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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累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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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累卵(一)

青川之上,風雪呼嘯,百裏荒原皚皚一片。

半個月前,仙族人在此地落腳,一夜之間,光禿禿的青川之上幾座冰雕般的宮殿拔地而起,林立在漫天風雪之中。

其中一座宮殿是雪女的,也只有這一處宮殿與其他地方不同,只見一片白皚皚之間零星散落著幾點鮮紅,是幾株破雪生長的紅茶花。

天黑了,雪女從外面回來,路過茶樹時順手摘下一朵,她腳步輕盈,一路進了最裏間的院子,門口站著兩個稻草紮的侍從,見雪女回來,低頭行禮:“大人,郎君今日哪裏也沒去,在屋裏看了一天醫書,遵照大人的意思,我等已將青川上所有的醫書都搜羅了過來,足夠郎君看上一年半載了。”

雪女點點頭,吩咐他二人退下,自己推開門進了屋,屋裏燭火通明,呂晗桑卻並未在看醫書,而是站在案前提筆畫畫。雪女走過去,將手裏的茶花遞給他,“我聽說你喜愛茶花,特地為你種了幾株。”

呂晗桑停了筆,別過頭看她,笑了笑,客氣道:“謝過大人好意,只是在下獨愛白茶花,紅茶花太艷了些,還是不必多費心思了。”

雪女嗤笑一聲,五指一動,紅茶花在她手心凍成一朵冰渣,一撚就碎了。

“不識好歹,我是看你在這待著太悶,想給你找點事做,你竟不領情,真是白費我一番情意。”

呂晗桑不為所動,繼續轉頭畫畫,慢慢道:“大人的一番情意,是指將我千裏萬裏拘來此處關著,半個月後拉去祭陣麽?若是這等情意,不領也罷。”

雪女柔柔一笑,道:“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用處,就更該安分些,惹惱了我可沒有好果子吃,本來我看你生得俊俏,對你格外照顧些,你要是實在不識擡舉,將你拉起地牢裏關一關,這個主我也是做得了的。”

呂晗桑道:“那我還要謝謝大人了?”

“不必客氣,”雪女上前,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卷起他一縷發絲,悠悠道,“我今天來是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表姐和表弟還有竹林神殿那一幫人找上青川來了,說不定是來救你的,過不了多久,你們姐弟幾個就能再見面了。”

呂晗桑好似並不意外,道:“是嗎,比我想象中來得快。”

“還有,”雪女輕輕拽了拽他的頭發,像是調笑般在他耳邊道,“太乙那位公主也跟來了,你說她一個凡人敢跑來這地方,是不是為了你來的?”

‘啪嗒’一聲,呂晗桑手裏的筆沒抓穩,落在宣紙上,墨汁四濺,畫也毀了。

“哈哈哈哈,我說說而已,你這麽激動做什麽?”雪女忍不住笑起來,打趣他道,“看來那位公主對你來說很重要嘛,那從現在開始,你得乖乖聽我的話,說不定我心情好了,還能讓你在死之前和她再見一面。小郎君,你要識時務啊。”

*

“快吐啊,快吐出來!”聞鶯提著燒火棍,繞著小白鵝轉了幾圈,又氣不過,照著白獅子的屁股狠狠踹了兩腳。

小白鵝趴在地上,兩只爪子抱著頭嗚嗚哀嚎著,要不是體型太大,看起來真像一只大白鵝。

呂曦容在旁邊看著,小聲跟楚毓道:“我看鶯來這丫頭能成事,以後定有一番大作為,是個好孩子。”

楚毓道:“聞鶯是不錯,就是年紀太小了,還得再歷練幾年。”

呂曦容道:“以你這個年紀看這些小輩,個個年紀都太小。”

楚毓幽幽看他一眼,不搭腔了。

那邊聞鶯還在繼續訓斥小白鵝,非逼它把吃進去的狗吐出來,小白鵝急得都快說人話了。兩刻鐘前聞鶯從呂曦容那討來一包甜瓜蒂和人參蘆,熬成藥汁給小白鵝灌了進去,逼它吐出來,可小白鵝喝進去過了許久都沒反應,師兄師姐們都安慰她不要著急。

呂曦容看了一會熱鬧,沒忍住道:“再等一會,我給它開一副通便的藥,興許就排出來了。”

聞鶯氣得抄起燒火棍要砍了小白鵝,楚毓拉住她,寬慰道:“你現在殺了它也無濟於事,既是靈獸,便留下養著吧,來日化了形還能幫襯你。”

聞鶯立馬擡頭看向楚毓,堅定道:“師叔,弟子明日願跟隨師父師叔一同上青川伐敵,將這些仙族人通通打出去!”

