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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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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

濟生門無愧堂前的大片空地上,喻從意單膝跪地,給眼前的弟子包紮傷口。

天光破曉,所有人都在劫後餘生中感到空前的疲憊,又強打起精神各司其職地處理後續。

這場大火實在是在沈擇贏的意料之外,他自發參與濟生門的重建工作,跟著幾個弟子去記錄房屋受損情況。

“受傷弟子七十一人,死亡一人,縱火六人加上在山下抓到的那個,統共七人已經全部分別關押,房屋財物受損情況還在統計。”唐子恒站在喻從意三步外,有條不紊地匯報情況。

火光四起時,他和李康呆在長生殿裏,險些放棄掙紮直接開寫遺書。

還是唐子恒心有不甘,憤憤不平地一腳朝門踹去。

結果門開了。

恐怕那個莫名其妙反鎖他們兩個的人,臨走的時候就把門鎖解開了,料到他們二人不會去試。

但這話說出來多少有些丟人,唐子恒心中嘀咕著,到底沒好意思提。

“好。”喻從意應完後手裏一頓,後知後覺地擡頭看他,“死亡的一人是……?”

“阿琳。”說到阿琳時,唐子恒也頗感傷地垂下頭,“右臂找不到了,左腿皮肉兜著,裏頭恐怕也斷了,死前像是受了淩辱,被人故意吊在了牌坊上頭。”

喻從意下山時跑得急,那懸掛在“濟生門”三個大字下的屍體她只來得及看一眼。

原來是阿琳。

死狀何其淒慘,若說與這場大火的聯系,恐怕就是周澹了。

想起周澹,那股郁氣便攀上心頭。

新仇舊恨總要和他清算的。

“阿榮在哪兒?”

答話的是阿離:“他看到阿琳的屍體以後就昏過去了,現在還沒醒。”

喻從意垂下眸子,沒再流露出過多感情,一如往常般吩咐道:“先安置好,待阿榮醒了再商量後事吧。”

“是。”

喻從意仍有些未從大火中回神,更多的是慶幸。

幸好濟生門的弟子不算多,疏散起來並不困難,未曾出現像濟世門當時因踩踏喪命的情況。

幸好火勢算不上太大,幸好只有火,沒有兵馬掠殺。

幸好她今日回了濟生門。

喻從意盯著自己的掌心,結痂掉落後留下一道疤痕,顯得有些猙獰。

喻長行遠遠在另一側替受傷弟子包紮,註意力卻不住朝著喻從意的方向,盯著那抹身影出神。

大火過去以後,腦中某根弦卻忽然緊繃起來,如針刺般泛起陣痛,又不至於痛不欲生

他註視著她,就仿佛從很久很久以前他便一直在註視她——起碼,不止兩年。

甚至偶爾看到師父身影,會讓他有一絲奇怪的陌生。

這種感覺從與周澹進行交易開始就存在,但一直並不明晰。

不知是不是煙味熏得腦子發脹,才延長了感觸。

“師兄。”被喻長行包紮的弟子見他遲遲沒有動作,忍不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看到掌門時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喜歡掌門啊?”

被這脆生生的一聲疑問喚回註意力,喻長行回過頭,作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加快手下速度,又小心不弄疼他:“嗯。”

“天吶。”弟子捂嘴趕緊朝四周看一眼,隨後壓低音量,“那掌門喜不喜歡你啊?”

“……我不知道。”

弟子頗同情地看了喻長行一眼,故作老成地勸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掌門本來就是高嶺之花一樣的人,更何況師徒畢竟……不大正常。”

“不過師兄要是追到掌門了,我肯定還是支持的!正不正常有什麽要緊,相愛才重要,對吧師兄?”

喻長行本因他一句“不大正常”有些沈郁的心情立馬被哄好,唇角忍不住含笑,輕“嗯”了聲後囑咐兩句如何休養。

不過畢竟都是習醫的,也不用多說,他便去照顧下一個弟子。

“阿、阿琳……”

阿榮睜眼時,泛灰的天空沒有雲彩,連帶著大腦也有一瞬的放空。

一瞬而已,記憶就全部湧入腦中,尤其是妹妹的死狀揮之不去。

方才他做了個夢。

夢見阿琳小的時候,父母尚在,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備著年夜飯。

阿爹給阿娘揉肩,阿琳便咯咯笑著說,也要這個如阿爹那般好看又疼愛妻子的夫婿。

夢境一轉,十三歲的阿琳跑到他跟前,雙頰泛紅。

“大哥,我今天見到了掌門前些日子收的那個徒弟,長得好俊啊。”

