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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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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深夜像一頭黑漆漆的兇獸,躲在詭異又寧靜的林間,蓄勢待發,張著血盆大口,將掉入陷阱的人全部吃下。

鮮紅奪目的血從劍上一點一點滴下來,沒入泥土,一邊腐爛,一邊生根發芽,河水已經堆滿了屍首,如同一座帶著煞氣的山,鮮血浸染河道,將月光都染紅了。

而周圍全都無一例外,全是死人,而屍體中央,唯有一人還站著。

宋之妄披頭散發,看上去狼狽的很,滿身都是血,肩膀處還插了一把刀,刺穿整個後背,眼睛紅得瘆人,像是被血灌入。

他手中的軟劍只剩下劍柄,另一只手還拿著染血的發帶。

臉色也泛著不正常的紅,因為太激動,胸腔起伏不平,連帶著渾身都顫抖起來,又靜默了一會兒,原本粗重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

但那雙黑眸,仍舊如同狼一般兇狠,漠然又警惕地朝周圍掃了一圈。

宋之妄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冷著臉拔出了肩膀上的刀,扯開衣領一看,身上的傷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覆。

他看了眼周圍,吐掉嘴裏的血沫,又擦了擦嘴角,眼底輕蔑又不屑,“一群雜碎。”

而後,握緊刀柄,頭也不回離開了這片林地,馬還在那裏,大概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太重,馬低聲嘶吼了幾遍,抗拒著,不讓宋之妄上馬。

宋之妄無視它,直接拍了它一掌,冷聲開口,“我都沒嫌棄你,你還嫌棄我?”

馬兒又吼了一聲,屈服了。

宋之妄騎上馬,狂奔在無邊無際的夜色裏。

風吹動他散亂的長發,他像是深夜嗜血的鬼魅,身上的血液沸騰不已,久久地無法平靜。

忽然,一抹熟悉清冷的花香湧入他的鼻尖。

宋之妄下意識拉起韁繩,目光緊盯著那一處地方,飛快下了馬,果斷地朝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林中走去,義無反顧,滿心迫切。

很快,他就知道是什麽了。

不是他的華卿。

無數曇花競相在今夜綻放,美的就像仙境一樣,宋之妄看著眼前的一幕,腳步放緩了不少。

仿佛間,他好像看到了華卿,他站在曇花裏,微微低著頭,青絲垂落,眉目格外溫柔。

他會用那雙極好看的手撫摸這些花,而這些花也會一一吻過他的指尖。

宋之妄不受控制,有些嫉妒了。

他想毀掉這些花,這些花根本不配擁有華卿的味道。

但他舉起刀的那一刻,心裏又不禁思念起華卿,最終,收回了手,轉身離開。

留著吧,日後帶華卿來看。

騎著騎著,天慢慢亮了。

盧長風背著手巡視著,時不時看將士們練武,但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看向營帳大門。

符彬沈著臉從自己的營帳走了出來。

盧長風一見到就迎了上去,看上去殷勤地不得了,“符大人啊,可是得手了?”

符彬斜睨了他一眼,對他這副墻頭草的模樣,十分看不上眼,但他心中卻也知道並未得手,如果得手了,消息早就傳到了他耳朵裏。

看來……那些人都死了。

“讓他們做好準備,只要宋之妄一進來,立刻射殺。”

盧長風連連點頭,“是,是,大人放心,都準備好了。”

“末將有事稟告!”突然一個百夫長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神情焦急不已。

“北州反賊已經出兵!朝解州去了!”

盧長風和符彬臉色微微一變,前者擔憂,後者卻是喜色。

“還請大人示下!”

符彬主管營地內軍事,他沈思幾秒,“按兵不動,謝賊不過都是一群烏合之眾,去往解州必得經過我軍營地,屆時我等將其誅殺即可。”

百夫長一驚,急急開口,“可是大人,公主殿下不是讓我們聯系左大人和嚴大……”

符彬立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公主既然把所有事交給我,我的話就是命令,下去!”

百夫長蹙了蹙眉,卻又不敢得罪符彬,不明所以地退下了。

盧長風臉色有些發白,符彬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說什麽按兵不動,根本就是想讓他們全部葬送在這裏。

他們……全部都會死在這裏!

心跳如鼓,仿佛快要呼之欲出,盧長風站在軍營大門,不斷往前眺望,額頭的汗一直流個不停。

謝賊出兵不過一個時辰就能到這裏,盧長風急得喉嚨直冒泡,忙對旁邊的心腹道:“去接應公主,快去!”

“大人!只怕公主一時半會也趕不過來啊!”

“快去!!!”

盧長風已然方寸大亂,他不是武將,也並不會武功,符彬是那位的人,按照那位的手段,只怕是……都得死。

他的兄弟們也得死。

“速速傳信給左將軍和嚴將軍!”

但盧長風除此之外,再也做不了其他事,軍中早已被符彬控制,沒有他的命令,沒有人會私自行動。

盧長風狠狠地盯著符彬的營帳,恨不得三刀直接殺了他。

“大人!!!謝賊就快到了!!”百夫長在此時又急匆匆跑了過來,聲音之大引得所有人都側目。

“我等再不應戰,只怕是遲了!”

