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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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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原來…是你啊,譚…衍…朔。”

看清那雙灰色的眼睛,紀秋生心尖一顫,雙眸失神地往後退,手腕上的白菩提手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一直都知道,站在外面的譚衍朔是假的,紀氏和譚氏世代交好。

幼年時,他與姐姐在譚大儒門下學習,曾見過譚衍朔一面,僅一面,他就印象深刻。

而後,他紀氏一族與譚氏一族在十二年前遭遇滅頂之災,過往分崩離析,皆成噩夢。

唯獨那雙灰色的眼睛,紀秋生從來沒有忘記過,在聞風裏找到“譚衍朔” 將他送到自己面前時,他內心大喜,卻沒有看到那雙灰色的眼睛,他就知道外面“譚衍朔”是假的。

可那個假的既然敢頂替這個名字,背後定也是受了人指使。

他就一直在等待著,沒有拆穿,他想過很多種可能,但他沒想到背後之人……會是譚衍朔。

談華卿制造一個假的“譚衍朔”,想要幹什麽?

紀秋生想到了什麽,瞳孔微微一縮,脊背頓時發涼。

“你……想做什麽?”

宋之妄餘光看向談華卿,談華卿淡淡地笑了笑。

“坐下談吧。”

紀秋生冷靜地坐下,眼中難掩覆雜,嗓音沙啞,“我以為你死了。”

談華卿目光淡淡,“我也以為我本該死的。”

宋之妄本來把玩著談華卿的手,聽到這話,微微一頓。

紀秋生捏緊菩提手串,指尖用力到發白,“那你安排一個假的譚衍朔來到我身邊……是為何?”

他怕自己不問,也怕自己問,但在見到談華卿的那一刻,已經有一個答案如萌芽在他心裏落地,肆意瘋長。

他無權無勢,孑然一身,又受制於人,像一只被困在春風渡牢籠裏的鳥兒,他什麽都沒有,與他有關系的只有一個人。

“為了聞風裏,”談華卿直截了當開口,索性也不隱瞞他。

握著菩提的手慢慢松開,紀秋生笑意淒涼,他本就生得好,卻纏綿病榻,此刻眼底全是悲意,像枯敗的山茶花。

三年前,“譚衍朔”就來到了他身邊,所以,他謀劃了這麽久,而且,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活在聞風裏的掌控下。

“我不會幫你,無論你想對聞風裏幹什麽,我都不會幫你。”

這樣的回答談華卿也不意外,他面無表情,從袖中拿出一包東西。

宋之妄覺得有點眼熟,這東西,之前顧聽風拿出來過,華卿還讓顧聽風扔了,現在卻又回到了華卿手中。

談華卿放在桌面上,靜靜望著紀秋生。

“這是阿芙蓉,是從那些官員府邸搜出來的東西。”

紀秋生眼中有些茫然,他知道這是什麽,但他不明白談華卿的意思,“你到底想說什麽?”

“看來,聞風裏將你保護的很好,什麽都沒告訴你,什麽也沒讓你知道。”

談華卿的目光落在紀秋生穿得衣服上,上面繡著精美的白色山茶花,用金銀線繡制,衣服各處還繡上了“風”字。

只要紀秋生穿著繡“風”字的衣服,手上戴著白菩提手串,這整個解州,整個大夏西部,沒有人敢冒犯他。

聞風裏就差沒敲鑼打鼓,大肆宣揚紀秋生是他的人了。

紀秋生一怔,眉間死死地蹙著。

“但你應該知道阿芙蓉是什麽東西。”

紀秋生抿緊唇,一陣沈默。

談華卿繼續道:“還有,你姐姐在都城,她一直在找你。”

紀秋生猛然擡頭,身子微微發抖,“你說…姐姐還活著?”

“是,”談華卿頷首。

提到紀雪時,紀秋生激動起來,“姐姐她可還好?可還平安?”

談華卿一時喉嚨發緊,輕輕點了點頭。

“我……我……”紀秋生楞住,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很快他又安靜下來,聲音帶著沙啞的哭腔。

“可是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談華卿沈默良久,“回得去。”

“我不能回去,我得待在這裏,”紀秋生苦笑著搖頭,春風渡是困住他的牢籠,而他也是春風渡的唯一倚靠。

談華卿低下頭,不自然握緊宋之妄的手。

宋之妄察覺到,拍了拍他的手。

紀秋生慢慢開口,“你知道嗎?春風渡原先不是青樓,而是慈幼堂,這裏是他們的家,也是我的家。”

“我也不會幫你,聞風裏幫我保住了這個地方,保住了這個家,我幫不了你。”

談華卿的身體一點點繃緊,他緊盯著紀秋生,手指慢慢握成拳,嘴張了張,卻始終無法將那個殘忍的事實告訴紀秋生。

宋之妄對他的情緒向來感知敏銳,又捏了捏他的手心,怎麽了?

