋時,身後多了條甩不掉的尾巴。

淩懷蘇怒氣沖沖地闔上房門,希望這不識趣的家夥能碰一鼻子灰,趁早滾蛋,還他清凈。

可惜小狐貍仿佛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賴著不走,還不知上哪叼來幾捧幹草,在地上刨了個坑,在木屋不遠處給自己打了個窩,死皮賴臉地住了下來。

第二天,淩懷蘇修整完畢走出木屋,躊躇滿志、容光煥發地準備再戰結界,出門差點被狐貍窩絆個跟頭。

他憤恨而無奈地瞪了狐貍一眼,感覺自己順手一救,救回來個大麻煩。

小動物的傷比他想象中重,一夜過去,血已經滲透了布條,估計也有這家夥不肯消停的功勞在。

淩懷蘇磨了磨牙,當天沒再去挑釁結界,忙著去密林尋了幾味藥,給狐貍重新包紮了一遍。包紮完,他再次疾言厲色地威脅一通,讓它哪涼快哪呆著去,然後眼不見心為凈地走了。

夜裏下了驟雪。霜天峰的雪如鵝毛,還總是夾著冰雹子。

半夜,淩懷蘇被屋頂的落雪聲驚醒,迷迷瞪瞪朝窗外瞟了一眼。

那小畜生的傷還未痊愈,若是再受了寒……

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淩懷蘇毫不留情地掐斷。他翻了個身,刻薄心道:它是凍死還是疼死,和我有什麽關系?

可隨即,淩懷蘇眼前浮現白狐貍瘸著條腿,想靠近又不敢的小心翼翼,以及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睛,被壓下的心緒再次冒頭:還怪可憐的……

淩懷蘇不耐煩地反駁自己:“我被關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都自身難保了,還有閑工夫管它?”

他將被子蒙過頭頂,下定了決心,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不管了。

過了一會,木屋被從裏推開了。

淩懷蘇站在門口,身披外袍,臉色陰沈。

他在榻上輾轉反側,睡意全無,耳聽雪有下大的趨勢,到底還是有些不落忍。

大雪中,小狐貍安安靜靜地蜷縮在簡陋的洞穴裏,皮毛上積了層雪,乍一看和雪地融為一體了。

聽見門響,它迅速擡起腦袋,一眨不眨地望向門內的人。

片刻後,淩懷蘇沖它招了招手。

小狐貍先是楞了半晌,反應過來麻溜地起身,也不顧腿還傷著,箭似的奔向淩懷蘇。

“慢點,不要腿啦?蠢東西。”

淩懷蘇無可奈何地蹲下,替它撣去毛上的雪花。

小狐貍像是得了蜜棗的孩童,乖得不像話,任他擺弄,末了還得寸進尺地蹭了蹭淩懷蘇的手心。

看著這家夥順勢躺倒露肚皮的模樣,淩懷蘇嘆了口氣。

從此以後,恐怕這霜天峰,再無清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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