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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苦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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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苦海(一)

天將亮時,清心殿裏中眾人才漸漸散了,呂曦容起身欲走,卻見楚毓拖了個蒲團在神龕前跪下,點了三炷香,叩了個頭,嘴裏念念有詞,聽不清在說什麽。

呂曦容走到他身後,抱著胳膊道:“你是在懺悔沒有看護好薛先生的屍體麽?”

“是我失職,害得薛師兄死後也不得安寧。”

話說完,一截香灰掉落下來,落在楚毓手背上,煙霧繚繞,嗆得人快要睜不開眼,呂曦容道:“薛先生不會怪你的,你做好分內之事就夠了。”

楚毓點點頭,又道:“你不生氣了?”

“我跟你有什麽好生氣的,”呂曦容在他身後半跪下來,抱著他的腰,擡頭看著神龕上的神像,“我說過,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你我之間,永遠是最親近,最值得信賴托付的。”

楚毓偏過頭來,鼻尖貼著他的臉頰,“如果我辜負了你的信賴,到最後什麽也改變不了,你會不會對我很失望?”

“你居然也會擔心這種事了,”呂曦容道,“我的想法不重要,你做你自己想做的決定就好。”

雪女離城之後,風雪都散去了,眼下已到了夏季,清心殿裏關起門窗時亦有些悶熱,兩人緊貼在一起,不多時都起了一身熱汗,衣衫貼在沁出汗珠的皮膚上,愈發粘膩,愈發燥熱。

香灰不停掉落,香快要燃盡了。

以後的事難以預料,唯有眼下的歡愉是最真切的。

楚毓渾身一震,咬緊了嘴唇,喉中溢出一聲低吟,他身體軟了下來,微微低垂著頭,不住喘氣。

呂曦容半跪在他身後,將他扶住,下巴擱在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脖子。

“神姬娘娘看著呢……”楚毓的眼擡起來,看著神像,輕聲說道。

呂曦容用力抱緊了他,“看見你了,還是看見我了?”

楚毓道:“都看見了。”

“若娘娘要降罪的話,我倆一同承擔。”

“我是神殿的人,自然要罰我重些。”

呂曦容也擡頭看著神像,輕笑道:“那我是你的人。”

*

雪女撤離後第七日,相嵐又派了信使前來,這一次,是向兩大靈族宣戰的。

萬古同悲陣已成,最後用於祭陣的臻靈之體也找到了,正是呂晗桑,相嵐打算在一個月後的逢魔之時,於青川之上開陣,沖破浮屠塔封印,召喚邪神浮屠蜃鬼。

蜃鬼出巢,三界萬靈俱滅,乃眾生大劫。

幻海之嶼的那兩位主神自是不會坐以待斃,建木之靈早已蘇醒,只要神明右眼歸位,便可引九天混雷下界將蜃鬼徹底誅殺。雖屆時會犧牲中洲生靈,可與眾生劫難相比,孰輕孰重,自然一目了然。

無法保全所有人時,神靈心中的天平會偏向‘大局’。

相嵐將要解封浮屠蜃鬼的消息在太乙傳開時,最先發生異動的是太乙境內四十七座白塔,白塔內眾妖聽聞將要變天了,個個摩拳擦掌,準備沖出白塔去投靠新主。不到三天時間,便有六座白塔封印出現裂損。

風雨將至,群妖亂舞。

一日呂曦容和楚毓在外修覆白塔封印時,被姚景耘一道密令緊急召回神殿。

原來部分逃逸出白塔的大妖準備前往青川投靠相嵐,而最好的投誠禮自然是小王君身上的神明右眼,最近白塔動亂,竹林和神殿的人都外出伏妖,王城裏守備空虛,一大群妖靈潛伏進了王城,要往王宮去奪神明右眼!

