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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雛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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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雛鳥(上)

這是神殿眾弟子遷回洛原落英山莊的第二年。

天氣漸冷,小弟子們晨練也懈怠了許多,隔三差五賴床不起,聞鶯便帶著白獅親自去抓人,一大清早雞飛狗跳,落英山莊裏十分熱鬧。

李仙仙就是那個帶頭躲晨練的,他熟門熟路帶著自己的左膀右臂呂暄和楚嘉一起溜出去玩,師兄弟三個相互打配合,每次都躲得天衣無縫。楚毓和姚景耘念著神殿這些孩子小小年紀吃了不少苦,如今世道太平,便對他們偶爾偷懶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不過多計較。

一大早,雞叫了三聲,李仙仙懷裏抱著個東西,避著人飛快往外跑。剛出院子,迎面碰上楚毓,李仙仙立馬佝僂著身子叫了一聲:“師叔。”

楚毓見他懷裏鼓鼓囊囊一大塊,不知道揣著什麽,便問:“你衣服底下藏的什麽東西?”

李仙仙躬著腰,頭也不擡撒謊道:“啊……沒什麽東西,就是天冷了吃得多,長胖了而已……就是胖了,師叔,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不等楚毓再問,李仙仙已經靈活一閃,矯健地狂奔了出去。

在山莊的霧凇園裏,呂暄和楚嘉已經等候多時了,見李仙仙這麽晚才來,呂暄焦急道:“李師兄,你幹嘛去了?我們還以為你被人發現了,正要去找你呢。”

“別提了,”李仙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剛剛出來的時候碰上了師叔,還好我反應快,差點就被發現了。”

李仙仙邊說著,邊扯開外衣,將懷裏的東西小心翼翼抱了出來,竟是一顆如頭一般大的白蛋。呂暄和楚嘉一起圍了上來,興奮地搓搓手道:“師兄,它什麽時候能孵出來啊,我想訓練它給我當坐騎。”

“去去去,”李仙仙擺擺手道,“這可是玄鳥蛋,孵出來的是神鳥,你要找坐騎,回去騎三目青鳥吧。”

呂暄苦惱地摳摳頭發,“我也想啊,可是我根本召喚不了青鳥,更別說當坐騎了,我娘說我舅舅八歲的時候就能駕馭青鳥過海了,她現在對我非常失望。”

“誒,它好像動了一下!”楚嘉突然驚喜地叫了一聲。

李仙仙和呂暄立馬彎下腰去看,將手貼在蛋身上,那大白蛋果然又輕輕動了一下,三人都驚訝地睜大了眼,呂暄高興道:“看吧,它果然願意給我當坐騎,都高興地蹦起來了。”

“還真是活的。”李仙仙雙手捧起蛋,貼在胸口緊緊抱著,“說不定真能孵出來一只神鳥,被人孵出來的玄鳥會長得像人嗎?”

三人視如珍寶的這只大白蛋,是李仙仙兩個月前從冬黎山帶回來的,偷偷摸摸藏了兩個月,不敢叫人發現。李仙仙說這只蛋是玄鳥蛋,玄鳥蛋離了父母族群幾乎不可能孵化出來,如今知曉這蛋還活著,並且有望孵化,三人都喜出望外。

就這樣繼續東躲西藏了半個月,有天呂暄來霧凇園的時候,叫楚毓發現了異常,一路尾隨著他跟了過去。

呂暄渾然不覺,大步跑進園中,邊跑邊大聲喊道:“師兄師兄,蛋呢,快讓我看看!”

李仙仙一擡頭看見呂暄身後站著的人,嚇得差點把蛋扔了,哆哆嗦嗦道:“師……師叔……”

呂暄一臉天真道:“師叔一大早就去霧林裏看舅舅了,不會發現我們溜了晨練的,快把我蛋給我看看。”

下一刻,一只手搭在呂暄肩上,楚毓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什麽蛋?讓我也看看。”

一刻鐘後,師兄弟三人站成一排,在墻邊面壁罰站。

楚毓雙手捧起那只大白蛋,細看了一時,眉頭皺起,“這是玄鳥蛋,你們從哪弄來的?”

李仙仙抖了抖,小聲道:“冬……冬黎山啊,上次師叔帶我們去冬黎山收服水魔,我在山崖下撿到這個蛋的。”

楚嘉也小聲附和道:“師叔,李師兄也是出於好心……那水魔以鳥獸為食,這顆玄鳥蛋的父母都被水魔吃了,師兄看它可憐,才把它撿回來的。”

“看一顆蛋可憐?”

