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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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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紮

夜深人靜,宮中馬車駛過長街停在楚王府大門外。

阿離快步上前,朝隨行的公公打點道謝後,攙扶著喻長行走進只點了寥寥幾盞夜燈的王府。

與其說攙扶,喻長行大半體重都落在他肩上。

不過阿離架著他,還不算費力。

“師父今日有消息嗎?”

身上那股無力感尚未消退,喻長行腳步虛浮,嗓子幹澀發癢,一句話牽連出一串咳聲。

阿離不知該不該說,嘗試轉移話題:“你先休息,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他話音剛落,肩上衣料被猛地攥緊,再回頭,喻長行眼裏的緊張快要溢出:“師父出事了?你快說啊,咳……咳咳……”

阿離嚇了一跳,趕緊將喻長行扶至榻邊坐下,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今晨有人刺殺寧負卿,掌門趕上救了他,兩人現在都平安無虞。”

聽到二人無事,喻長行身體軟了幾分,靠在軟枕上長舒了一口氣,後知後覺蹙起眉頭。

師父救了寧負卿?

他之前叫人傳來寧負卿的畫像,許是畫師技藝不精,總之他沒瞧出幾分驚天駭世的姿容。

能得師父相救,算他命好。

那股子酸味泛起,還沒來得及湧上腦子,就被喻長行的理智生生壓下去,只餘留在心底刻意忽視。

他又有什麽立場不高興呢。

因聽到喻從意出事緊繃的神經,在放松之後不可控的漸漸陷入混沌,連思考都變得有些困難。

甚至會有陌生的橋段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極力去看,但頭疼欲裂促使他不得不停下。

每次從漢王府回來都是如此。

最初蠱蟲入體不到半盞茶的時間,烈火燃灼般的疼痛襲來,喻長行堅持不了多久就會失去意識,睜眼時就已經回到楚王府。

後來時間長了,許是習慣了這種疼痛,喻長行逐漸能控制自己在劇痛之下保持清醒。

但他選擇裝暈。

“今天漢王說,要將師父的事情提上日程。”喻長行對阿離道,“我想與寧負卿被刺殺脫不開關系。”

阿離:“那你打算怎麽做?”

喻長行:“我……”

話未出口,屋頂傳來重物落砸的聲響,燈光盡滅,一片錚瑯響起。

阿離拔劍護於喻長行身前,就聽幾聲哀嚎響起,幾道黑影裹挾夜色從窗外砸落在地,發出悶響,屋頂上便沒了動靜。

二人對視一眼,各持一把劍,阿離扶著喻長行走到窗邊。

血腥味擴散鉆進人的鼻腔,自從那次城外大戰後,喻長行對於這種味道已經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了。

院中橫躺著五個刺客屍體,看樣子都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兩道人影乘月色輕躍而下,站在一地亂屍當中,摘下半掩的黑色面紗。

不等他們發問,二人齊齊單膝跪下,抱拳道:“屬下午馬、未羊,見過公子。”

喻長行問阿離:“你的人?”

阿離搖頭:“怎麽可能。”

午馬觀察二人,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二位公子哪個是喻掌門的徒弟?”

-

鑄劍山莊的一百八十八級臺階,喻從意初來時走得飛快,一馬當先地將侍從甩在身後,只有寧負卿亦步亦趨地步步緊跟。

在玄菟郡的這段時日,她幾乎每天都要上下一遍,從未覺得有何吃力。

這次,喻從意遠遠落在大部隊之後,同身前負傷的寧負卿重新保持十級臺階的距離。

手中那柄寶劍顯得格外沈重。

他快些,她便快些。

他若停下,她甚至倒退兩步。

寧負卿幾度欲言又止地回頭看她,喻從意都裝作不知,頗不自然地左顧右盼。

這也不能怪她!

論誰活了二十六年,憑空冒出個豐神俊朗的未婚夫婿,都只會比她反應更大罷!

城門口,寧負卿墨眸深深,頭一回將情愫無所掩攔地剖析在她面前,又自持克己地站在那兒沒有再進一步。

“你我婚約由兩家長輩共同定下,這把劍是我親手所鑄,作於未婚妻喻寶兒的定禮,婚書至今還放在我房中暗匣裏。”

“阿意,你不認嗎?”

喻從意先被他受傷的神情弄得有些無措,又難消化他口中於她而言格外陌生的字詞。

什麽婚約?什麽婚書?

喻從意:“可我是孤兒。”

“是令師喻君成與家父所定。阿意不信,回去我找來婚書予你,你便可知我絕非虛言。”

寧負卿看她如遭雷擊地楞著,話鋒一轉:“抱歉,是我騙了你。”

“其實雪夜初見,我早知你是誰,也知道你師承何人。”

“那日,我本就是來見我的未婚妻的。”

喻從意是真的不曉此事。

她縱然是帶著成見遇到寧負卿,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極好的人,也真心將他視作朋友。

結果朋友變未見過面的未婚夫,還是師父給自己定下的婚約。

她都想把師父拉出來問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喻從意心裏想著事,一時沒有看路,直到撞到身前人才回過神。

頭頂傳來極輕的倒吸氣聲。

寧負卿轉過身,無奈道:“阿意,你沒有想過靠痛死我來滅口的,對吧?”

