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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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高中的同學要辦一場同學聚會,我應邀而至。

我並不是很想去,因為一些我自己都覺得幼稚的理由。

邀請我的是班裏的班長,除了他我沒有其他人的聯系方式。

我在高中不是一個沈默寡言的人,但我沒有經營過與同學的感情,我與他們都是十幾年沒有見過面聊過天。

我怕格格不入。

但是不去,我又覺得很遺憾,我可能會是我參加的唯一一個同學聚會。

還有,我想找到自己曾經的模樣。

聚會的地方很接近高中學校,我離那裏只有不足二十分鐘的路程。

聚會是在六月,我穿了一套自己很少穿的裙子。

我到的時候人已到了大半,第一個認出我的是我整個高三時期的同桌。

她變了好多,我很難從她的臉上看到當初的羞澀。

她把我拉到她旁邊的位置上,她對我說,差點沒認出來,有十二三年沒見過了。

我看了看周圍的人,對她笑著說“:是啊,我有這麽久沒見過大家了,大家都變了不少。

她說,我看上去比高中沈穩了不少,連穿衣風格都變了。”

我說:“你看上去比高中還要明艷,衣服也是。”

她笑,在人群中給我指出一個人,問我,還認得出那個人是誰嗎?

那是一個短頭發的女生,膚色有些黃,笑的很明亮,看上去很有精神。

我不記得班裏有這樣一個女生。

她跟我說:“那是高,她進來的時候也沒認出來。”

那竟然是高。

高中時候高是一個很註重美麗的人,她會化妝、會燙頭發,做各種各樣的發型、她會因為嫌棄校服褲子太醜,而不穿校服。

班長走過來,我一眼便認出他,他好像沒有變化。

他叫我的名字,說:“好久不見。”

我也說好久不見。

同桌拍拍我的手臂,說她到高那邊聊聊。

我說好。

班長曾經追過我,班裏沒人不知道,她想給我們騰出位置說說話。

班長落座在我旁邊說,他變化不大吧?

我點頭說是,看著和以前一樣。

他也笑,說他看著更成熟了吧。

我仔細打量他的面孔:“感覺沒有。”

班長笑容更大了:“哈哈,怪我長得太帥,看不出來。”

我笑:“是這樣。”

他又說,我現在一股子歲月靜好的味,和以前也沒有兩樣。

我不知道,還從來沒有人說我有歲月靜好的味。

我還沒有說話他就開始笑,說我才是一點沒變的人,剛剛那群人還和我說你看著變了不少,我剛看見你也以為你變不少,這才聊幾句就發現你跟高中就差了校服和發型。

我很驚訝。

問他真的嗎?

他仍笑:“當然是真的,連眼睛裏的東西都沒變。”

我說:“以前怎麽沒聽人說過我有歲有靜好的味?”

他喝了一口飲料,偷偷瞥了我一眼:“大家都是悄悄說的,那時候都不好意思。”

我問他歲月靜好是什麽味?

他看我一眼又很快把視線移到人群上:“這我也說不清,就是一種感覺。”

感覺?我現在感覺他現在也是不好意思。

他問我現在生活怎麽樣?

我說:“挺不錯的,是我小時候就想要的悠閑生活。”

我問他:“你呢?怎麽樣了?”

他說:“大學學的不是生物工程嗎,就一直深造,現在就天天在實驗室裏,和我小時候當科學家的夢想也沒大差,我還挺滿意的。”

聊了一會兒自己,他就給我指班裏的同學,幫我對號入座,然後還有簡潔的介紹一番那位同學。

比如,他說我的同桌,他就說:那是張,現在就在本市的一個高中做老師,結婚了,有一個四歲的兒子。

再比如他說介紹高,他就說:那是高,滑檔了,進了一個軍校,在部隊待了幾年,現在退伍了,在本地的公安局工作,也結婚了,還沒有孩子。

他真的對班裏的同學都有一定的了解。

他說,還不知道我有沒有伴侶呢。

我說:“有男朋友,沒他們進展快,還沒結婚。”

他笑,說他也沒結婚。

沒有後話了。

我與大多數人都聊了幾句,曾經相熟或不相熟的。

我加了同桌的微信,還有幾個在本市工作的人的微信。

有一個女孩懷孕了,肚子很明顯,好些人圍上去要看看,同桌把我也拉了過去。

懷孕的女孩叫陳,她問我要不要摸摸她的肚子,我推脫了,說我不敢,他們都笑。

酒過三巡,喝酒的人都有些醉了,我也喝了。

有一個高中時候很調皮的男生金已經開始回憶過往,他的聲音很清晰,大家都能聽到他在說的話。

他說,高中的時候他沒有什麽大夢想,就想以後有錢了環游世界。

大家都笑,環游世界,這可是個不容易的夢想。

他接著說,現在多賺點錢,以後輕松點,早點退休。家裏天天催婚,煩。

他端著酒站起來,大聲說:“敬我自己!沒有辜負自己!”

