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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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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學

從那時起,於魚真正沈默下來。

他除了上學,幾乎不出那個院子,也很少說話,從來不跟同齡人一起玩,漸漸到了後來,別人不喊他掃把星,改喊小啞巴了。

雖然沈默,他學習卻十分用功,成績一直排在班級前頭。

他的學費全由外婆東拼西湊湊來,家裏兩個人有時一個月連個雞蛋都舍不得吃,全攢起來賣錢,菜園子裏的瓜瓜菜菜也全由外婆挎著籃子拿到菜市場換錢。

日子緊巴巴,但卻也真如他外公當初所說,不要別人一顆米一口水。

於魚十八歲那年以學校第一名的成績考上大學,在村子裏乃至鎮上都轟動了一把。

然而高興歸高興,數千元的學費卻讓人愁白了頭發。

他幾個舅舅這會子親親熱熱上門了,每人給他塞個紅包,笑呵呵地誇他出息了,以後可別忘了他們這些親戚。

於魚不想要,他外婆卻一反常態收下了。

臨行前一晚,祖孫倆坐在燈下,案頭是外婆給他收拾行李。

一個嶄新的旅行袋,一個帆布包,這便是於魚的全部了。

外婆從床頭落了好幾把鎖的木箱子裏摸出一個鼓囊囊的花布包,那裏邊是於魚的學費。

他四個舅舅一人包了五百,共是兩千塊錢,外婆自己這些年一點一點收著,給他攢下五千。老人家把七千塊錢遞給他,長長嘆出一口氣,緩緩往後靠在椅子上,像是終於卸下身家責任,她顯得既放松又蒼老。

“魚兒啊,外婆只能幫你到這了……當年你外公把你領回來,放了話要養你,他一輩子正直硬氣,人雖然不在了,說出的話我卻是要幫他做到。你如今十八歲,能算是大人了,外婆老了,往後的日子……你自己看著辦吧。別怪外婆狠心,日後你離開……就別再回來了,這個家既然供不起你,就不需要你來幫襯,今後是好是壞,都是你的命……你幾個舅舅雖然愛計較,卻不至於不養我,你……別再回來了……走、走吧,走得遠遠的……”

她渾濁的眼裏盈滿了淚,卻不去擦,搖搖頭站起來,“鍋裏煮著五個雞蛋,你明天帶走路上吃,明天就不用來跟我道別了,外婆要好好睡一覺……”

她步履蹣跚走到房前,伸手去推門,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於魚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這一個晚上既短暫又漫長。第一聲雞鳴響起,於魚背起行囊離開村子。

前方是他的未來,身後卻沒有他的過去。

於魚所在高中是他們鎮上唯一的一所,風評一向不怎麽好,他當初中考成績不錯,卻選擇在這裏讀,因為能減免一部分學費。

學校一般般,教師水平也高不到哪去,於魚雖然考了個全校第一,卻只是險險過了一本線,填上省城一所一般的本科學校。

但不管怎樣,終究是考上大學了。離開這裏,沒有人會惡意地喊他掃把星,不會有人取笑他不愛說話,是個小啞巴。

於魚抱緊了行李,既不舍又期待,既忐忑又向往。

火車在傍晚抵達省城,一下車,於魚便昏頭轉向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高樓大廈闊路豪車,喧鬧繁忙,他想向人問路,然而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人又讓他卻步,他提著行李一臉茫然。

不斷有人上來問他去哪,要不要住店,於魚慌慌張張躲開,隨著人流推推攘攘出了站。

才站定,又有人湊上來,這次是個帶著帽子的女生,滿頭大汗的,卻笑得很是熱情。

“你好!我們是XX大學的志願者,請問你是來報道的新生嗎?”

