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罪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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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罪我（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琴嬰也算是個天才。
當然，只是在他們金鱗蛇一族算是天才，要是和整個幻海之嶼的族群比起來，他‘低賤’得不配給高等仙族提鞋。
當年神姬娘娘和春荒神點化幻海之嶼的仙族時，金鱗蛇一族運氣好沾上點仙澤，成了個不高不低的半仙。
用高等仙族的話來說，半仙是很‘低賤’的，琴嬰在這‘低賤’的族群中，又擁有著更為‘低賤’的出身，總之他生下來就沒爹，他娘只是一條靈力低微的小靈蛇，他是低賤小靈蛇生的小小靈蛇，從小到大，他聽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人人都在提醒他生來‘低賤’，不要做異想天開的白日夢。
不過好在金鱗蛇一族地位雖然低，但族人全都心思單純，腦袋空空，長得又漂亮，整天都琢磨風花雪月去了，大家過得也挺開心。
琴嬰就是這個變數，他太聰明了。雖是個半仙，但他自小便表現出超乎常人的領悟能力，比起那些所謂高等仙族的孩子還要出色許多，可惜他出身太低，低到沒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即便他是個難得一見的天才，也只能在一日一日的磋磨中被掩去光芒。
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琴嬰時常這樣想。
因為他娘在族中沒有什麽地位，所以他們一家遠離族群，在紅石沙灘附近的一片小桃林定居。
天氣不錯的時候，琴嬰喜歡跑到桃林邊上的小溪旁躺著曬太陽，躺不了一會，就會有跟屁蟲追上來。
“阿奴哥哥，阿奴哥哥，我借到了！”四五歲的小女孩提著裙角一邊呼喊一邊跑過來，稚嫩的小手緊握著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高高舉起來讓琴嬰看。
琴嬰本來不想理她，一看見女孩手裏舉著的東西，他立馬來了精神，從草地上彈射起身，驚喜道：“好阿巖，你從哪裏借來的？”
蘇巖像一只粉色的小鳥般撲過來，獻寶似的把銅鏡遞給琴嬰，“阿奴哥哥，這是我找琢英姐姐借的，她說只讓我玩一天，等天黑了就要還給她。”
“知道了，知道了，琢英也真是的，小氣什麽，借來玩玩而已，又不是不還她了。”琴嬰一把搶過銅鏡，眉眼都爬上喜色。
蘇巖口中的琢英姐姐是幻海之嶼內的高等仙族，幻海之嶼內等級制度森嚴，高等仙族和低等仙族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但琢英不管那些規矩，她和琴嬰交過手，知道琴嬰是個可造之材，所以願意打破規矩和他交朋友。
至於蘇巖借來的這面銅鏡，也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就是一面觀相鏡，施些術法就可以通過鏡子看到千裏之外的景象，高等仙族的孩子幾乎人手一只。
琴嬰飛速掐了個印，銅鏡上立時浮現出清晰的畫面。
只見百裏竹林如浩蕩綠海，風吹過，卷起層層綠浪，白鳥在林間振翅而起，這裏是中洲太乙的觀南竹林，又稱呂氏竹林。
今日琴嬰要觀察的對象，就是雲昶姬呂竺一家。
畫面中是一方闊氣的庭院，院裏小石臺邊坐著個年輕女子，正彎著腰細細雕琢一把小巧的匕首。這女子便是雲昶姬呂竺。
琴嬰摸著下巴，跟蘇巖議論道：“她長得真漂亮，我娘要是和她一樣漂亮就好了。”
