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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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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收拾好一切,時間很快過去,月末以至,霜雪覆地,冰封千裏,浩浩蕩蕩的鐵器如一團行走的烏雲朝都城奔去。

宋之妄和談華卿落在最後面,此外還有鐘晗,他們不緊不慢騎著馬,道路兩旁的枯枝被風雪壓彎,承受不住,落下一大捧雪來。

談華卿穿著暖和的大氅,全身被包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灰色的雙眸,鼻尖被凍的通紅,靠在宋之妄懷裏,自從那日醒來,談華卿就已經大好了,但被那毒深入骨髓,總歸是受了些影響,意識變得很遲鈍。

宋之妄本想讓談華卿坐馬車,但談華卿不願意,他一心除了宋之妄,就只有回都城這個心思了,他迫切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別人不懂,宋之妄懂,他比誰都明白。

脖頸都是毛絨絨的,很溫暖,宋之妄不覺得冷,低下頭蹭了蹭談華卿的發間,溫聲問他冷不冷。

談華卿默默搖頭,小口吃著紅薯,眼神略有呆滯,但還在正常範圍內。

“最多再過三日,他就該清醒了,”鐘晗微微一笑,淡淡道。

宋之妄輕點了下頭,望向鐘晗,目光藏著一抹深思,“皇兄已然抵達都城,如今,整個都城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宣望慎撤兵,蕭定晟死了,四位郡王降了,你覺得宋琢廷還會有退路嗎?”

“你會成為他的退路嗎?四皇叔。”

鐘晗睫毛微微顫抖,蹙了蹙眉,看著宋之妄的臉,大腦仿佛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風卷殘雪,只能聽到鐵蹄踏雪的聲響,以及鐘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宋之妄平靜望著他,不帶任何一絲情緒,時不時低下頭幫談華卿擦幹凈嘴邊,好像他剛剛問宋琢廷還有沒有活路的人不是他一樣。

“……什麽時候知道的?”鐘晗問。

宋之妄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的人,一直都在你身邊,蓮重霧死的那日也在。”

鐘晗頓時了然,他扯出一抹苦笑,眼角的細紋都帶著悲苦,“也對,你本就不信我。”

如若真的信他,那日也不會堂而皇之給他下毒了,只怕,宋之妄一早就懷疑了。

宋之妄沒說話,這個世界,他不信任何人,他連自己都不信,他只信談華卿。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為何不除掉我?”鐘晗反問。

“你救了我,幫我醫好華卿,我不殺你,”宋之妄的眉間上都帶著雪,語氣低沈,他正視鐘晗,“恩是恩,仇是仇。”

鐘晗知道不可能再出現轉機了,宋之妄是非殺宋琢廷不可了,“恩怨分明,真是你的作風。”

“可他是我弟弟,”鐘晗握緊韁繩的馬停了下來,勉強一笑,“皇叔,恐怕和你不能同行了。”

宋之妄沒有回頭,繼續朝前走,微微偏過頭回應他,“皇叔請便。”

風雪吞噬他們的聲音,談華卿好奇探出頭去看鐘晗,卻什麽也看不清,反而吹得眼睛疼,又重新窩在宋之妄懷裏蹭了蹭。

宋之妄笑出了聲,幫他重新蓋好帽子,玫瑰與曇花的香氣縈繞在他周身,他一只手更加用力抱緊談華卿,幹脆單手勒馬,疾馳在被霜雪覆蓋的路上。

快馬加鞭又是一個月過去。

大夏皇宮始終緊閉宮門,嚴禁任何人出入。

輪椅的車軲轆印在雪地裏留下一串,梅園裏的紅梅開得盛麗恣意,從前這裏只栽白梅,下雪時節,雪與梅便會融為一體,純白無暇,美則美矣,但宋琢廷並不喜歡,他只覺得厭惡,惡心。

所以他讓人把這裏的白梅全部燒掉,換成了紅梅,紅梅映雪,那才是好看,總之,他兄長喜愛的東西,是天底下最好的。

宋琢廷著看著滿園梅花,“人應該都齊了吧?”