於魚遲鈍地想了想,才紅著臉點頭。

那個女生笑得更高興了,“請問你是哪個學校的?你看見那邊那排大巴了嗎?那是各個學校派來迎接新生的,你看看有沒有你那個學校,我領你過去。”

於魚急急忙忙解下帆布袋,從裏邊翻出錄取通知書,那女生看了,興奮道:“咱們是一個學校的!你好,歡迎你學弟!”

於魚漲著臉結結巴巴道:“你、你好。”

那女生提上他的旅行袋就走,邊走邊招呼,“我叫楊妍,經管學院的,你是……我看看,你是化學學院的,咱們不在一個系,不過車上有個學長跟你是一起的。喏,就是那個。”

楊妍指著大巴邊上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於魚只來得及點點頭,她便高聲喊人:“小蜜蜂!快過來,這兒有一個你學弟!”

那男生快步跑過來,一臉無奈,“說了別喊我小蜜蜂,讓我在學弟學妹面前有點面子好不好?”

楊妍吐吐舌頭,說:“你姓胡名風,又那麽勤快,不叫小蜜蜂叫什麽?得了得了,別羅裏羅嗦的,喏,這是你們化學學院的新生,你負責。”

她把行李塞到胡風手中,轉頭對於魚道:“你跟胡風走,大巴會把你送到學校,有什麽不懂的就問他,知道吧?好了,我還得去接新人,祝你在新學校一切順心!”

她說完,卷著熱浪跑了。

於魚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裏,覺得她比面前這個學長更像一陣風。

胡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嘿!嘿!回神了!怎樣,那學姐漂亮吧?告訴你小子,再漂亮也沒你的份,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

於魚嚇了一跳,忙惶惶地擺手,“我……我沒那意思……”

胡風噗嗤笑出聲,“逗你玩兒呢,這都聽不出來。行啦,跟我走吧,保證不把你賣掉。”

兩人上車,於魚發現大巴車幾乎已經坐滿了人,全是新生,每個人都是一臉的興奮。

前排還剩兩個位置,於魚挑了裏邊的坐下,胡風做他邊上,“師傅,走吧,人滿了!”

他又轉臉問於魚:“對了,你叫什麽名字,這一車子就你一個跟我同系,咱倆也算有緣了。”

“……於魚。”

“魚魚?”胡風咂咂嘴,“這名字有意思。”

於魚笑了笑,不知道怎麽答話。

大巴將他們送到校門口,有志願者來接應,胡風跟於魚擺擺手,又乘著車去車站。

接下來一切手續都有人幫忙,於魚只需要在後邊跟著就行,直到快晚飯時間,他終於入住寢室。

寢室裏已經有一人,於魚站在門邊正猶豫要不要跟人打招呼,那人卻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珠子斜斜一瞥,又轉身埋在書桌前,擺明了不願意受人打擾。

於魚楞了楞,他自從下車到現在,碰見的一直都是熱心的志願者,現在突然冒出這麽個人,他一時還真有些不習慣。

但他馬上就調整過來,管自己選了一張床鋪,開始鋪床收拾東西。

他整理完了,才發現方才的人已經不在,寢室裏只剩他一個。

他沒去食堂吃飯,而是從包裏翻出一個塑料袋,裏邊裝著三個雞蛋,是今天從家裏帶來的,他在車上吃了兩個。天熱,雞蛋被悶得生出一點異味,於魚剝開殼,幾下全吞了,噎得直捶胸。

外邊天色已黑,他沒打算出門,躺到床上,拉起被子蒙著頭。

從現在起,以後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外婆的做法雖然讓他傷心,卻絕不敢有責怪的意思。她將他養到這麽大,已經仁至義盡,誰也不能要求更多。

於魚有時候總想著自己或許就是一條吸血蟲,專吸身邊人的血來滋養自身。他媽媽是個例子,外公是個例子,就連哥哥也是這樣,他克了這麽多人,難道還要加上外婆嗎?

他胡亂想了會,用手背蓋著眼睛,眼淚卻還是不聽話地從眼角落下。

他已經很多年不哭了,八歲到十八歲,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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