蘇巖沒說話，畫面中突然傳來窸窣腳步聲，一個小男孩噔噔噔噔跑進院子裏，猛地撲到呂竺腿上，擡起頭問道：“阿娘，外間叔母說，你和爹爹只喜歡姐姐，一點都不喜歡我，是真的嗎？”
“什麽，你聽誰說的……”呂竺聞言一楞，將匕首收起，“阿奴不要聽他們胡說，下次再有人說這話，阿娘把他們都打出去。”
畫面外的蘇巖眼珠子轉了轉，對琴嬰道：“阿奴哥哥，這人是誰，他怎麽也叫阿奴，你們認識嗎？”
琴嬰哼哼兩聲，語氣不屑道：“這是雲昶姬呂竺的小兒子，竹林的小公子，生下來要什麽有什麽，就是笨得可以，什麽都不會，廢物一個。”
說完，他又轉頭問蘇巖：“呂竺你認識嗎，聽說她是太乙國最厲害的靈族，等我長大了，一定和她一樣厲害……不，我會比她更厲害。”
蘇巖說：“可是阿奴哥哥，我們不能去人間的，到時候你怎麽知道是她更厲害還是你更厲害？”
琴嬰擡起下巴哼哼道：“那肯定是我厲害，她只是個靈族，我們好歹是半仙呢。”
二人視線又轉到觀相鏡上，只見四五歲的呂曦容抱著呂竺的腿，口齒流利道：“今天呂瀲說，要是我和姐姐一起被狼叼走了，你們肯定先救姐姐，阿娘你說，要是我和姐姐真被狼叼走了，你先救哪個？”
呂竺大抵沒想到小兒子會問出這麽刁鉆的問題，遲疑了一瞬，就這一瞬猶疑，呂曦容立馬看出了不對勁，當即嚎啕大哭起來：“果然，我就知道，阿娘是騙我的……”
呂竺手忙腳亂將他拉到身邊，緩聲哄道：“別聽呂瀲胡說，竹林怎麽會有狼呢，有姥姥和阿娘在，狼進不來的，你和姐姐都不會被狼叼走。”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阿娘怎麽會騙你。”
“所以呂瀲是在胡說八道，我要揍他。”
“阿奴，不可隨意跟人動手，你只要潛心修煉，等你靈力修為強過他們的時候，他們自然就不敢胡說八道了。”
“喔。”呂曦容沮喪地點一點頭，“可是他挑撥離間，我不會放過他的。”
畫面外的兩個孩子津津有味地看著這‘母慈子孝’的一幕，幾乎要忘了時間。除了呂竺一家外，他們還觀察很多別的東西，富麗堂皇的王宮，巍峨壯麗的神殿，一切幻海之嶼沒有的東西，都是他們觀察的對象。
待法力耗盡了，觀相鏡上的畫面倏地消散，琴嬰才依依不舍地將銅鏡收了，遞給蘇巖，“你去還給琢英吧，今日我已經看夠了。”
蘇巖道：“阿奴哥哥不是一直想要一面觀相鏡，怎麽不叫姨母買給你？”
琴嬰的臉色立馬變得有些難看，不大高興道：“觀相鏡要十五個靈石呢，她才不舍得給我買，一準又要說我貪玩。”
“啊，可是我聽說，阿奴哥哥的生日快到了，姨母要給你準備禮物，說不定會送你想要的東西呢。”
琴嬰耳朵動了動，心裏有些期待，嘴上還是倔強道：“我才不稀罕，一面鏡子而已，也沒什麽好玩的。”
他說完，從地上爬起來，飛快跑回小桃林了。
過生日的前一天，琴嬰頭激動得晚上沒睡好覺，第二天天不亮就爬了起來，這幾天蘇巖一直在他耳邊嘰嘰喳喳，說他娘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很有可能是他想要的觀相鏡。
琴嬰等待著，又不好意思主動問起，臨近午時了，才見他娘從外面回來，蘇巖的娘也在，他喚作琳姨，二人一道說說笑笑進屋來了，琳姨手裏捧著個木頭盒子，一踏進門便笑著說道：“阿奴，看看你娘給你準備了什麽。”
在長輩面前，琴嬰故作矜持了一下，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接過木頭盒子，興奮得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一定是觀相鏡。琴嬰心裏這樣想著，然後迅速打開了盒子。
下一刻，他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盒子裏躺著一把精美的竹扇，小巧精致極了，扇柄上寫著五個娟秀小字：贈吾兒阿奴。
琴嬰臉色頓時大變，他將木盒子重重往地上一砸，怒氣沖沖道：“誰要這個東西！”
說完他推開母親和琳姨，像只橫沖直撞的野貓般奪門而出。
*
夜晚的星星很亮，紅石沙灘邊十分寂靜，連蟲鳴也不聞幾聲。