江與鍍眉眼愁苦,神色郁悶,恭敬地點了點頭。

他在雲州就遇到了宋少晏,最後兵敗受擒,宋少晏沒要他性命,只是讓他回都城,把消息告訴王爺。

近日又有一則消息傳入都城,說是那位被刺客殺害,英年早逝的淩王殿下,死而覆生,帶著一大夥士兵殺回來了,鬧得人心惶惶。

加上先頭皇城緊閉這件事,大家心中本來已經有所懷疑,如今得到證實,一時間,整個都城都空了,街道上的人寥寥無幾,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江與鍍推著宋琢廷往梅園裏走,宋琢廷鬢邊生出了許多白發,雙手端正地放在膝蓋上,指了指枝頭上的梅花,江與鍍了然,折下來,恭敬地捧到他面前。

即使知道敗局已定,他對宋琢廷仍舊是害怕的,不敢有任何造次。

“承天帝素愛梅花,明日冥壽,務必備好。”

江與鍍啞然,“……王爺,您…”他欲言又止,深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皇宮裏有不少暗道通向城外,您離開吧!”

宋琢廷接過他手裏的梅花,淡淡一笑,帶著苦意,“我花了這麽多年的精力,好不容易回到這裏,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這裏。”

“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江與鍍激動喊道,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太恭敬,又忙跪在地上,“臣只是想……只是想……”

“好了,起來吧,你弟弟舉家搬走了嗎?”

江與鍍回道:“與霈來了信,他們在姜州,那邊的風土人情,很是友好,他們都很好。”

“蕭琦琦全族都在陵州,蕭將軍的後人都很安全,您可以安心了。”

聽到蕭將軍三個字,宋琢廷眼睛微動,語氣艱澀,“如此,就好。”

“你去吧,打開宮門,迎淩王,請他們來冥壽禮。”

打開宮門,無疑於是羊入虎口,江與鍍猶豫不決,還想再勸勸他,“王爺……”

宋琢廷輕擡手,讓他不必再言。

江與鍍明白了,他鄭重地朝宋琢廷行了大禮,轉頭雙目已經通紅,跌跌撞撞走了。

其實宋琢廷知道也知道的,他已入死局,無法可解,他從來都不信命,不認命,他大抵,只是倦了,在發現大夏無藥可救以後,他真的倦了。

皇兄,應該會很失望吧。

除夕之夜,這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也是他皇兄的壽辰。

宮門大開,宋之妄大搖大擺從東門進去,宋少晏坐在輪椅上,目送他和談華卿進去。

他想,最後,還是由他們兩個來結束比較好。

宋琢廷也確實只發了請帖給宋之妄,左右整個都城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更別說兩人周圍有多少高手環繞,是不會出事的。

宋少晏深信這一點,而他則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該去鐘秀書院接予歌了。

宮門一打開,陣陣梅花香撲鼻而來,因為是冥壽,所以各處都掛上了黑色燈籠和黑綢,但同時,也擺放著紅梅。

詭異又美麗。

江與鍍在前面引路,時不時回頭看宋之妄和談華卿,縱使有千百種想法,到了如今,也為時已晚。

宋之妄一直留意著周圍,緊緊牽著談華卿的手,惟恐宋琢廷會在背後使詐。

中刑司的人守在道路兩旁,看到宋之妄眼睛都瞪大了,難以置信互相看著對方,一直到宋之妄徹底走遠了,都沒有回過神。

這尊煞神?還活著呢!

盧長風捂著臉,嘴角差點咧到後腦勺去,“兄弟們!打起精神來!等著重賞吧!”

江與鍍聽到聲音,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話裏也帶著刺,“淩王殿下真是好謀算啊,連中刑司都巴巴聽您的話。”

宋之妄冷笑一聲,“何止。”

江與鍍臉色微變,甩袖大步朝太清殿走,背挺得很直很直,大有一幅不屈服的模樣。

談華卿往四處看了一眼,目光最終落在西南方,那是祁安殿的位置,眼前忽然蒙上一層黑影。

“別看,看我好不好?”宋之妄用手擋住了談華卿的眼睛,不想讓他想起那曾經痛苦的五年。

談華卿握住他的手,慢慢放下,“我並不在乎,沒事,已經過去了。”