喻從意下意識道:“我沒有。”

旋即反應過來,她到底在胡說什麽啊……

寧負卿借機後退半步與喻從意並行,見她想躲,他又“嘶”了一聲,果真生生讓喻從意停下腳步。

喻從意哪裏瞧不出是他的欲擒故縱。

可他身上有傷也是事實。

她只得道:“你最好記得我本職是做什麽的。”

“還麻煩喻大夫等會替我診治了。”目的達到就好,寧負卿並不介意手段高不高明。

“為什麽躲我?”

喻從意道:“你不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很尷尬嗎。”

“自八歲時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寧負卿一頓,接著道,“所以我從未將你當作過朋友。”

朋友是朋友,未婚妻是未婚妻。

在寧負卿的心裏是無法混作一談的存在。

喻從意一噎:“可我們之前從不曾見過。”

“我一直都在等你,是你不來找我。”

“我都不知道,怎麽來找你?”

“那你如果知道,會來嗎?”

寧負卿問出口時,有一瞬也怕將喻從意又逼急了。

他聽人說,今早喻從意本來是要離開鑄劍山莊,半路被弟子攔下,陰差陽錯才讓他們沒有真的告別。

其中若說沒有昨日那番話的關系,寧負卿並不相信。

但話趕話既說到這裏,他又忍不住地想要一個答案。

如若當年濟世門滅、師父身死時,她得知自己有個歸處,甚至有個未婚夫婿,她會來嗎?

喻從意想了想,答:“或許會來見你,但不會留在這裏。”

她記得當年沈擇贏讓她住在忠肅侯府,許諾她照顧她一生的時候,她說:

“阿贏,我的一生難道只能靠別人的照拂而活嗎?”

“難道師父倒下了,我就必須換一棵大樹依附,否則必死無疑嗎?”

“我不信。”

於是那年,她離開了忠肅侯府。

對與她情同手足的沈擇贏,喻從意尚做不到兩耳不聞鼻子一捏認命被保護。

何況是只因一張虛無縹緲的紅紙而產生聯系的寧負卿。

寧負卿聽她這般說,並無意外,或有些失落。

但他這般年紀早已能將這些多餘的情緒掩藏得很好,二人原本要在風起殿分兩路走,他出口問道:“喻大夫不是說要替我療傷嗎?”

喻從意以為他剛剛說得都是玩笑話,見他提起有些意外:“你們鑄劍山莊沒有別的大夫嗎?”

“有的。”

他沒有多說話,甚至大方地變相承認了自己昭然若揭的心思。

有別的大夫,只是想要她來。

不過喻從意正好有別的事情要與他談,原本打算各自休整一番後再去尋他。

既然他現在開誠布公,她何必扭扭捏捏。

“那走吧。”喻從意道。

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麽快,輪到寧負卿耳尖發燙,掐壓下嘴角裝作若無其事:“男女大防?尷尬別扭?”

喻從意道:“醫者沒有男女大防,若是寧莊主覺得尷尬別扭,我就回去了?”

“阿意對自己的病人都這般伶牙俐齒嗎?”寧負卿推開自己的院門,做了個有請的手勢。

整個宅院風格古樸別致,乍看上去甚至有些平平無奇。

可再仔細看,方能發覺每一處都精心雕琢,擺置在外的沒有一件是俗品。

喻從意還是先去更衣凈手,待她回到臥房,寧負卿已經脫了寬大厚重的外衣坐在床上,上半身裸露在空氣中。

見她進來,寧負卿雙頰微燙,頭一回對自己的身體感到不安。

幸好這段時間沒有疏於鍛煉。

喻從意見他局促,玩笑道:“別怕啊雲生,我技術很好,不會弄疼你的。”

寧負卿顯然沒有因為她的話放松下來,反而將頭扭向一邊:“阿意給許多人都包紮過嗎?”

“還行?不過我有個徒弟,從前受傷都是我來。”

提及喻長行,喻從意想起那日馬車上見到的最後一面。

也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寧負卿雖扭開臉,註意力全在她身上,沒放過這一剎的失神。

“阿意。”

喻從意忙道:“來了。”

傷口猙獰地分布在白皙肌膚上,有些還滲著血,無論是遠瞧近看都算得上嚇人。

雖說像他們這樣的人,誰不是從小到大習武練功,小磕小碰家常便飯,落疤留傷更是常有的事。

但畢竟是在心儀之人面前。

寧負卿有些後悔了:“很難看?”

喻從意側坐在床邊嫻熟地替他包紮,道:“這就難看了?那我身上那些你見了,豈不是要說奇醜無比。”

他僵硬地擡手方便她動作,明知喻從意是有意活躍氣氛的調侃,還是舍不得拿那些說不定足以要她性命的傷口玩笑。

寧負卿幹脆轉移話題:“你答應來,是不是有別的事?”

喻從意的手一頓。

“雲生,如果你還沒改主意的話。”

“或許……”

“我們可以試試。”

女子的發頂就在眼前,清淡的藥香卻如江湖中廣為流傳的多情香般,迅速地席卷他的每一寸呼吸。

寧負卿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的心臟在沒在跳。

“試……試什麽?”

“假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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