第二日正午,竹林與神殿其餘人馬趕到洛原,浩浩蕩蕩朝著青川進發。

青川之上終年不化的白雪在這一天有了消融的跡象,之前在王城時顧忌著城中百姓的性命,兩大靈族輸給了雪女,將曜日神光拱手送了出去。可如今在青川的地界,三百裏不見人煙,再沒了忌憚,是以這一仗打得很公平,雙方都沒有了保留。

相嵐似乎沒把這兩大靈族的人放在眼裏,第一仗只派了一群投誠的大妖前來,這群大妖是從各地白塔中逃出來的,個個都是萬裏挑一難對付的硬茬,領頭的三只大妖‘獅虎豹三兄弟’是出了名的惡妖,拘在白塔中上百年,不僅兇性未減,反而更加暴戾,如今又得了仙族的勢,修為大漲,磅礴妖氣卷起陣陣黑雲遮天蔽日。

三只大妖立在陣前,猶如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領頭的虎妖動了動爪子,身後大批小妖便烏泱烏泱一股腦沖了出去,兩邊混戰,打得昏天黑地不可開交。

靈殊鳳凰血兩族對上仙族或許難有勝算,但與妖族交戰並不吃力,雙方打了一個晝夜,兩大靈族穩占上風。

領頭的獅虎豹三兄弟也沒落到好處,獅精折在楚毓劍下,豹精折在呂曦容手裏,剩下一個老虎精收拾殘局。

此戰妖族大敗,虎妖帶著手下小妖們準備抽身撤離,臨走之前,虎妖回過頭來望著眾人,冷笑著說了一句:“今日讓你們再囂張一回,再過不久,青川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竄出來一道人影,少女身姿如燕輕盈,足尖一踏躍過眾人,手裏長刀不偏不倚直朝那領頭的虎妖砍去。大妖聽聞動靜迅速轉身,右手亮出利爪一把抓住刀刃,聞鶯手腕一轉在空中腰身一擰,屈膝擡腿,一腳猛踏在虎妖脖頸處。

‘喀嚓’一聲,虎妖的脖子被重擊變形,頭顱往後怪異地扭曲著。

要是換個凡人,受了聞鶯這一腳,當場就得頭顱滾地血湧如泉了。可虎妖只是短暫地頓了頓,手中一用力,捏碎了聞鶯的刀刃。

“哈哈哈哈,小丫頭,你膽子真是不小。”虎妖另一只手扶著脖子,將錯位的頸骨按了回去。聞鶯棄了刀,飛身後退,不等她撤離到安全的位置,虎妖動了動脖頸,突然發難,出爪如電朝著聞鶯的臉抓來。

呂曦容離得近,彈出一道冰障擋下虎妖的攻勢,又甩出幾條冰線將聞鶯拉到自己身邊,這一切都在瞬息間完成。下一刻,他擡起左手,掌心爆出刺目白光,與虎妖帶起罡風的拳頭在空中相接。

“好丫頭,找你師叔去。”呂曦容說完,擡手將聞鶯送了出去,同時迅速回身又接下虎妖一掌。

虎妖身長九尺,眼中帶著輕蔑之色,極為不屑地打量呂曦容一眼,嗤道:“素聞靈殊一族多出美人,不論男女皆為仙姿玉色,我看你長得還行,你那個姐姐是不是長得和你一樣標致?”

呂曦容對上他的視線,同樣輕蔑地打量了回去,“廢話多死得快,我勸你趁早閉嘴。”

“你沒資格跟我打,讓呂箋來。”虎妖雙手架在身前,靈力暴漲,他露出獸齒,怪笑道,“我想見識見識你們靈殊族長的實力……”

呂曦容不等他說完,迅速抽身撤離戰場,同時回頭喊道:“姐姐,有人要跟你宣戰。”

今日同妖族交手呂曦容已經打得筋疲力盡了,有人幫他動手,他求之不得。

他撤到楚毓身邊,緊接著便見呂箋的身影越過人群,靈巧地落在了虎妖面前,她雙手抱拳,聲音帶著冷意:“竹林呂箋,應戰。”

虎妖體型高大,比呂箋高出一個頭,呂箋在他面前顯得十分瘦小,虎妖沒太將她這‘弱質小姐’放在眼裏,依舊是那副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小美人,你長得這麽俊,打打殺殺不適合你。”

他話音未落,呂箋左手勾出十餘枚冰淩飛射出去,虎妖躲避的瞬間,她右手猛地握拳,厚厚一層白霜裹住她的拳頭,一拳揮出,只聽得一聲巨響,呂箋那一拳又快又狠,打得虎妖左邊面頰凹陷下去,連骨頭都碎了!