幾人噤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說話了。其實他們當日撿回這顆鳥蛋都十足歡喜,玄鳥是傳說中的神鳥,居幽都山,他們只在書冊上見過,驟見這孤零零的鳥蛋,都不免動了心思,想帶回來孵一孵看。

楚毓冷聲道:“扔了。”

三人一聽頓時大驚失色,連連哀求,呂暄直接撲過來跪地抱著楚毓的腿撒潑裝可憐:“師叔,好師叔,它就是一顆蛋而已,留下它也不會怎麽樣的,你就當做做好事,舅舅在天有靈……不是,反正舅舅要是還在,他一定不會這麽狠心的。”

楚毓道:“你要是心裏還記掛著你舅舅,就該好好練功,而不是溜了晨練在這裏孵一顆來歷不明的玄鳥蛋。”

李仙仙也道:“師叔,不能扔啊,這蛋還活著呢,我們孵一孵要是能孵出來,也算善緣,它爹娘都沒了,你就可憐可憐它吧。”

楚毓不為所動,“那就扔回幽都山,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它的因果還輪不到你們插手。”

“師叔,幽都山那麽遠,我們怎麽找得過去啊。”

師兄弟幾個圍著楚毓乞求,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什麽也不願意把這蛋送走。楚毓漠然聽著,絲毫不心軟,就在這時,玄鳥蛋仿佛有感應一般,突然動了動。

李仙仙第一個察覺,頓時喜上眉梢,從地上爬起來,把玄鳥蛋塞進楚毓懷裏讓他看,“師叔你摸摸,這蛋在動呢,它肯定是聽到你要把它送走,委屈得在哭了。”

楚毓冷著臉,“胡說八道。”

他話剛說完,忽然察覺到懷中的蛋真的動了動,一時怔住,沒了動靜。

那蛋微微動了兩下,十分微弱,像是幼鳥在抖動羽毛一般。楚毓揣著在玄鳥蛋,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楚嘉覺得好奇也爬起來看,伸出手摸了摸,那蛋不動了,又摸了摸,還是不動。

他茫然四顧,“怎麽不動了,是不是死了?”

李仙仙趕忙將他扒開,伸出手去探,放出靈力感受了一下,那蛋裏胎息微弱,已經快要不行了。

“怎……怎麽會這樣!”李仙仙的臉色刷一下白了,“昨天還好好的,怎麽今天就要死了。”

他手足無措,拉著楚毓哀求道:“師叔,你神通廣大,修為精深,你救救它吧!”

楚毓略微遲疑道:“玄鳥蛋離了父母庇護養不活,孵不出幼鳥,這是它的命數。”

呂暄一聽這話直接哭了起來,“師叔你不能救救它嗎,它父母都沒了,你不救它它就死了。”

李仙仙又說:“師叔,這蛋昨天還好好的,我們都摸過抱過了,都沒事,今天被你一碰就不行了,肯定是你嚇到了它,師叔,你要對它負責,它要是死了就是你的責任,這樁因果背在你身上了。”

楚毓無言以對,捧著蛋思索對策。

*

凡事只要開了口子,必然是要再一再二還要再三,那顆玄鳥蛋靈息微弱,李仙仙師兄弟幾人都拿它沒辦法,只能求助楚毓。楚毓的修煉法門同薛必青一路,靈力強盛且溫和,那鳥蛋也是個金貴的主,分得清好壞,除了楚毓安撫,其他人誰也不認。

本來這蛋一開始是要被送走的,就這麽折騰了許久,最後大家都忘了這一茬。楚毓隔三差五就被李仙仙幾人拖過去安撫玄鳥蛋靈息,要是偶爾楚毓太忙找不到人,李仙仙就抱著蛋去霧林去堵人,呂曦容長眠不醒後被安置在霧林中修養,去霧林裏堵楚毓一堵一個準。