琴嬰抱著膝蓋坐在沙灘旁，埋著頭悶悶不樂。蘇巖同他說了，他娘見他整日透過觀相鏡看千裏之外的觀南竹林，又常常在小茅屋附近種竹子，以為他學了些附庸風雅的習慣，所以投其所好送他一把竹扇。
其實他觀察的哪裏是什麽竹林，他觀察的從來都是呂竺一家人的溫馨幸福之景，他很羨慕，或者說——他很嫉妒。
他嫉妒那個年紀和他差不多大，有著同一個小名的孩子，同名不同命，那個阿奴什麽都有，出身、地位、錢財，甚至是父母的關愛，樣樣不缺。那個阿奴擁有的那樣多，要是能分給他一點就好了，一點點就好。
琴嬰賭氣似的踢開了腳邊的石子，在心裏暗暗發誓：沒有就沒有，總有一天我會靠自己掙來這些東西！
他於是決定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他要憑借自己的能力去賺取一面觀相鏡。
次日白天，琴嬰便去報名參加了獵白頭鸮的比賽，白頭鸮是一種猛禽，極難捕獲，若是能順利捕到一只，能換十五個靈石，到時候他就能買得起觀相鏡了。
須知鸮類是蛇類天生的克星，他一只小靈蛇妄想捕捉白頭鸮，在旁人看來簡直是癡人說夢，同他一起參加比賽的少年們紛紛笑話他，都叫他小心些，莫被白頭鸮捉去吃了。
琴嬰才不理會他們，反正他從小到大被那些高等仙族鄙視慣了，根本不怕別人笑話。白頭鸮晝伏夜出，琴嬰耐著性子在白頭鸮常出沒的林子裏蹲了兩個時辰，天擦黑，林中便響起陣陣低號，三五只大鳥從林中飛出，白頭鸮也要開始活動了。
琴嬰蹲在樹下，手中掐了一個未完成的咒印，他屏住呼吸，雙眼目視前方，三兩息過後，一只頭頂雪白的大鳥忽然從枝葉間撲出，琴嬰瞅準機會，飛速結印丟出，他算的時機正正好，那只白頭鸮不偏不倚被他擊中，幾乎沒掙紮，哀嚎一聲直直墜了下來。
“我打中了！”琴嬰歡呼不止，趕忙跑過去撿掉下來的白頭鸮。
就在這時，幾個比他高大許多的少年突然從暗處鉆出來，並做一排擋在他身前，居高臨下打量著他，其中一個少年邪氣一笑，“小賤胚，還真讓你打中了，不過這只白頭鸮是我們先盯上的，不能給你，你去別的地方另找獵物吧。”
琴嬰又憤怒又畏懼地看著這幾人，知曉他們都是高等仙族，得罪不起，但又很不甘心，不肯拱手讓出，“我……我好不容易才打中的，這就是我的獵物。”
話還沒說完，剛才那個邪笑的少年突然狠狠推了他一把，罵道：“不知好歹的小賤種，跟我討價還價，你也配？趕緊滾，不然我扒了你的蛇皮做劍鞘。”
琴嬰嚇得後退一步，十分屈辱，他咬著嘴唇不敢接話，那幾個少年正得意時，忽然一只流星錘從天而降，被輕盈的靈力操縱，砸得幾人抱頭鼠竄。
琢英從後面走來，先看了一眼琴嬰，又看向那幾個少年，冷著臉道：“好不要臉，你們幾個高等仙族，居然同一只金鱗蛇搶獵物，相嵐大人要是知道了，把你們都驅逐到雪域去餵狼。”
幾個少年顯然有些畏懼琢英，不敢頂嘴，琢英拋了拋手中的流星錘，對他們道：“你們跟琴嬰道歉，今日我便放過你們。”
“道歉，憑什麽跟他道歉！他一個低賤的金鱗蛇！”
“就是就是，一條靈蛇而已，我們只是跟他開玩笑……”
“我們又沒打他，為什麽要道歉。”
幾個少年七嘴八舌開脫起來，琢英正要動手揍他們，琴嬰卻已經無法忍受這樣的場面了，他憤憤一咬牙，轉頭逃離了‘戰場’，沒有多看琢英和那幾個少年一眼。
他落荒而逃。
琴嬰一個人跑出去很遠很遠，他鉆進一片樹林中，在一棵大樹下蹲坐著，蛇族嗅覺靈敏，他聞到這林中有白頭鸮的氣息，決定一個人蹲守在這裏，他要再抓一只白頭鸮證明給他們看！
夜已經很深了，琴嬰累了一整晚，蹲了沒一會，他就瞌睡連天，頭一歪靠著樹幹睡了過去。
不知過去多久，他被蘇巖的呼喚聲驚醒。
“阿奴哥哥，阿奴哥哥……”
蘇巖的粉裙子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琴嬰一眼就看見了她，正要起身將蘇巖拉到自己身邊，忽然頭頂的樹冠中一陣騷動，一只巨大的白頭鸮悍然俯沖下來，直奔蘇巖而去！
像蘇巖這樣細皮嫩肉的小靈蛇，正是白頭鸮眼中最上乘的美味。
“阿巖！”