沒有人再笑他。

他很坦誠。

雖然夢想、志向都是自己找的,自己承諾不知道多少次的,可是又有多少人可以不辜負自己呢?

如果不是我的心理問題,我大概就已經拋棄自己的夢想和志向,進一個檢測室,也就算能活得不錯了。

飯後不久,陳的丈夫把她接走了。

場上沒有太醉的人,大家提議兩三點之後再轉場,現在都歇一歇,醒醒酒。

我倚在沙發上休息,半合上眼,耳邊的聲音遙遠。

睜開眼時,太陽已是紅彤彤的掛在西邊。

同桌和班長他們在另一邊的椅子上聊天,我環視一圈,僅有幾個人在入睡。

班長向我招手讓我過去。

他說:“我看大家都挺困的,就沒叫醒大家,我和睡醒的商量了一下,太太快落山的時候我們到學校裏玩,他們想在學校燒烤,現在去買食材租燒烤架了,還有不少人在隔壁打麻將呢。”

我腦子還沒有醒,迷迷糊糊的說好。

同桌說我現在像在聽物理課一樣。

我應聲說:“我去洗臉。”

物理課?我應該是沒有在物理課的時候困,高三時候,我一聽到物理老師的聲音就困的不得了,別說去思考了,我睜眼都困難。

我回來時,打麻將的人已經回來了,大家坐在分散的椅子上,大聲的聊天。

我恍惚間好像看到我們的高中時期,或許是一個平凡的下午,我們結束下午的課,電腦放著喜歡的歌,有人在教室吃他的晚飯,陸陸續續有人回來。

可能有人在看下午講的數學題,有人看時間躍躍欲試想上去刷視頻,直到班主任進班拍拍門。

我想笑又想哭,不禁想起那句“時間一去不覆返“,這話只有時間過去了才能明白。

有人從我的背後拍我的肩膀,我回頭看,是金。

他對我笑,說怎麽在門口發呆?

金還是很活潑,很真誠。

他過去也這樣拍過我的肩膀,大概是某一天晚自習下課,我坐在位置上思考爸爸媽媽不在家我要不要去買點夜宵帶回去吃,這對我是個值得糾結的事情。

教室幾乎空了,金坐在我的後面,他拍我的肩膀,問我怎麽還不走,大家都走光了。

那天晚上我帶了幾串烤串還有一包雞鎖骨回家,媽媽和我通視頻的時候發現了,只批評了我幾句,我當時想既然只說幾句,那就說明我可以帶夜宵回家吃。

金看我還在發呆,說他想起來之前有次下課也是這樣叫我,我怎麽還是這麽喜歡走神發呆。

我說:“我也記得那次,其實我是在糾結夜宵的事,沒註意大家都走了,還好你叫了我,不然我還能糾結好些時候。”

我們就在門口聊了一會兒,同桌喊我,我們就進去了。

同桌告訴我:“班長要和班主任打電話,不然門衛大爺不讓我們進去的,你快來聽。”

電話很快打通了,班主任:“餵,班長你怎麽給我打電話了,你們不是在玩嗎?”

班長說:“我們想到學校裏去玩一玩,給你打個電話,你跟門衛大爺說一聲唄。”

班主任笑,說行,讓我們玩開心點。

班主任總感覺是個遙遠的詞,說出來都很陌生,可聽到他的聲音,又覺得也沒過去多久,他的那句“安靜一下啊大家”還在心裏,仍舊清晰。

我們一行人進了這所曾比家還要親密的學校,班長和門衛大爺聊天。

大爺說,他還記得班長,長得白白凈凈的,看著乖得很嘞。

我走得慢,在人群的最後面,聽到大爺的話,只想笑。

班長長得很乖,有點顯小,但他是個挺豪放還有點小叛逆的人。

他住校,有好幾次我碰到他在晚自習下課混入人群偷偷出校門,他說要出去玩玩,去網吧或者小吃街。

他們男生宿舍的大爺查寢不嚴,我有時會看到他在第二天早上背著幫同學帶的早餐進校門。

大家都是離開學校才開始想學校的好的,我不住校也不喜歡在學校待著,特別是在夏天和冬天,溫度我不喜歡。

如果那時候考試成績在出點問題,我就會很焦躁,感到壓力,然後我的身體就會出問題,頭疼發熱,或者就是普通的感冒,會持續很久。

記得有次低燒,頭很疼,吃了藥不見好,爸爸媽媽也不在家,我請假自己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是病毒性的發熱,給我拿了藥。