稀裏糊塗養到四個多月,這蛋日漸茁壯,破殼指日可待,對靈力的需求也越發的大,原本楚毓每日安撫它一盞茶的功夫就夠了,如今卻不行,沒有小半個時辰這蛋不會罷休。

這幾日楚毓很忙,每天都腳不沾地,偏偏那玄鳥蛋到了破殼的最後關頭,李仙仙每天都拽著他去看鳥蛋。

楚毓幾天幾夜沒合眼,實在疲累,幹脆抱著那蛋踹在懷裏,哄孩子一般兜著,不斷往蛋裏灌註靈力。

李仙仙看他一臉疲憊之色,有些於心不忍,湊上前道:“那個金鱗蛇族的蘇巖又來找師叔了?她也真夠不識好歹的,當初要不是師叔在神姬娘娘面前替他們求情,保留了半仙之身,如今怕不是闔族都要被打回普通靈蛇了,神殿待他們不薄。這個蘇巖老是抓著她哥哥的死不不放,跟賴上神殿似的,隔三差五就要來找師叔幫忙,一點不知收斂。”

楚毓揉了揉發酸的眼,道:“不可背後語人長短,這些話人前更不準提。”

“行吧,我不提就是了。”李仙仙訕訕道,接著又突然想起來什麽,“對了,師叔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說法,玄鳥幼時非常聰明,為了避免被父母族群拋棄,在破殼前它們會根據父母心中所想生長,孵化出父母喜歡的樣子。”

楚毓完全沒聽說過這種事,聞言奇道:“當真?”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師叔,你給玄鳥蛋輸靈力的時候千萬不能想不好的事,不然孵出個混世魔王可就糟糕了。”

到了玄鳥蛋破殼的最後幾天,楚毓幾乎沒睡過覺,每次他剛一閉上眼,那鳥蛋就動個不停,他若不理,那蛋便立刻失去活力,馬上就要死了,非得他不停往蛋裏灌輸靈力才能將其喚醒。

一天夜裏,楚毓支著額頭小憩了一會,他實在困得不行,睡得沈了些,連懷裏的鳥蛋不停晃動也未察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驚呼聲吵醒。

“要出殼了!”

“蛋殼裂開了,玄鳥要孵出來了!”

楚毓揉了揉額頭睜開眼,見那玄鳥蛋果然裂開一條縫隙,蛋殼內閃著暖黃色的光芒,縫隙下有什麽東西正微微顫動著,是雛鳥破殼的生機。

尖喙啄開蛋殼,幾人圍過來看,都睜大了眼十足好奇,想見識見識傳說中的神鳥是什麽模樣。

楚毓雙手捧著蛋不敢動彈,蛋殼裂痕越來越大,自破口出緩緩探出來一只小腦袋,還未睜眼,憑借著本能蠕動著爬出蛋殼。

幼鳥渾身濕漉漉的,還站不穩,從蛋殼裏爬出來,楚毓伸手接住它,感受那潮濕溫熱的幼鳥在掌心顫動著,精力很好,十分健康,是只好鳥。

楚毓松了口氣,剛想將幼鳥放下,卻見那鳥在他掌心撲騰了幾下,慢慢睜開了眼,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幼鳥如孩童般口吐人言:“母親……”

李仙仙突然反應過來,急忙伸手想將幼鳥搶過來。小玄鳥卻跟他玩鬧一般,慢慢站了起來,在楚毓手上一蹦一跳,不停地喊:“母親,母親……”

楚毓的臉色很微妙,一言不發將手裏的幼鳥塞給李仙仙,然後轉身走了。

*

小玄鳥在落英山莊裏東躲西藏著長大,他長得很快,又極其聰明,六個月的時候就能變幻人形,變成個一歲左右的幼童,整日跟在李仙仙屁股後面跑。

李仙仙等人費盡心思將小玄鳥藏匿起來,不讓他出現在人前,私養玄鳥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是讓姚景耘發現了,吃一頓鞭子都是輕的,李仙仙又狠不下心將小玄鳥送走,便就這麽稀裏糊塗偷偷養著他。

可小玄鳥不知道自己和別人有什麽不同,他很想念他的母親,在蛋裏的時候他的母親日日陪伴他,給他灌輸溫暖的靈力,可不知道為什麽,等他好不容易破殼出來,他的母親又不要他了。

小玄鳥尋母心切,每天都吵著要出去找母親,一天夜裏,趁著師兄們不察,小玄鳥偷偷溜了出去,他知道母親就在落英山莊裏。

可這山莊太大了,小玄鳥轉來轉去,找不到方向,化成原身盤旋在山莊上空,沒一會就被人發現了。

“哪來的靈鳥?!”

“是不是從外面來的,誰動了山莊的結界?”