琴嬰嚇出一身冷汗，幾乎是出於本能，他雙手迅速結印，猛然發力，源源不斷的靈力在掌心凝結，一擊而出，如一道閃電在空中炸開，白頭鸮被打得一個趔趄栽倒下來，從蘇巖身旁掠過。
蘇巖已是嚇傻了，直到琴嬰將她拎到背後，她才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抱住琴嬰哇哇大哭：“阿奴哥哥，你差點被它吃了！”
“胡說八道，分明是你差點被它吃了，我是在救你！”
“那好吧，是我要被吃了。阿奴哥哥，你快跟我回去吧，阿娘和姨母說你一個人跑出來，不知道去了哪裏，她們都急死了。”
琴嬰冷哼道：“我要抓了白頭鸮才回去，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低頭跟我道歉。”
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完全沒註意到身後危險逼近。
方才琴嬰打中的是一只孵蛋力竭的雌鳥，此刻雄鳥回巢，看見這兩只靈蛇在此口出狂言，當即大怒展翅，那身形如有一個成人高大，幾乎將月亮的影子都全部遮蔽。
琴嬰敏銳到危險，一把將蘇巖拽到身後，打算故技重施再拿下這只雄鳥，可這雄鳥怒氣正盛，又體力充沛，戰力頂峰的狀態下，琴嬰蘇巖二人完全不是它的對手。
一道金光從指尖彈出，被雄鳥靈敏閃過，琴嬰見勢不好，趕忙拉著蘇巖逃命，剛從林子裏鉆出，蘇巖母親便找了過來，不由分說便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使出渾身解數同那怒火沖天的白頭鸮正面對抗。
“琳姨……”琴嬰哆嗦著抓住蘇巖的手，害怕道，“我們打不過它……怎麽辦，怎麽辦……”
蘇巖嗚嗚地哭了起來，口中不停喊著阿娘。
琳姨的那點修為自然也敵不過白頭鸮，被它一個振翅扇飛出去，她從地上爬起來，遠遠沖著琴嬰喊道：“帶阿巖走，快回去……回去找你娘……”
白頭鸮俯沖而下，一爪子撓在琳姨胸腹，皮開肉綻，血花飛濺，蘇巖的尖叫聲幾乎要震破琴嬰的耳膜。
琴嬰恐懼得僵在原地不敢動彈，他試圖擡起手幫一幫琳姨，可他是在太害怕了，大腦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反應。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威嚴之意的啼鳴聲響起，月華瞬間收斂，只見一道人影從天而降，那完全掩蓋月華光芒的五色仙澤讓琴嬰看直了眼。
“相嵐大人，”琴嬰喃喃道，“是神姬娘娘座下孔雀神使相嵐大人……”
相嵐修為遠在他三人之上，三兩下就喝退了暴怒的白頭鸮，他飄飄然落地，額間的青色印記閃了閃，孔雀翎在他腰間輕輕晃動。
“阿娘，阿娘……”蘇巖一把掙開琴嬰的手，跑過去看受傷的母親。
琴嬰則是睜大了眼看著相嵐，仿佛傻了一般一動不動。
“你見了我，很驚訝麽？”相嵐離他只有三步遠，沖他微微一笑。
琴嬰有些不敢置信，“大人是在同我說話？”
“自然是你，怎麽，你連要吃你的白頭鸮都不怕，見了我卻好像被嚇到了。”
相嵐作為一只神鳥孔雀，據說乃是佛母孔雀大明王的後裔，又在神姬娘娘座下養大，無論是地位還是修為，在幻海之嶼都是數一數二的，別說琴嬰這種半仙，就連那些自詡高貴的高等仙族見了相嵐也得恭恭敬敬行禮問安。
琴嬰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相嵐大人會站在他面前笑著同他說話，一時連害怕都忘了，楞楞問道：“我只是一只低賤的金鱗蛇，被白頭鸮吃了便吃了，大人為何要出手救我？”
