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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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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謝奕所住名為紫宸宮,依著地勢而建,最妙的便是浴房處有一處天然的溫泉,此時他正站在泉邊,任由小太監替他除去衣裳,緩步而入。

溫泉水溫正好,浸入四肢百駭,驅散著一天的疲憊,可獨獨心裏卻是堵得慌。

周圍已經無人,只有福七在一邊候著。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閉上眼,靠在了池邊。

福七與他一同長大,對他的脾氣向來看得清楚,知他心裏還郁悶著,此時又只有兩人,便開口道:“陛下還在想江大人的事?”

謝奕沒有說話。

水汽蒸騰上來,將他的眉目都打濕。

今日這宴,就是特地給他準備的,那些女子舞姿再好,他也不可能將太後準備的人帶到榻上,這不是給自己脖子上架刀子嗎?

其實也在他預料之中,按照計劃,他應該是要沈迷美色,挑幾個中意的給太後看的。

只是沒想到。

太後這一出,竟然入了江月白的眼。

他看著江月白的羞澀,臉紅,還拿酒杯和袖子擋住生怕被人看到的樣子。

手中的酒杯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最後實在忍不住心裏的嫉妒,將那些舞伎召了回來,讓他看,看個夠。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

太幼稚了。

在已近而立的年經,竟吃上了這些個舞伎的醋。

吳東河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笑死。

“這是正常的,對吧。”謝奕沒有睜眼,生怕一睜眼,眼裏的失落便會流露出來:“他畢竟是個男子,也還未成家,有這樣的反應,也是正常的。”

福七斟酌了一下,才說道:“陛下,有件事,我一直不解。”

兩人之間關系親近,私下裏,福七便也沒再稱奴才。

謝奕在水裏“嗯”了一聲。

福七走近了一些,聲音也壓低了:“雖說您從江大人第二次辭官開始就讓玄一直跟著他,將他的行蹤如實報來,可是您怎麽就肯定自己對他……不是帝王於臣子的欣賞,而是男女,嗯,男男之間的情愛呢?”

水氣蒸騰,天子的臉在水霧中有些許模糊。

半晌過後,微啞的聲音才響起來。

“我……親了他。”

是我,而不是朕。

江月白第二次辭官後,被江尚書關在府中一個月,他覺得事情不太對,讓玄去查看,玄回來報時,便提到江月白被江尚書打了一頓,還死不悔改,關了一個月的禁閉才放出來,人瘦了一大圈。

當夜,他忍不住偷偷出宮,親眼去看了看這個倔強的少年。

果真如玄所說,瘦了一大圈,身上月白的衣衫都有些撐不起來了,而眼下盡是烏青,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

這父子倆說不像,也像,一個對杜家惟命是從,連親子也下如此狠手,一個卻對自己如此執著,打死也不悔改。

少年坐了許久,而後偷偷摸摸地從箱籠裏翻出了一個盒子,裏面,竟是一只金羽箭的箭尾,看樣子,應當有許多時日了,那羽毛上的金色,都已經暗淡,看不出光彩了。

在大雍,只有天子可用金羽。

這是斷箭,應該不知是何時撿來的,看他珍惜的樣子,應該是珍藏了許久。

他仔細看著少年的眉眼,這是才恍恍惚惚地想起,十六歲那年,他林中遇熊,中途似乎救過一個孩子,與他倒是有幾分相似。

後來暗衛查清楚之後,他才確定,那天他救下的,應該就是江月白,九年裏,就如那天他吩咐的一樣,守口如瓶,從未對人提起過,只是將這只斷箭珍藏了起來。

內心是震驚的,但卻又有一種莫名地,覺得眼前的人實在稚嫩的可愛。

後來,他便時不時想去看看他。

看他讀書時專註認真,和趙曉辯對時口若懸河,面對江尚書時的堅定,面對母親時的天真柔軟。

他命玄謄抄了他的文章,知曉了他的志氣,欣賞他的才華,而玄也從一開始的一月一封的信,變成一月三封,十封,最後自己便時不時便想親自去看看。

直到第二年的七夕,暗衛傳信,江月白被趙曉拉著去了長街看花燈。

大雍民風開放,七夕這天男女都戴面具上長街看花燈,猜燈,更重要的是可自己相看,若真有看對眼的,也可成就一對好姻緣。

江月白的生日是正月十五,此時早已及冠,若真相看好了,此時成親也算是正好。

他不知為何,總有些焦躁,最終換了衣裳,帶著福七和吳東河出了宮,也擠進了熱鬧的長街。

此時天色將暗,長街華燈初上,燈籠正一只只,一排排的燃起來,運河邊,還有不少信男信女正在放河燈祈願,河水飄流而下,漸漸散開,如同星子落入河中,而河岸邊許多孔明燈也隨風而起,飄搖不定。人群嘰嘰喳喳著,熱鬧非凡。

謝奕隨手買了一只狼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可他的身形挺拔,氣質清貴,站在人群中便如同鶴立雞群般,惹得不少少女笑著向他投花。

那些花兒他自然一朵都沒接,聽著暗衛的回稟,不多時他便找到了正被趙曉拉著猜燈謎的江月白。

趙曉戴著是一只狐貍面具,而江月白,則是戴著一只兔子面具。

兩人應該是在商量著面前的燈謎,靠得極近,時不時便看到江月白露出笑來,趙曉便舉起了手中的扇子,然後人群便傳來一陣歡笑。

然後有花朵投向兩人。

謝奕站在不遠處看著,見江月白一朵花也沒有接,心中稍稍舒服了一些。

似乎是猜得差不多了,趙曉拿了一只贏來的荷花燈,制作極為精美,花瓣層層盛開,花蕊中間點著燭火,隨著兩人的腳步飄飄搖搖的。

他沒有靠近,就這麽慢悠悠地跟著他們身後,竟難得地覺得輕松又愉悅。

可還沒等兩人走多遠,突然從剛才的花燈攤子裏便竄出了一個戴著孔雀面具的錦衣公子,伸手便抓住了趙曉的肩:“站住!”