當時不想回學校,狠狠心請了整整兩天的假,回學校那天是周五,下午就回家了。

高二是我壓力最大的時候,我的成績在班裏不好,可我想好,於是我就發奮學習,回家都能學到淩晨一兩點,休息不好,免疫力也下降,經常頭疼,吃止疼藥。

連續幾個月,成績沒有上升,個別科目還有所下降,當時每天都很崩潰,覺得自己太笨了。

直到快高三的時候,班主任找我談話,讓我不要太著急,學習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當時我爸爸媽媽工作都很忙,經常出差不在家,班主任就給他們打電話說了我的情況,當天晚上他們就和我打視頻,說成績這事盡力而為,不用勉強自己,他們沒有要我當人中龍鳳。

我說:“你們要我當我也當不成啊。”

他們笑,說身體最重要,現在我學習是為了以後可以更好,但身體要是不好,那就什麽都不好了。

我說知道了,身體最重要。

我開始放慢節奏,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方法,成績有所上升了。

當然,只是在班裏排中等。

我最後一次沖刺是在高三的寒假和高三的下學期,多如雪花的試卷,還有裝幾個滿紙箱的草稿紙,只恨不得有小說裏暫停時間的超能力,有更多的時間刷題。

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近七點鐘,學生們在教室晚自習,校園很安靜。

我和幾個同學到教學樓下走走,遠遠的看見兩個學生提著垃圾桶走過來,兩個男生,他們見我們是成年人便叫我們老師,有人說我們不是老師,他們尷尬的笑笑,提著垃圾桶看上去是要上樓。

我們繼續向前,班長說他們估計要去超市或者去食堂了。

我們都笑,回頭看,他們已經跑遠了。

班長可惜地說,回頭晚了,他們要是看到我們回頭那才好玩呢。

學生時代都擁有同一個偷懶的小訣竅:去倒垃圾。最好離教室很遠,可以在外面呆十幾分鐘,順便去買吃的都是常事。

操場上沒有人,我們把燒烤架裝好,我烤的不好,同桌讓我在一邊等著,她說不想吃我烤的奇怪的東西。

我退出人群,看他們松弛的笑,偶爾的幾句辯論,還有不知是誰遞給我的串。

高站在我的一邊,我們相視而笑。她攥住我的手腕把我重新拉到燒烤架旁。

她說:“這麽熱鬧咱們不能因為烤的不好吃就不搞,烤完遞給他們,再從他們那裏拿就行,我們自己不吃。”

我笑的不能自己。

幾個男生聽到她的話:“姐,我們烤好給你們,你們烤完給我們,我們拿去給別人成不成?”

我們欣然同意。

我和高看著他們幾個一人拿著幾串我們的成果到處竄,給這個遞一個給那個遞一個,拿到的人毫無預設的吃下去,隨之而來的就是此起彼伏的“沒熟沒熟,別吃別吃“、“這個烤焦了,太苦了“。

我們笑。

我們玩鬧到九點多,有些學生趁著下課的空當去超市買東西,看到我們的熱鬧,還會湊上來要一串,他們嘴很甜,女生張口就是漂亮姐姐,男生張口就是姐姐和哥。

在學校裏我真的感覺不到自己已經是個三十的人,同桌也偷偷跟我說感覺自己還是小孩呢。

我們圍坐在操場上,玩一些高中的游戲。

接詩。

班長說第一句,比如他說“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他旁邊的人要接下一句,接不上來就要接受一些小挑戰或者回答問題。

我們接的第一首就是《春江花月夜》,大部分人都忘記了,離班長遠的人都在用手機搜索,我離得近,但我記得,這是我為數不多還記得的詩。

我對這首詩印象太深了,因為有次上黑板默寫少默了一整句,按照我自己之前定的數,要抄寫十遍。

抄十遍我也不是覺得多,我只是覺得有點丟臉,我可是語文課代表,是語文老師的得意門生啊,我竟然在黑板上默寫錯了。

那些小挑戰其實也不難,但更多的人願意選擇回答問題。

問題都是高中時候發生的一些小事,問的人沒有忘記而已。

有女生問高她高二的下學期用的腮紅是那個牌子的哪一款,有幾個女生一起附和,高不記得了。

有人問自己當年的同桌是不是多次偷拿草稿紙,他承認了。

還有人問高中愛玩卻成績很不錯的人是不是晚上回家偷偷學到淩晨,她說只有離考試還有一周的時候才會這樣。

可惡,原來是在偷偷努力。

大家似乎真的知無不言了。

直到有人開始問當初的感情問題,沈默、糾結、支支吾吾都出現了!