相嵐卻笑著搖搖頭，“誰說你低賤，幻海之嶼內的生靈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與人相交，也從不看出身。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很喜歡你，要不要跟在我身邊？你想要的，我都能幫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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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琴嬰也算是個天才。
當然，只是在他們金鱗蛇一族算是天才，要是和整個幻海之嶼的族群比起來，他‘低賤’得不配給高等仙族提鞋。
當年神姬娘娘和春荒神點化幻海之嶼的仙族時，金鱗蛇一族運氣好沾上點仙澤，成了個不高不低的半仙。
用高等仙族的話來說，半仙是很‘低賤’的，琴嬰在這‘低賤’的族群中，又擁有著更為‘低賤’的出身，總之他生下來就沒爹，他娘只是一條靈力低微的小靈蛇，他是低賤小靈蛇生的小小靈蛇，從小到大，他聽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人人都在提醒他生來‘低賤’，不要做異想天開的白日夢。
不過好在金鱗蛇一族地位雖然低，但族人全都心思單純，腦袋空空，長得又漂亮，整天都琢磨風花雪月去了，大家過得也挺開心。
琴嬰就是這個變數，他太聰明了。雖是個半仙，但他自小便表現出超乎常人的領悟能力，比起那些所謂高等仙族的孩子還要出色許多，可惜他出身太低，低到沒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即便他是個難得一見的天才，也只能在一日一日的磋磨中被掩去光芒。
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琴嬰時常這樣想。
因為他娘在族中沒有什麽地位，所以他們一家遠離族群，在紅石沙灘附近的一片小桃林定居。
天氣不錯的時候，琴嬰喜歡跑到桃林邊上的小溪旁躺著曬太陽，躺不了一會，就會有跟屁蟲追上來。
“阿奴哥哥，阿奴哥哥，我借到了！”四五歲的小女孩提著裙角一邊呼喊一邊跑過來，稚嫩的小手緊握著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高高舉起來讓琴嬰看。
琴嬰本來不想理她，一看見女孩手裏舉著的東西，他立馬來了精神，從草地上彈射起身，驚喜道：“好阿巖，你從哪裏借來的？”
蘇巖像一只粉色的小鳥般撲過來，獻寶似的把銅鏡遞給琴嬰，“阿奴哥哥，這是我找琢英姐姐借的，她說只讓我玩一天，等天黑了就要還給她。”
“知道了，知道了，琢英也真是的，小氣什麽，借來玩玩而已，又不是不還她了。”琴嬰一把搶過銅鏡，眉眼都爬上喜色。
蘇巖口中的琢英姐姐是幻海之嶼內的高等仙族，幻海之嶼內等級制度森嚴，高等仙族和低等仙族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但琢英不管那些規矩，她和琴嬰交過手，知道琴嬰是個可造之材，所以願意打破規矩和他交朋友。
至於蘇巖借來的這面銅鏡，也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就是一面觀相鏡，施些術法就可以通過鏡子看到千裏之外的景象，高等仙族的孩子幾乎人手一只。
琴嬰飛速掐了個印，銅鏡上立時浮現出清晰的畫面。
只見百裏竹林如浩蕩綠海，風吹過，卷起層層綠浪，白鳥在林間振翅而起，這裏是中洲太乙的觀南竹林，又稱呂氏竹林。
今日琴嬰要觀察的對象，就是雲昶姬呂竺一家。
畫面中是一方闊氣的庭院，院裏小石臺邊坐著個年輕女子，正彎著腰細細雕琢一把小巧的匕首。這女子便是雲昶姬呂竺。
琴嬰摸著下巴，跟蘇巖議論道：“她長得真漂亮，我娘要是和她一樣漂亮就好了。”
蘇巖沒說話，畫面中突然傳來窸窣腳步聲，一個小男孩噔噔噔噔跑進院子裏，猛地撲到呂竺腿上，擡起頭問道：“阿娘，外間叔母說，你和爹爹只喜歡姐姐，一點都不喜歡我，是真的嗎？”
“什麽，你聽誰說的……”呂竺聞言一楞，將匕首收起，“阿奴不要聽他們胡說，下次再有人說這話，阿娘把他們都打出去。”