兩人回頭,就見那錦衣公子身後立刻竄出了十來個人,穿著家丁衣裳,個個手裏還拿著家夥。

“這花燈今日是本公子預定了的,你們竟敢搶本公子的東西?!”那錦衣公子伸手便要去搶趙曉手裏的花燈。

趙曉卻是手一收,讓他搶了個空:“這是老板說的頭籌,什麽定不定的,既然是我們贏了,自然就是我們的了!”

那錦衣公子顯然是被家裏慣壞了的性子,聞言氣急敗壞地吼道:“這筆帳本公子還沒跟你們算呢,你們今日是故意來惡心本公子的是吧,處處與我作對,還搶了本公子的風頭!你們知道本公子是誰嗎?在這盛京,還沒有誰敢與本公子作對!”

這口氣十分之囂張。

趙曉默了半晌,看著他面上那插滿了孔雀羽毛的面具,說道:“還真沒看出來。”

“你!”那公子顯然被氣到了,指著他們的手都在抖了。

“算了。”江月白輕聲對趙曉說了一句,他不想惹事,也不想惹眼,這裏人多,真鬧起來,怕是要傷到無辜的人,於是將趙曉手裏的花燈拿過來:“公子若真喜愛這燈,那便送給公子吧。”

那錦衣公子本就是不想要那燈,就是看他們出了風頭心裏嫉妒,上來找茬的,他一手將花燈拍掉,怒道:“本公子才不稀罕這玩意,你們竟然敢小看本公子,來人!給我教訓教訓他們!”

身後的家丁立刻便一擁而上。

趙曉見這人根本不講道理,拉上江月白就轉身跑:“快跑,咱們打不過。”

兩人都是文弱公子,雖然平日也會偶爾練練騎射,但那是為了強身健體,這些家丁個個兇悍,看那體魄,他們肯定是打不過的。

可長街上此時早已擠滿了人,兩人很快便被人流沖散,江月白見後面人還在追,也只能一個勁地往前擠。

謝奕自沖突開始時便時刻準備出手,他們一跑,他緊追在江月白身後,就連福七和吳東江都跟他跑散了。

他也顧不得尋他們,擔心那些人傷到他,只能盯著江月白的身影一路跟在他身後。

江月白淹在人群裏,也辨別不了方向,只能哪裏能動步子便往哪裏去,可不多時,便看到自己竟然一路擠到了運河邊。

前頭是河,後頭家丁也已擠開人群朝他而來。

他正不知所措,一步步往河邊挪,眼見那些家丁手中的棍子已到了近前,正慌亂地不知所措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人群中跨出,臉上戴著一只狼面具,只露出堅毅的下巴和微薄的唇。

他未發一語,動作卻極快,毫不留情地一腳便將那家丁踢開。

江月白還沒來得急道謝,其餘人一見有幫手,便都朝那人圍過去,江月白正要上前幫忙,就見人群中又有幾名家丁擠了出來,直沖他而來,嚇得他不由地朝後倒去,身體瞬間失衡。

“啊,救——撲通!”

“撲通!”

謝奕將人拖上漁船時,江月白已經喝了不少水,人也已經暈了過。

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放到船上:“今晚租下這船。”

漁船上的漁夫一看那錠銀子,連連點頭,像是生怕他後悔似地,直接跳水游走了。

江月白臉上的面具早已丟在了水中,人也因為嗆水太多而暈了過去,謝奕取下臉上的面具,扯開江月白身上的衣服,雙手相疊,按壓著江月白的胸口,按了好一會兒卻見人還是沒有反應,眉頭一皺,沒有多想,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掰開嘴,一口氣便吹了進去。

如此來回十來次後,江月白終於是狠狠地咳嗆起來,口中終於是有水吐出。

謝奕見他轉醒,松了一口氣,這時才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麽。

江月白咳嗆過後,呼吸終於是慢慢地平順下來,眼睫顫動,緩慢地睜眼。

可就在睜眼的一瞬間,一只冰涼的手伸了過來,遮住了他的眼睛。

與此同時,唇上傳來了濕潤而柔軟的觸感。

兩人渾身都濕透了,都是同樣冰涼的溫度,以至於噴灑在臉上的呼吸卻是那樣灼熱,讓人無法忽視。

江月白還沒有來得急反應,觸感便消失了。

隨著“撲通”一聲,水花四濺,船上立刻只有了他一個人的身影。

好半天,他才坐起身來,轉頭,在船上那唯一的一只昏暗的油燈下,看到了身邊放著的那只狼面具。

江月白有些怔,半晌才默默地在心裏找了個借口。

他救了我,他剛才是在救我。

福七聽完,默默地在心裏想。

這確實,畢竟聽說過帝王欣賞臣子的才華,沒見過帝王饞臣子的身子的。

他微有些同情地看向池中的謝奕,只是不知道,江大人到底是崇拜陛下,還是……

嗯?

福七突然腦中靈光一閃,福至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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