因他比門中大多數人年長,又是掌門的徒弟,於是門派上下大多喊那位“師兄”。

那兩年,“長行師兄”這四個字宛如掛在阿琳嘴上,久久不散。

阿榮想,這位長行師兄是個不錯的人。

妹妹喜歡,若對方也有意思,那他作為兄長樂見其成。

可惜神女有意,襄王無夢。

從前阿琳尚能騙自己喻長行對掌門只有師徒之情,絕無男女之意。

那這回在看到他們山下牽手時也該死了心。

他明明勸了的。

父母雙亡之後,是掌門收養了他們,才讓他們不至於淪落街頭。

可阿琳固執地認為這是掌門欠她。

阿榮頭一回覺得自己的妹妹陌生,是在得知她擅自找到周澹,並給了對方濟生門的地圖,設計毒死了那對他們一起照顧的老人。

她對掌門、對濟生門的恨意,到底是從哪一刻演變到如此地步,已經無法追究。

兩相權衡之下,他把阿琳關了起來,一個人去面對外面的腥風血雨。

結果沒想到那就是兄妹之間的最後一面。

醒來後,阿榮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為了給阿琳贖罪,在掌門的一聲令下後,他第一個沖到最前面制服縱火者。

那把匕首還在他的袖中,染了不知道是誰的血。

結果阿琳死了。

真無聊啊,這狗日子。

一輩子兢兢業業,忠心耿耿,到最後連自己的妹妹都保護不了。

他這一聲低喃,喚來的是阿離的註意。

他垂眼看到猛地坐起來的人,波瀾不驚:“醒了?要去看看你妹妹嗎?”

對於背叛掌門的人,阿離並無幾分好顏色。

阿榮遲鈍地搖頭,緩緩起身,走到喻從意身後。

“掌門,你見過我妹妹了嗎?”

喻從意還在給弟子上藥,聽到聲音後反應了一下,確認是阿榮後道:“見過了,她現在在長生殿停著,你可以先過去,我忙完這裏就來。”

“……無論如何,畢竟是濟生門的弟子,會允她厚葬。”

“這樣啊。”阿榮沒什麽反應,又問,“掌門,你還記得當時撿回我們兄妹,是什麽時候嗎?”

喻從意覺得有些奇怪,但憐他突然間失去了親妹妹,難免傷懷,她便也順著道:“那時聽聞你們爹娘離世,我去尋你們,正碰上你們兄妹在行乞。”

阿榮接話道:“當時你說要帶我們回去,阿琳可高興了,成日誇掌門是神仙下凡。”

聞言,喻從意不知如何接嘴,幹脆沒再說話。

“其實阿榮這輩子,也沒求過什麽。不過是個太平度日,妹妹平安罷了。”

“怎麽連這個都做不到呢。”

喻從意察覺他有些不對勁,狐疑著轉身,卻在擡眼的瞬間對上一雙赤紅的眼睛,裏面毫不掩飾的癲狂:

“給我妹妹償命吧。”

“掌門!”

“師妹!”

“撲——”

匕首劃破衣料刺進皮肉,血由內而外染紅白衣,洇出鮮紅的一片。

喻從意甚至連眉頭都未來得及蹙一下,額上冷汗便被激出來,疼痛迫使她低頭,呆呆地垂眼去看那匕首沒入的腰腹。

又被捅了。

還是被自己門派的弟子。

喻從意有些想笑,身體卻無力地後仰,被離她最近的阿離一把抱住才不至於倒地。

至於那個正被她上藥的弟子,臉上還殘留著飛濺的血液,神情呆滯。

“掌、掌門,你別急,我馬上給你止血,我……”阿離慌亂地捂住喻從意的傷口,慣常平靜的面容產生了一絲裂縫。

看把阿離嚇得。

喻從意很想哄他兩句,讓他別擔心,可實在是沒什麽力氣開口。

明明之前也受過更重的傷,怎麽這次特別不想活呢。

她閉上眼睛,歪頭靠在阿離懷裏,強按下心底想再看一眼喻長行的念頭。

耳邊好像傳來什麽聲音。

好遠啊,聽不太清。

算了……

她才是早就該死的那個。

無愧堂前亂作一團。

阿榮的匕首深深插進喻從意身體後,眼神才有一絲清明,似也在發怔自己的所為。

下一刻,疾風襲來,巨大的力量從後貫穿至前,讓這僅存的一絲清明也化為烏有,帶著他的身體倒在地上。

喻長行動作幹凈利落,仿佛將阿榮的身體當作什麽插劍的臺子般狠狠刺入,連多餘的眼光都沒有施舍,徑直單膝跪在喻從意身側。

見他來了,阿離忙抓住他的手,聲音都在打顫:“你快看看,掌門她……”

話說到一半,阿離頓住了。

因為眼前的喻長行,不對勁。

明明模樣未變,一炷香前見到他還是那相處兩年的熟悉之感,卻在這一刻翻天覆地。

喻長行此前雖溫和識禮,比同齡人穩重許多,但無論何時都帶著一股子少年氣。

而眼前人,神色漠然,眉目疏離,唯有墨眸之下說不清的翻湧情緒,能勉強讓人將他視作一個活人。

阿離本能地環住喻從意,避開他的動作:“你要幹什麽。”

“……把她給我。”一樣的音色,字裏行間說不出的冷淡,像下達命令,“我能救她。”

不知是不是被他突如其來的氣場壓制,阿離緩緩松了點手,就被他大手一攬將人抱起,朝著最近的空屋舍疾步走去。

直到大門隔絕所有人的視線。

他將喻從意平放在床上,垂眼看著面色蒼白的女子,眼裏的心疼再難抑制。

“……寶兒。”

“師父,一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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