符彬聽到聲音,從營帳裏走了出來,一臉冷色,“慌什麽!”

百夫長握緊拳頭,“還請大人示下!”

符彬掃了眼眾人,走到百夫長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我不是說了,按兵不動嗎?”

涮得一聲,銀光一閃,人頭落地。

所有人都呆住了,張大嘴,說不出一句話。

百夫長瞪大眼睛,死不瞑目,頭顱滾落在盧長風腳邊。

盧長風艱難地吞咽口水,“……大人說得對,”他看了震驚的其他人,還有為百夫長不平的將士,“……你們…拿拿好武器,隨時準備迎戰。”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去!”

幾個站在人群裏的人迅速接受到了信號,互相使眼色,忙不疊走了。

符彬臉色鐵青,斜睨著看盧長風,這不中用的東西,不屑地丟下一句話,“你把這裏處理幹凈。”

盧長風悻悻點頭,“是,是,我立刻就打掃幹凈。”

軍營大門的士兵只聽見震天動地的馬蹄聲源源不斷朝這邊襲來,忙大喊一聲,“謝賊以至!出軍迎戰!”

符彬身穿銀盔鐵甲,騎著馬站在隊伍最前面,在他後頭是數以萬計的士兵。

“你們可知,謝賊此次有多少人?”

眾人沒有回答,盧長風皺眉,心中頓時湧起了不安,“四萬左右吧。”

一早傳入都城的消息,就是四萬左右,不可能再多了。

符彬冷淡開口,語氣有些嘲弄,“是十六萬。”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什麽?!十六萬!”

“那符將軍,我們這可怎麽辦!還不快通知左將軍他們!”

符彬搖搖頭,故作嘆了一聲,“此戰必輸無疑。”

所有人一聽心直接涼了,臉上一片死氣。

盧長風握緊韁繩,低著頭,不再說話,十六萬,怎麽可能,憑空多出十幾萬,這怎麽可能!?

“皇帝陛下一開始就是想讓我們送命,包括宋之妄也是,我已經向敵軍寫了一封投名狀,只要我等將宋之妄的頭顱獻上,他們就能放我等一命,並讓我等加入其軍,會善待我等,日後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否則,就只能死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驚疑不定,他們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符彬的話,但符彬說對了一件事,他們必死無疑!

這可是整整十六萬大軍!要知道帶領的王軍也不過才十萬!

如何能勝?

“將軍,我願意投降!”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媳婦剛懷了孩子,我不能死,”

“我也不能!我家裏還有老母,老爹一家都指望著我呢!”

“我的女兒也才兩歲,兒子才剛剛出生,我還沒見過一面……”

有人慢慢放下了武器,隨之而來就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到最後,沒有人拿著武器了。

盧長風看著這一幕,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說,符彬真是好手段。

不讓送信,斷送了救援的可能性,不讓迎敵,令軍心渙散,人人自危,隱瞞敵軍十六萬軍情,讓人不得不投降,如此,則再無任何退路。

好心機,好謀算啊。

謝賊反將如約而至,士兵如同潮水浩浩湯湯而來,把軍營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是謝雪煒,身形高大,大約四十,身穿鐵甲,豐神俊朗,臉上有些許皺紋,額頭上有一道疤蔓延至眉間,煞氣騰騰,只不過現在眼中卻充滿了驚訝,難以置信一般看著身邊之人。

而在他身旁,還有一位身穿深黑蟒袍錦衣,手腕和肩膀上都戴了銀甲,但衣領處和袖處都用銀線繡著大朵白色山茶花,嘴唇鮮紅,五官精致,長相格外俊美,像一個桀驁少年郎,舉手投足間都是上位者的尊貴氣勢。

正是聞風裏。

符彬不敢大意,恭敬地跪在少年的馬邊,“屬下參見主子。”

聞風裏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淡淡誇讚,“幹得好。”

盧長風跪在地上,默不作聲將這些盡收眼底,心中卻疑竇叢生。

他曾經見過那位一次,雖然隔著房間,但聽聲音,絕不會如此年輕,後來他被談華卿救了,順利解毒以後,就再也沒見過那位一面。

雖然一晃數年,但他對那位印象極為深刻,只要那位的聲音一出現,他立刻就能認出他。

那位,絕不是面前這個男子!

符彬的身子恨不得低到地底下去,可見是有多心悅誠服,才會做到這種地步。

“謝雪煒,本王答應你的事做到了,”聞風裏下馬,淡淡地瞥了眼謝雪煒。

謝雪煒目光幽深,扯了扯嘴角,眼底無一絲笑意,“郡王,好手段。”

什麽?!

盧長風握緊了手,身體瞬間繃緊,眼睛都瞪大了,這個少年,竟然是個郡王?!

難不成……是……!

突然!幾道鋒利的箭,帶著雷霆之勢從山頭襲來,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那邊,馬高高揚起腿,馬上是一位身穿紅衣,相貌極美的人。

不知男女,風吹動其長發,肆意狂亂,美得令人失語,來人單手勒緊韁繩,另一只手還拿著弓箭。

與此同時,整座山頭都冒出了弓箭手。

正是宋之妄!

但凡是見過他的人,沒有一個人會忘記他,無外乎是他那張臉。

當真是世間……難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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