小玄鳥聽到有人追過來了,嚇得調頭就跑,他又不辨方向,蒙頭亂闖,不多時就撞到結界上,立時頭昏眼花,從半空中栽了下來。

神殿的弟子發現了他的蹤跡,循著聲音追過來,小玄鳥想起李仙仙和呂暄的囑咐,不敢暴露身份,於是伏在地上化成小孩子模樣,嚶嚶啜泣起來。

追過來的弟子眼看著那大鳥飛到這地方,一轉眼卻又不見了,走近了看到個小孩趴在地上哭,連忙上前將人扶起來,一探查,這孩子身上並無妖氣,反而靈氣充沛,紛紛疑惑起來。

有人問:“小孩兒,你從哪來的,剛剛這附近有只大黑鳥飛過去,你有沒有看見?”

小玄鳥害怕地縮緊了身子,不敢回答,只是哭得更大聲了。

楚毓路過時聽見哄鬧聲,趕來查看,見眾弟子圍坐一團,於是上前詢問。

弟子們讓開一條道,不知道怎麽跟楚毓解釋,“師叔,這有個孩子……”

“山莊裏怎麽會有孩子?”楚毓覺得奇怪,走上前來,那小孩一見他,立馬就不哭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楚毓看這孩子有些熟悉,可又說不上哪裏熟悉,便蹲下來,問他:“你是從什麽地方來的?”

小孩像是聽不明白他的話,忽然伸出雙手,嗲聲嗲氣道:“抱……”

楚毓當然不打算抱他,繼續問道:“你父母呢,怎麽讓你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你知不知道你父母在什麽地方?”

小孩仍舊眼巴巴望著他,伸手要他抱,楚毓見這孩子似乎聽不懂大人講話,便站起身來,吩咐道:“帶下去問問,看有沒有誰認識這孩子。”

楚毓說完轉身要走,小玄鳥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抱著他的小腿就開始號啕大哭。

一眾弟子見此情景滿眼為難之色,這孩子長得白白嫩嫩十分可愛,哭得這樣傷心,眾弟子都有些不忍,勸道:“師叔,這孩子好像很喜歡你,你抱抱他吧。”

楚毓無法,只得躬身將他抱了起來,小玄鳥立刻將臉埋進他懷裏,小聲叫他:“母親……”

這一聲除了楚毓在場沒人聽到,都在稱讚師叔仁慈。

楚毓沒太聽清,問他:“你說什麽?”

小玄鳥又想起李仙仙的叮囑,說他娘是個厲害人物,且脾氣不是太好,不能在人前惹怒他,這麽想著,他便乖巧地靠在楚毓身上,不哭也不鬧了,只咕嚕嚕吐泡泡。

李仙仙和呂暄聽到消息後,馬不停蹄跑去楚毓院子裏找人,去的時候正見小玄鳥像蜘蛛一樣扒在楚毓身上,流的口水將楚毓半個肩膀都打濕了,小玄鳥大哭不止:“不要趕我走,不要趕我走……你就是我娘,為什麽不要我了……”

“師叔!”

“師叔啊!!”

李仙仙和呂暄同時爆發出兩聲慘叫,飛撲過去想將小玄鳥從楚毓身上撕下來,小玄鳥兩手兩腳同時撲騰,口中大聲嚷嚷道:“師兄壞……壞師兄,不要趕我走,我不走……”

最終三人合力將小玄鳥制服,呂暄掏出帕子殷勤地為楚毓擦肩上的口水,楚毓打量著坐在地上啼哭的幼童,問道:“這就是上回從玄鳥蛋裏孵出來的那只幼鳥?”

呂暄趕忙道:“哈哈哈……師叔你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來了!”

楚毓道:“我不是說過,人間不適合玄鳥生存,盡早將他送回幽都山,你們為什麽沒有將他送走?”

呂暄道:“師叔,他這麽小,將他送走不是讓他去死嗎……”

“生死有命,玄鳥降生在人間已經是亂了天道定數,你們修為不夠,擔不起他的因果。”

小玄鳥聽不懂什麽定數什麽因果,但他聽懂了楚毓要將他送走,茫然地眨眨眼,看看李仙仙,又看看呂暄,兩只手搓了搓,道:“為什麽要把我送走……我不走,我想留在這裏。”

楚毓轉身回屋,沒有多看他一眼,“你們惹出來的事,自己解決,下次再讓我碰見,定不輕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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