姚景耘已經派出一部分弟子前往王宮穩定局勢,可妖靈數量太多,不得不將楚毓叫回來,親自進宮救駕。

荼柳身上不僅藏匿著關乎中洲生死存亡的神明右眼,他更是太乙的王君,是中洲百姓的主心骨,若是荼柳死在妖靈手中,不消蜃鬼現世,太乙必先自亂陣腳。

兩人飛速趕往王宮,呂箋已經提前一步趕到,帶人包圍了整個攬月殿,一批又一批的妖靈源源不斷湧向此處,沖天妖氣如黑雲將天幕遮蔽,透不出一點月光。十幾名竹林後生跟著呂箋布陣防守,在攬月殿周圍落下數道禁制,強悍的靈力四下蔓延,冰封大地,攬月殿儼然已成了一座冰雕的宮殿。

呂箋十指翻飛,如穿針引線般輕盈靈動,數道符文從她指縫中流出,緩緩升高,在空中交錯縱橫如鐵鏈一般,這是反殺的禁制,妖靈碰上的瞬間就會被絞成一攤肉渣。

“立印,誅邪必盡——”

幸得呂箋帶了人在此鎮守,攬月殿暫時還算安全。

呂曦容見到呂箋,一顆懸著的心勉強放下,他快步上前,環視了一周,發現鎮守攬月殿的都是竹林子弟,不見神殿眾弟子,於是問道:“姐姐,我聽姚師兄說已經先一步派了神殿的弟子進宮保護王君,怎麽不見他們?”

呂箋手中的冰刀砍中一只撲上來的小妖,她擦去頰邊不慎沾上的血跡,下巴指了指不遠處另一座被詭異紅光環繞的宮殿,“那座廢棄宮殿不知怎麽回事,不久前突然冒出來一股奇特的靈氣,引走了大約一半的妖靈,神殿的弟子便往那邊去了。”

呂曦容扭頭去看,見那邊妖異紅光如火燒天際,仿佛一個巨大的火籠,一波一波的妖靈被那紅光吸引,飛蛾撲火般沖進去,然後再沒了動靜。

“那邊是……”

楚毓接過他的話道:“那是餘容公主生前所居的落霞殿,事出反常,我去看看。”

“你小心些,等我找到王君就去和你會合。”

“好。”

楚毓折身往落霞殿去,待走到近前,才發現那刺眼的紅光乃是一個巨陣散發出來的,巨陣猶如一個倒扣的大碗,將整個空曠的落霞殿攏在其中,巨陣的陣眼好似一個漩渦,將成堆的妖靈吸納其中,無底洞一般有進無出。而前來此處探查異象的神殿弟子,紛紛圍在那巨陣外,用盡各種辦法,根本沒辦法靠近落霞殿一步。

可以肯定的是,在落霞殿中央,布下此陣引誘妖靈的人靈力十分高強,不可能是普通靈族,大抵——是仙族的人。

“師叔!”橋陵玉在落霞殿外正一籌莫展,見楚毓前來,他立刻上前稟報戰況,“落霞殿中有高人相助,吸引了大半的妖靈來此,不然我們根本撐不到現在,只是我等弟子學藝不精,竟看不出這是何方高人的路數,也沒辦法靠近落霞殿一探究竟。”

楚毓皺著眉看著眼前的落霞殿,“傀儡陣,仙族的手筆,不怪你們闖不進去。”

橋陵玉聽到‘仙族’二字驚了一驚,趕忙道:“那依師叔所見,此人是敵是友?”

“若來者是敵,此刻你們皆已葬身陣下。”楚毓早已突破境界升為仙體,故他的話不疑有假,且神殿眾弟子都奈何不了的巨大傀儡陣,應該只有楚毓有法可破。

橋陵玉又道:“師叔的意思是,這位高人是來幫我們的,那師叔可知此人是誰?”

“你們在這裏等我,其餘的,什麽都不要多問。”楚毓往前走了兩步,單手畫了個穿梭咒,撕開傀儡陣一個口子,一頭紮了進去。

落霞殿中一片荒寂,草木雕零,殿堂破敗,自從餘容公主死後,落霞殿便封禁了,這裏許多年沒有人再來過。

楚毓走進寬闊的天井,兩樹銀杏光禿禿立在左右兩側,天井中央有一個用血畫的陣,加諸陣上的靈力已經快要耗盡了,是以沖天的紅光也黯淡下來一點。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裏。”楚毓在陣前站定,望著虛空之處開口道。

落霞殿是一座荒死的宮殿,他的聲音帶起一陣回音,過了好一會,一道黑色人影踉蹌著從廊廡轉彎處走了出來。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下一個血腳印,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

他一步一步,幾步是挪動著走到楚毓面前,血淋淋的右手撩起一綹粘在頰邊的卷發,沖著楚毓微微一笑,“楚楚,好久不見。”

楚毓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已經猜到來人是他,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望向地上畫的傀儡陣,“這陣是你布的,你不要命了?”