畫面外的蘇巖眼珠子轉了轉，對琴嬰道：“阿奴哥哥，這人是誰，他怎麽也叫阿奴，你們認識嗎？”
琴嬰哼哼兩聲，語氣不屑道：“這是雲昶姬呂竺的小兒子，竹林的小公子，生下來要什麽有什麽，就是笨得可以，什麽都不會，廢物一個。”
說完，他又轉頭問蘇巖：“呂竺你認識嗎，聽說她是太乙國最厲害的靈族，等我長大了，一定和她一樣厲害……不，我會比她更厲害。”
蘇巖說：“可是阿奴哥哥，我們不能去人間的，到時候你怎麽知道是她更厲害還是你更厲害？”
琴嬰擡起下巴哼哼道：“那肯定是我厲害，她只是個靈族，我們好歹是半仙呢。”
二人視線又轉到觀相鏡上，只見四五歲的呂曦容抱著呂竺的腿，口齒流利道：“今天呂瀲說，要是我和姐姐一起被狼叼走了，你們肯定先救姐姐，阿娘你說，要是我和姐姐真被狼叼走了，你先救哪個？”
呂竺大抵沒想到小兒子會問出這麽刁鉆的問題，遲疑了一瞬，就這一瞬猶疑，呂曦容立馬看出了不對勁，當即嚎啕大哭起來：“果然，我就知道，阿娘是騙我的……”
呂竺手忙腳亂將他拉到身邊，緩聲哄道：“別聽呂瀲胡說，竹林怎麽會有狼呢，有姥姥和阿娘在，狼進不來的，你和姐姐都不會被狼叼走。”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阿娘怎麽會騙你。”
“所以呂瀲是在胡說八道，我要揍他。”
“阿奴，不可隨意跟人動手，你只要潛心修煉，等你靈力修為強過他們的時候，他們自然就不敢胡說八道了。”
“喔。”呂曦容沮喪地點一點頭，“可是他挑撥離間，我不會放過他的。”
畫面外的兩個孩子津津有味地看著這‘母慈子孝’的一幕，幾乎要忘了時間。除了呂竺一家外，他們還觀察很多別的東西，富麗堂皇的王宮，巍峨壯麗的神殿，一切幻海之嶼沒有的東西，都是他們觀察的對象。
待法力耗盡了，觀相鏡上的畫面倏地消散，琴嬰才依依不舍地將銅鏡收了，遞給蘇巖，“你去還給琢英吧，今日我已經看夠了。”
蘇巖道：“阿奴哥哥不是一直想要一面觀相鏡，怎麽不叫姨母買給你？”
琴嬰的臉色立馬變得有些難看，不大高興道：“觀相鏡要十五個靈石呢，她才不舍得給我買，一準又要說我貪玩。”
“啊，可是我聽說，阿奴哥哥的生日快到了，姨母要給你準備禮物，說不定會送你想要的東西呢。”
琴嬰耳朵動了動，心裏有些期待，嘴上還是倔強道：“我才不稀罕，一面鏡子而已，也沒什麽好玩的。”
他說完，從地上爬起來，飛快跑回小桃林了。
過生日的前一天，琴嬰頭激動得晚上沒睡好覺，第二天天不亮就爬了起來，這幾天蘇巖一直在他耳邊嘰嘰喳喳，說他娘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很有可能是他想要的觀相鏡。
琴嬰等待著，又不好意思主動問起，臨近午時了，才見他娘從外面回來，蘇巖的娘也在，他喚作琳姨，二人一道說說笑笑進屋來了，琳姨手裏捧著個木頭盒子，一踏進門便笑著說道：“阿奴，看看你娘給你準備了什麽。”
在長輩面前，琴嬰故作矜持了一下，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接過木頭盒子，興奮得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一定是觀相鏡。琴嬰心裏這樣想著，然後迅速打開了盒子。
下一刻，他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盒子裏躺著一把精美的竹扇，小巧精致極了，扇柄上寫著五個娟秀小字：贈吾兒阿奴。
琴嬰臉色頓時大變，他將木盒子重重往地上一砸，怒氣沖沖道：“誰要這個東西！”
說完他推開母親和琳姨，像只橫沖直撞的野貓般奪門而出。
*
夜晚的星星很亮，紅石沙灘邊十分寂靜，連蟲鳴也不聞幾聲。
琴嬰抱著膝蓋坐在沙灘旁，埋著頭悶悶不樂。蘇巖同他說了，他娘見他整日透過觀相鏡看千裏之外的觀南竹林，又常常在小茅屋附近種竹子，以為他學了些附庸風雅的習慣，所以投其所好送他一把竹扇。