如果是問現在的結婚對象,或者正在處的男女朋友絕不會出現這種場面。

班長的感情經歷是我們中最最透明的,他高一在追我,高二和我告的白,然後我拒絕了他,並說出我是不會早戀的這種話,高三他在搞暗戀。

我本以為沒有人會問他的,誰知道金問了他,金說你高三畢業後有沒有去告白。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班長在高考完的那個下午就再次和我表白了,我也是再次拒絕了他。

他沒有喪氣,只說我以後如果要找男朋友別忘記考慮他了。

後來我真的忘記了,還有他在很真誠的在乎我呢。

我聽見班長的聲音:“去了。”

金問:“沒有成功吧。”

班長笑:“這是下一個問題了。”

同桌靠到我的旁邊,小聲的問我:“他成功了嗎?”

我註意到附近不止她在等我的回答,好些人正側著耳朵等答案呢。

我沒有回答:“你們都不知道嗎?”

同桌搖頭說:“班長沒提過,大家都不好意思問,就猜測班長應該是沒行動。”

我應聲哦,不打算在繼續這個話題。

終於輪到我問了,回答的人是班長曾經的好朋友,叫王,現在不知道他們如何了。

我問道,你知道為什麽有人說我有歲月靜好的味嗎?

這個問題我真的很想知道,在我來之前我以為我是一個開朗活潑,偶爾有點心機的形象。

他看班長的眼神裏透露著無助,但是班長不看他。

我看到大部分的人臉上都有點尷尬心虛的笑意,他們是都參與過這個話題嗎?

我心裏其實感覺“歲月靜好”這次是很尬的詞。

王看上去是在思考,他說:“當時聊的時候有截圖,他現在找找。”

人群一下就炸開了,我的同桌很激動,她喊道:“十幾年的截圖你怎麽還留著!”

還有高的聲音,她說:“你只要留那一句話就好了!其他的都截掉!”

王風雨不動安如山,臉上還掛著羞澀的笑,他說:“大家的話我都留著呢。”

盡管同桌抱著我的肩膀不想讓我拿他的手機,我一番掙紮下還是看到了。

第一眼就是一長段話:“每次看到她就感覺時間都變慢了,天更藍了,風也變溫柔了,樹葉落下來都是燦爛,冬天的空氣都是溫暖。”

備註是班長的名。

他看我有濾鏡。

我向下看:“你們有沒有到,她經常看著外面笑,笑的特別好看!”

謝謝你誇我,但我只是在進行腦內情景大劇。

“她真的有一種很溫柔的感覺,像風一樣。”

謝謝,但風也有很多種。

“她好像比高二話要少,每次和她說話的時候,我都不敢看她,我的眼神有點流氓。”

高三我的話確實比較少。

“好想天天看見她,感覺她在的話,世界都美好了。”

你好誇張。

“對對對,她的眼神真的很真誠,亮亮的,給小貓的眼神一樣。”

謝謝,我的眼沒有貓的眼圓。你小說看不少吧。

“我從來沒有發現她撒謊!你們知道這多難得嗎!”

謝謝,誠實是中華傳統美德。

“而且她每次幫別人都是很真誠的,沒有一點虛偽,之前有個人以為她是不好意思拒絕別人,找她幫忙態度不好,她直接說‘懂點禮貌‘,好酷,如果是問我就不敢這樣說。”

謝謝,不要不敢說,誰的人生都只有一次,要讓自己舒服。

“好佩服!她真的有我們都沒有的美。”

謝謝,你們也有,只是人能看到的是影子裏黑色的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色彩。

我承認他們對我的認可使我感到滿足。

班長說我沒有變,我還是當初的我。

我明白成長的過程就是不斷的有人進入你的生命,再陸陸續續離開,再也沒有交集。

我有過一個與我同名的女孩友誼之上,戀人未滿的情誼,我有過一個因為猶豫而放棄的等了我十幾年的追求者,我有過一個不得不讓我顧及而放手的朋友,我有一群可以看到我的溫暖與色彩的朋友們,我有一個願意包容我、縱容我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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