宋之妄垂眸,無比後悔,他在乎,他很在乎,無時無刻,只要一想到他的華卿這五年活在怎樣的折磨中,他就恨不得,恨不得…殺了宋琢廷…殺了自己。

殿門大開,兩人一擡頭就看見了坐在高位上的人,兩旁還有一群刀架脖子上,抖著手指戰戰兢兢喝酒的大臣們。

左拂臣等人一見他,楞了好一會兒,見他擡手,下意識收回了刀,那些大臣才有了喘息的機會,看到宋之妄,以為是見鬼了,被烈酒嗆到喉嚨,止不住的咳嗽。

所有人都震驚了,除了早已料到的人,其他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駭。

高位上坐著的人有宋琢廷,面容異常蒼老的卓櫻。

還有一個年幼的小皇帝,坐在龍椅上,圓溜溜地眼睛好奇地望著周圍。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什麽。

宋琢廷慢條斯理飲酒,視線緩緩落在宋之妄身上。

“難為淩王殿下有心,趕來參加承天帝的冥壽。”

宋之妄冷冷看著他,眼中寒意浮現,手指握得咯吱咯吱響。

談華卿平靜地掃了周圍一圈,“諸位大人,若無事,可自行離開,”他目光在一人身上微微一停,繼續說道:“談某深謝諸位。”

話音剛落,一大群人就從門口跑去,東西桌子倒了一地,也不管不顧,只想趕緊離開。

沒過一會兒,大殿就只剩下零星幾個人了。

宋琢廷面不改色繼續喝酒,恍若對一切都無所覺。

小皇帝嚇得眼淚汪汪躲進了卓櫻的懷裏,卓櫻的手有一下沒一下撫摸著他的頭發。

“你們終究還是回來了。”

談華卿看著她如今的模樣,年僅二十幾,面容就已衰老,“嗯,小七,把陛下帶下去吧。”

小七穩重點了點頭,全然不似平日裏那麽慌張的人,抱著小皇帝就出了大殿。

“這條爛命,就當還你了。”

卓櫻釋然地笑了笑,拔下頭頂的簪子,堅決又坦然地刺進了自己胸口。

她知道,談華卿是不會讓她活下來的,從她入宮以後,她就知道,不可能了,她這輩子篤信預言,借預言使卓氏一族繁榮昌盛,可為保家族百年榮華,也不得不聽從師父鉉暉的命令,選擇入宮。

從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預言是人為操縱的,就連她的死,也是他們早早想到了的。

看著卓櫻倒下,談華卿眼裏沒有半分情緒,活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她註定就該死了。

宋琢廷嘆息一聲,“好好的壽宴,皇兄該不高興了。”

話音剛落,宋之妄再也忍無可忍,直接拔出劍,用力一扔,劍飛到宋琢廷的酒壺裏。

酒壺被震碎,發出好大聲響,碎片飛濺。

一個人影突然從暗處出現,以最快速度擋在了宋琢廷面前,背起宋琢廷就想跑,只是他再想跑,這大殿也不過這麽大,更別說四周都是中軍林的士兵。

白狼迅速擋在這人面前,正想動手掐住脖子,就見宋之妄走了過來,便退了下去。

“四皇叔,你還是要和我作對嗎?”

鐘晗摘下人皮面具,苦笑一聲,“他,是我弟弟啊。”

熟悉的聲音,讓背上的人身軀一震,宋琢廷僵硬地一點一點轉頭,瞳孔微縮,猛然去看鐘晗的臉。

“…皇…兄?”

鐘晗沈默,慢慢放下他,那張曾經在紙上描繪過無數遍的臉,赫然出現在他面前,宋琢廷眼眶濕潤,嘴巴長得很大,捂著胸口,劇烈地喘息。

“阿琢,皇兄在,”鐘晗輕輕拍著他的背。

一把劍淩厲地橫在他脖子上,鐘晗擡頭看宋之妄,“就說幾句話。”

宋之妄目光冰冷,他怎麽可能答應,劍鋒一轉,沖宋琢廷的喉嚨去。

鐘晗眼疾手快握住劍刃,神情罕見地沈下來,“只是幾句話的事,都不行?”

宋之妄咬緊牙,一字一句道:“憑什麽他是你弟弟,我就該給他喘息的機會。”

“華卿,他也是我心中最愛之人,最重要之人!”