其實他觀察的哪裏是什麽竹林，他觀察的從來都是呂竺一家人的溫馨幸福之景，他很羨慕，或者說——他很嫉妒。
他嫉妒那個年紀和他差不多大，有著同一個小名的孩子，同名不同命，那個阿奴什麽都有，出身、地位、錢財，甚至是父母的關愛，樣樣不缺。那個阿奴擁有的那樣多，要是能分給他一點就好了，一點點就好。
琴嬰賭氣似的踢開了腳邊的石子，在心裏暗暗發誓：沒有就沒有，總有一天我會靠自己掙來這些東西！
他於是決定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他要憑借自己的能力去賺取一面觀相鏡。
次日白天，琴嬰便去報名參加了獵白頭鸮的比賽，白頭鸮是一種猛禽，極難捕獲，若是能順利捕到一只，能換十五個靈石，到時候他就能買得起觀相鏡了。
須知鸮類是蛇類天生的克星，他一只小靈蛇妄想捕捉白頭鸮，在旁人看來簡直是癡人說夢，同他一起參加比賽的少年們紛紛笑話他，都叫他小心些，莫被白頭鸮捉去吃了。
琴嬰才不理會他們，反正他從小到大被那些高等仙族鄙視慣了，根本不怕別人笑話。白頭鸮晝伏夜出，琴嬰耐著性子在白頭鸮常出沒的林子裏蹲了兩個時辰，天擦黑，林中便響起陣陣低號，三五只大鳥從林中飛出，白頭鸮也要開始活動了。
琴嬰蹲在樹下，手中掐了一個未完成的咒印，他屏住呼吸，雙眼目視前方，三兩息過後，一只頭頂雪白的大鳥忽然從枝葉間撲出，琴嬰瞅準機會，飛速結印丟出，他算的時機正正好，那只白頭鸮不偏不倚被他擊中，幾乎沒掙紮，哀嚎一聲直直墜了下來。
“我打中了！”琴嬰歡呼不止，趕忙跑過去撿掉下來的白頭鸮。
就在這時，幾個比他高大許多的少年突然從暗處鉆出來，並做一排擋在他身前，居高臨下打量著他，其中一個少年邪氣一笑，“小賤胚，還真讓你打中了，不過這只白頭鸮是我們先盯上的，不能給你，你去別的地方另找獵物吧。”
琴嬰又憤怒又畏懼地看著這幾人，知曉他們都是高等仙族，得罪不起，但又很不甘心，不肯拱手讓出，“我……我好不容易才打中的，這就是我的獵物。”
話還沒說完，剛才那個邪笑的少年突然狠狠推了他一把，罵道：“不知好歹的小賤種，跟我討價還價，你也配？趕緊滾，不然我扒了你的蛇皮做劍鞘。”
琴嬰嚇得後退一步，十分屈辱，他咬著嘴唇不敢接話，那幾個少年正得意時，忽然一只流星錘從天而降，被輕盈的靈力操縱，砸得幾人抱頭鼠竄。
琢英從後面走來，先看了一眼琴嬰，又看向那幾個少年，冷著臉道：“好不要臉，你們幾個高等仙族，居然同一只金鱗蛇搶獵物，相嵐大人要是知道了，把你們都驅逐到雪域去餵狼。”
幾個少年顯然有些畏懼琢英，不敢頂嘴，琢英拋了拋手中的流星錘，對他們道：“你們跟琴嬰道歉，今日我便放過你們。”
“道歉，憑什麽跟他道歉！他一個低賤的金鱗蛇！”
“就是就是，一條靈蛇而已，我們只是跟他開玩笑……”
“我們又沒打他，為什麽要道歉。”
幾個少年七嘴八舌開脫起來，琢英正要動手揍他們，琴嬰卻已經無法忍受這樣的場面了，他憤憤一咬牙，轉頭逃離了‘戰場’，沒有多看琢英和那幾個少年一眼。
他落荒而逃。
琴嬰一個人跑出去很遠很遠，他鉆進一片樹林中，在一棵大樹下蹲坐著，蛇族嗅覺靈敏，他聞到這林中有白頭鸮的氣息，決定一個人蹲守在這裏，他要再抓一只白頭鸮證明給他們看！
夜已經很深了，琴嬰累了一整晚，蹲了沒一會，他就瞌睡連天，頭一歪靠著樹幹睡了過去。
不知過去多久，他被蘇巖的呼喚聲驚醒。
“阿奴哥哥，阿奴哥哥……”
蘇巖的粉裙子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琴嬰一眼就看見了她，正要起身將蘇巖拉到自己身邊，忽然頭頂的樹冠中一陣騷動，一只巨大的白頭鸮悍然俯沖下來，直奔蘇巖而去！
像蘇巖這樣細皮嫩肉的小靈蛇，正是白頭鸮眼中最上乘的美味。
“阿巖！”
琴嬰嚇出一身冷汗，幾乎是出於本能，他雙手迅速結印，猛然發力，源源不斷的靈力在掌心凝結，一擊而出，如一道閃電在空中炸開，白頭鸮被打得一個趔趄栽倒下來，從蘇巖身旁掠過。