琴嬰眉眼一彎,笑著說:“不要命了,所以我來見你最後一面。”

話音落,他身體突然軟倒,像是渾身的力氣在一瞬間卻抽幹凈,楚毓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扶住,琴嬰雙膝跪地,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沒有癱倒下去。

“楚楚,你說,我是不是……還挺厲害的,我小的時候,相嵐大人就誇我……他說我是個天才,這天底下,再沒有人能把傀儡陣練到我這個地步了。”

楚毓伸手在他脈搏處一探,臉色劇變,冷聲道:“閉嘴,我帶你出去。”

“算了,出不去的,”琴嬰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像是喘不上氣一般,每一個字都硬從喉嚨裏擠出來,“我……是從幻海之嶼逃出來的,我的族人……為了掩護我,都死得差不多了,我來這裏,是有事求你……”

楚毓喉頭動了動,道:“何事?”

琴嬰卻沈默了一瞬,開口時岔開了話題:“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坦白……餘容公主的屍體,被我藏在淩月仙宮正殿前那條岔道下面的地宮裏,我用縛魂咒,鎖了她的屍體七年,讓她的魂魄無法離去,我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楚毓表情微變,“你說什麽?”

“七年前,餘容公主的死,是我一手策劃的,跟呂少師沒有關系,你不要怨他……害他替我背了這麽多年罵名,實在是對不住。”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琴嬰張了張口,便有血從他口中湧出,他輕輕咳嗽兩聲,說話已十分吃力:“因為我恨她……我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拆她的骨,將她千刀萬剮……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手下留情,讓她痛痛快快地死了,還留了具全屍……”

楚毓的手上也沾了血,他不想再聽了,打斷道:“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讓我說完,我再不說,以後就沒機會說了,”琴嬰眨眨眼,望著天際越來越淡的紅光,眼中的光彩也漸漸黯了下去,他擡起右手,露出手腕上那只蛇形金釧,“這個東西你記得嗎,是餘容以前最愛的那條鞭子,你可能不知道,這個東西,是用我娘的蛇骨做成的,我太懦弱,太無能,眼看著我娘死在我面前,卻什麽也不敢說……”

他眼中有血淚淌下,順著蒼白的面頰滑落,接著,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個東西,塞到楚毓手裏,是一只狹長的木牌,楚毓一眼便認出了那是何物。

“這是我從幻海之嶼偷出來的扶桑令,我把它交給你……呂暄不是扶桑之靈的宿主,相嵐早就知道,他一直在利用你們……真正的扶桑宿主,就在兩大靈族之中,相嵐是世上唯一一個知道宿主是誰的人,扶桑令能為你們提供一些線索……等到時機成熟,扶桑自會現世。”

楚毓接過沾了血尚且溫熱的扶桑令,嗓音有些啞:“你就是為了盜這個東西,才……”

話沒說完,琴嬰突然掰開他的手,又塞給他一顆泛著金光的珠子。

楚毓微微睜大眼,不敢接那東西,琴嬰卻固執地要塞給他,“剖魂珠這種事,很不容易,我試了好多次才成功……我知道你失了魂珠,只有幾個月時間了,我把我的魂珠給你,楚楚,你要替我活下去……”

“不行!”

琴嬰笑看著他,“一直以來,你都不肯接受我的好意,也不願欠我什麽,但我並非……平白無故幫你,我贈你扶桑令和魂珠,你要答應我……盡全力保全我的族人,不能再讓他們受欺負了。”

楚毓沈默不語。

“如果,你心裏還有什麽過意不去……”琴嬰說著,伸手拽下楚毓手腕上那串朱砂石手串,攥在掌中,“那就把它留給我吧,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

傀儡陣的沖天紅光逐漸黯淡下來,琴嬰的眼皮輕輕碰了碰,望著遙遠的天邊,輕聲道:“天快要亮了。”

楚毓幹巴巴應道:“是快亮了。”

“我最喜歡看宿陽的日出……太陽掛得那麽遠,像罩在紗中,摸不著,那樣好看。”琴嬰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是想擡起手來指一指,卻已經沒有力氣了。

“楚毓……”

“嗯。”

“和你做朋友那幾年……我很開心。”他笑了笑,“好想再回到那個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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