談華卿朝他搖搖頭,嘴邊帶上些許苦澀。

他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了,如今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計內,聞風裏已成變數,他必須要讓紀秋生牽制聞風裏。

“那你知不知道,官府之人都是聞風裏的人,五年前逼迫慈幼堂所有孤兒入賤籍的背後之人是他,與豪門鄉紳勾結開設青樓楚館謀取暴利的,也是他,販賣阿芙蓉害得無數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也是他。”

紀秋生的臉一點一點變得慘白,他難以置信望著談華卿。

“不……你騙我…。”

談華卿無力地低下頭,他也希望這些沒有發生,可他看見無數埋葬在解州地下的屍骨,他不得不相信,聞風裏沒有人性,他的成長令他驚懼。

他種下了一顆錯的棋子,可他無法否認,也是他間接造成了這一切。

因為,他也算是是聞風裏的老師。

“若是不信,你盡可以去查,”談華卿起身,牽著宋之妄走出房間。

“譚衍朔”見他出來,猶豫著上前。

談華卿啞著聲音道:“好好照顧他。”

“是。”

宋之妄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輕輕將談華卿攬在懷裏,慢慢扶著他走,“回去吧。”

七月炎熱的天,談華卿的手冷得像冰一樣,他倚靠在宋之妄肩膀上,沈默著沒有說話。

宋之妄心中憐惜,碰了碰他的臉龐,“沒事了。”

只有在他面前,談華卿才能卸下全部的偽裝,此時的他已經沒有了剛剛在房裏的雲淡風輕,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談華卿緊閉雙眼,握著宋之妄的手,感受他掌心的溫熱。

“我不會後悔,”他說。

他再一次重覆,“我絕不後悔。”

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宋之妄聽。

宋之妄撫摸他越發削瘦的臉龐,“我知道。”

談華卿垂下眼,嘴邊露出一抹苦笑,“我也會利用你。”

“宋之妄,我會傷害你。”

宋之妄心疼壞了,慢慢抱緊他,“我又不怕。”

他只怕,談華卿不要他。

夜色深處,熱氣氤氳,宋之妄褪去談華卿的衣裳,細細地幫他擦拭身體,“水涼嗎?”

談華卿的臉被熱氣熏紅,“不會,”相反,有些太熱了。

談華卿的皮膚很白,也很瘦,有些單薄,水小心地避過傷處,滑過如同汁液般的青色血管,宋之妄眼中微微一暗。

“我幫你上藥吧?”

“好。”

看著胸口和後背的傷處,宋之妄氣得眼睛發紅,溫柔地上藥,時不時吹一吹氣,他顯然沒幹過這種事,動作笨拙,額頭上都出了不少汗。

待上完藥,已經半個時辰過去了,宋之妄做得雖然慢,但整個過程中談華卿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疼。

宋之妄直接就著談華卿沐浴後的水又洗了一遍,而後直接光著上半身出來。

他擦拭著頭發,眼眸緊盯著談華卿,侵略性十足。

談華卿也在看他,只不過他穿得很整齊,衣領處還能看到白色的繃帶,他就那麽,認真的,平靜的,沒有任何目的,專註地看著宋之妄。

眼裏只有他一個。

宋之妄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蹲在他面前,那股令人沈醉的花香,隨著他的靠近,越發明顯。

談華卿再次感受了那花香,在宋之妄每一次失控,他都聞到過,他私心地想占有,不想其他人聞到。

“是什麽花香?”

宋之妄回答:“玫瑰,有沒有開心點?”

他對信息素已經能掌控自如,哪怕是在易感期,現在釋放出來,只是想讓他的華卿高興一些。

是自己沒聽過的花,談華卿微微一怔,聽到後半句,心情卻由陰轉晴,逐漸變好,他走到書桌旁,“我從未見過名為玫瑰的花,阿妄,可否畫出來?”

宋之妄神情有些不自然,他走到談華卿身後,握著他的手,慢慢動筆。

半盞茶後,談華卿看著這淩亂的畫,還有宋之妄通紅的臉,低著頭仔細看了看,勉強能看出一朵花,而且還是根部有刺的花。

宋之妄本來展現自己的魅力,反而弄巧成拙,雖然他也練過字,瘦金字體也寫得不錯,不過他到底沒接觸過這些。

談華卿抿著嘴笑了笑,小心地收好這副畫。

“華卿,我以後一定好好練。”

“不必勉強自己,我很喜歡。”

談華卿低頭想了想,又道:“能否答應我,別讓別人聞到你身上的花香味。”

“為何?”宋之妄明知故問。

談華卿直視宋之妄的眼睛,“因為…我不喜歡。”

宋之妄彎了彎眼睛,“好,我只給你一個人聞,”當然,別人也不可能聞到。

屋內暗香浮動,宋之妄抱著談華卿卻沒有半點睡意,月色很清冷,光輝透過窗戶落在床榻上。

宋之妄靜靜望著談華卿睡顏,看著他,很久很久。

他的華卿,活得太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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