蘇巖已是嚇傻了，直到琴嬰將她拎到背後，她才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抱住琴嬰哇哇大哭：“阿奴哥哥，你差點被它吃了！”
“胡說八道，分明是你差點被它吃了，我是在救你！”
“那好吧，是我要被吃了。阿奴哥哥，你快跟我回去吧，阿娘和姨母說你一個人跑出來，不知道去了哪裏，她們都急死了。”
琴嬰冷哼道：“我要抓了白頭鸮才回去，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低頭跟我道歉。”
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完全沒註意到身後危險逼近。
方才琴嬰打中的是一只孵蛋力竭的雌鳥，此刻雄鳥回巢，看見這兩只靈蛇在此口出狂言，當即大怒展翅，那身形如有一個成人高大，幾乎將月亮的影子都全部遮蔽。
琴嬰敏銳到危險，一把將蘇巖拽到身後，打算故技重施再拿下這只雄鳥，可這雄鳥怒氣正盛，又體力充沛，戰力頂峰的狀態下，琴嬰蘇巖二人完全不是它的對手。
一道金光從指尖彈出，被雄鳥靈敏閃過，琴嬰見勢不好，趕忙拉著蘇巖逃命，剛從林子裏鉆出，蘇巖母親便找了過來，不由分說便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使出渾身解數同那怒火沖天的白頭鸮正面對抗。
“琳姨……”琴嬰哆嗦著抓住蘇巖的手，害怕道，“我們打不過它……怎麽辦，怎麽辦……”
蘇巖嗚嗚地哭了起來，口中不停喊著阿娘。
琳姨的那點修為自然也敵不過白頭鸮，被它一個振翅扇飛出去，她從地上爬起來，遠遠沖著琴嬰喊道：“帶阿巖走，快回去……回去找你娘……”
白頭鸮俯沖而下，一爪子撓在琳姨胸腹，皮開肉綻，血花飛濺，蘇巖的尖叫聲幾乎要震破琴嬰的耳膜。
琴嬰恐懼得僵在原地不敢動彈，他試圖擡起手幫一幫琳姨，可他是在太害怕了，大腦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反應。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威嚴之意的啼鳴聲響起，月華瞬間收斂，只見一道人影從天而降，那完全掩蓋月華光芒的五色仙澤讓琴嬰看直了眼。
“相嵐大人，”琴嬰喃喃道，“是神姬娘娘座下孔雀神使相嵐大人……”
相嵐修為遠在他三人之上，三兩下就喝退了暴怒的白頭鸮，他飄飄然落地，額間的青色印記閃了閃，孔雀翎在他腰間輕輕晃動。
“阿娘，阿娘……”蘇巖一把掙開琴嬰的手，跑過去看受傷的母親。
琴嬰則是睜大了眼看著相嵐，仿佛傻了一般一動不動。
“你見了我，很驚訝麽？”相嵐離他只有三步遠，沖他微微一笑。
琴嬰有些不敢置信，“大人是在同我說話？”
“自然是你，怎麽，你連要吃你的白頭鸮都不怕，見了我卻好像被嚇到了。”
相嵐作為一只神鳥孔雀，據說乃是佛母孔雀大明王的後裔，又在神姬娘娘座下養大，無論是地位還是修為，在幻海之嶼都是數一數二的，別說琴嬰這種半仙，就連那些自詡高貴的高等仙族見了相嵐也得恭恭敬敬行禮問安。
琴嬰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相嵐大人會站在他面前笑著同他說話，一時連害怕都忘了，楞楞問道：“我只是一只低賤的金鱗蛇，被白頭鸮吃了便吃了，大人為何要出手救我？”
相嵐卻笑著搖搖頭，“誰說你低賤，幻海之嶼內的生靈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與人相交，也從不看出身。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很喜歡你，要不要跟在我身邊？你想要的，我都能幫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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