虎妖沒料到她一個弱女子力氣如此驚人,顧不得臉上的劇痛,抽身欲還擊,只一眨眼的功夫,幾條交錯的透明鎖鏈飛射而來,如毒蛇般死死纏住他的脖子,不斷收緊,他情急之下想要掙紮,卻發現越掙那鎖鏈纏得越緊,幾乎要勒緊血肉之中。

呂箋往前踏出兩步,擡腳狠狠將他踹倒在地,不等虎妖反抗,一股寒意掠過,地下突然躥出幾根冰錐,刺穿虎妖四肢,將他牢牢釘在了地上。

虎妖怒吼一聲,釋放出強勁妖力,震碎了那幾根冰錐,然而呂箋動作比他更快,再一彈指,幾十根冰淩憑空化出,狠狠刺入他體內,再次釘住了他的四肢。

這一連串動作僅發生在幾個瞬息之間,呂曦容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道:“你惹她幹什麽呢,興許我下手還能比她輕點。”

呂箋出手很快,走路卻慢悠悠的,她往前踏出一步,地上便結出一層寒霜,她在虎妖身前蹲下,“這世上最不適合打打殺殺的,是沒有還手之力的人。”

虎妖咳出一口血沫,仍舊嘴硬道:“小娘們,長得這麽漂亮,心腸居然如此歹毒……”

“是嗎,”呂箋細白的五指掐住他的下巴,眼珠亮如金曜石,“你好好看看清楚,我是不是長得和我弟弟一樣標致?”

“你長得……也不賴……”虎妖話說到一半,呂箋忽然收緊了五指,鎖住虎妖脖子的鎖鏈再度收緊,鎖鏈上加了禁制,虎妖用盡靈力也無法掙開,鏈條勒進血肉中,呂箋再不留情,雙手翻轉,一聲脆響過後,虎妖的頭顱轉了個方向,扭曲地垂在背後。

至此,仙族與兩大靈族交鋒第一仗,靈族大獲全勝。

*

相嵐手底下從來不缺人,他隨時招招手,就會有人上趕著供他驅使,但是這麽多年來,他用得最順手最有眼力見的當屬琴嬰,琴嬰叛逃之後,他看身邊的人個個都差點意思,沒一個機靈的,他為此還短暫地煩惱了幾日。

那個叫蘇巖的小丫頭,天賦雖差了點,但勝在乖巧識趣,相嵐便時常將她帶在身邊。

第一批派出去的大妖吃了敗仗後,誰都不敢去觸相嵐的黴頭,連話也不敢傳,只能托蘇巖前去稟報。

夜半,蘇巖穿過重兵把守之地,只身進入浮屠塔。

相嵐自從帶人占領了青川,便對浮屠塔情有獨鐘,日日待在塔裏不願出來。蘇巖一路上到第三層,還未擡腳進去,便覺得一股陰冷的寒意迎面撲來。

浮屠塔第三層空空蕩蕩,角落裏擱著一口冰棺,正是岐和神殿遍尋不見的裝著薛必青屍身的那口棺材。

相嵐將這冰棺從霧林中盜出,隨手扔在了浮屠塔裏,洛原雪谷中的玄冰能更好的保存屍體,但出了霧林,還是一點點在融化,相嵐對這口棺材並不上心,任由它消融,等融化到一半時,又用靈力將冰棺覆原,往覆幾次,地面已經積下一層不淺的積水。

蘇巖對這怪異情形視若無睹,提步入內,走到相嵐面前,“大人,派去阻攔靈族那一群大妖都敗了。呂箋親手殺了領頭的虎妖,斬了他的頭顱送回來,氣焰很是囂張。大人,眼下該怎麽對付他們?”

相嵐似乎早就料到這樣的結果,淡淡道:“一群廢物,本來也不指望他們能成什麽事,敗了就敗了。明日還是讓雪女去會一會他們吧,不急,我有的是時間。”

蘇巖點一點頭,正要退下,相嵐卻突然叫住她:“阿巖,你等等。”

“大人還有何吩咐?”

相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長輩在關愛著晚輩一般,他問:“我知道你和琴嬰相依為命,兄妹情深,他的死跟我脫不開幹系,阿巖……你心中可怨我?”

蘇巖聞言並未露出驚慌的神色,她平靜地擡眼看著相嵐,道:“多年前在白樹林中,若非大人出手相救,我和母親皆要葬身白頭鸮之口,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逝者已矣,如今表哥走了,我能依靠的只有大人,蘇巖不敢生怨。”

相嵐微微一笑,“不是不怨,是不敢怨,對麽?”

蘇巖輕輕咳嗽一聲,低下頭抿緊了唇,沒有答話。

相嵐毫不在意,拍了拍蘇巖的肩,“琴嬰跟在我身邊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看在他的情面上,我會護你周全。”

“多謝大人。”蘇巖恭敬地一禮,轉身出去了。

相嵐覆又轉過身,右手兩指輕輕在冰棺上叩了叩,他的目光望向遠處,悠悠開口道:“薛必青,你猜這一次我和你誰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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