鐘晗沈默良久,“……對不起。”

談華卿握緊他的手,和他並肩站在一切,雖然一言不發,但卻不會退讓一步。

“皇兄,能再見到你,我已經死而無憾了。”

“你看到紅梅了嗎?是我這些年栽的,本想,送你天順,但我失敗了。”

“只能送你些紅梅。”

宋琢廷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劍也一點一點逼向他的脖頸。

鐘晗的手心血肉模糊,死死攥緊劍刃,死都不肯放手。

最後宋琢廷望向宋之妄和談華卿兩個人。

“我一直在等你們,等你們來殺我。”

“但我不後悔,我對你們犯下的罪孽,我也不會認……。”

聲音戛然而止,劍直接貫穿他的脖頸,鐘晗抱著他的身體,宋琢廷嘴裏吐出血來,血浸透衣襟,像紅梅似的紅。

死期已至,臨終前,他很認真望著鐘晗,眼裏泛著淚花,又哭又笑。

“皇兄……生辰…快樂。”

“我…多想…沒看見你…我好怕,他們…也…殺了你。”

“哄我…睡吧,我想…聽,就…唱《孩兒乖》。”

“母妃…死了,我也要…死了。”

“你在我…我這裏已經…死過一次了,皇兄…求你……不要再死了。”

“答應我……。”

鐘晗雙目通紅,握緊他的手,嘴唇都咬出了血,直到他說了答應,宋琢廷才心甘情願閉上眼。

宋之妄收回劍,沒再管鐘晗,天涯海角,他這位四皇叔去哪都與他無關了,若想報仇,盡管來。

在那之後,鐘晗就徹底人間蒸發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還看見他去喝酒,總之,沒有人再真正見過他。

明愁一直在尋找他,可惜了無音訊,最後想通了,與野沈他們踏上了游歷四方的旅程。

宋之妄還了他們自由,並不限制他們,日子久了,他們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後面也漸漸習慣了。

曾經還去拜見過二十二位兄弟的墓,深感遺憾,從而也知道了,他們不是奴隸,他們是自由的,並不僅僅作為一個殺手存在。

就像當初,宋之妄雖然是聖巫,他們都怕他,可是細想想,宋之妄也沒做什麽事,只不過是他們的身份使然,讓他們害怕不已。

新歷第一天,攝政王與太後身死的訃告傳遍了大街小巷,天下人盡皆知,據說是那位淩王殿下殺入皇宮的,但也有朝中大臣親筆撰寫的《帝王志》,上面記錄著這位東宮太子一路如何謀劃的種種事跡,最後除掉奸佞,執掌四方,愛民如子,安邦定國,這位太子是為君主的表率。

這本書供後世傳頌,令後代皇室都敬仰萬分,心生憧憬。

一年以後,宸王承天命,繼大統,順利成章登上皇位,改年號,豐安。

意為,豐衣足食,天下安康。

清真寺的山頂上,有個不大不小的房子,由竹子建造,周圍還用柵欄圍了起來,院內還有一棵銀杏樹,地裏種了一些瓜果蔬菜,最為明顯的是各處都擺放著還未綻放的曇花。

談華卿躺在葡萄下的椅子上,悠閑地看著書,微風吹動白發,耳邊時不時傳來廚房內響動,他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起身。

來這裏快兩年了,宋之妄漸漸迷上了洗衣,縫衣,種地,以及下廚……

別的他都做得很好,唯有下廚,百竅不通,毫無天分。

很快,宋之妄就端著食物出來了,然後渾身臟兮兮湊過來,一臉興奮地喊他過去吃飯。

“華卿!我這次做的超成功!是真正的紅燒魚哦!”

談華卿看著他臉上的灰忍不住笑了笑,最後看到被做成炭的紅燒魚,溫和的臉上終於出現一到裂縫。

轉身想走,但看見宋之妄亮晶晶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他劃開炭一樣的魚身,嘗了嘗裏面的肉,端起旁邊的茶咽了下去。

“挺好吃的。”

宋之妄握著筷子,“那我也嘗嘗!”

談華卿擋住他的筷子,轉移話題,“皇兄來信了,他的腿又覆發了,讓我們回去待幾天。”

宋之妄不高興了,放下筷子,“他上個月也說覆發,結果騙我們回去處理了一座山積壓的奏折,這次,他肯定是騙我們的……”

他越說越多,談華卿一邊吃著魚,一邊附和點頭,最後將魚都吃完了,宋之妄也沒覺得不對勁。

到了晚上,談華卿下廚了。

失去一次掌勺的宋之妄,後面再也沒有得到掌勺的機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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