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窮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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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窮途（一）
呂暄體內的扶桑之靈徹底蘇醒過來還需一段時日，這段時間呂暄不得外出，被當做吉祥物一般關在神殿裏，師兄弟們輪流守著他。
對其他人來說，這段時間是難得松懈的日子。呂晗桑一大早就約蕣清公主出去劃船了，美其名曰天氣好適合游湖，呂曦容心裏卻清楚得很，他哥前兩天讓工匠用新收來的南海鮫綃趕制了一身新衣裳，此番迫不及待要去蕣清面前開屏了。
呂晗桑做衣裳的邊角料也沒浪費，改了兩塊帕子送給呂曦容，呂曦容見好就收，答應下次在蕣清面前替他說兩句好話。
月荼白和桑女都是遠道而來的貴客，不好怠慢，呂曦容於是做東請他們幾人到信春臺去逛一逛。
楚毓近幾日忙著收拾鶴慶仙君等人，沒功夫跟他們一塊出去閑逛，呂曦容便領著月荼白桑女和白蘅三人一起去聽戲，幾人定了三樓的雅間，戲臺搭在二樓。今日演的是一場太乙百姓杜撰的關於幻海之嶼仙族的大戲。
說那幻海之嶼內所有族群統稱為仙族，但內部也分個三六九等，有生來天為父地為母清氣化生的高等仙族，也有低微草木獸靈受仙澤滋養化生出靈識的低等仙族，大家雖都是‘仙’，地位差異卻很大。今日臺上演的這出，就是講一個低等仙族的少年劈山填海救出父母的感人故事。
一出戲演完，臺下觀眾紛紛抹淚叫好，桑女和白蘅看得也很開心。
呂曦容若有所思，喝了口茶，轉頭問月荼白：“前輩自幻海之嶼而來，應該最清楚，方才這出戲我瞧著有趣，仙族內部當真也分個高低貴賤？”
月荼白點一點頭，“故事雖是杜撰，背景卻不假，幻海之嶼內的確有很多‘低等仙族’，據我所知就有一支金鱗蛇族，極聰慧，極美麗，靈力低微，最好風花雪月，這支族群在幻海之嶼一直備受欺淩，甚至只能以半仙自居。”
呂曦容又問：“那金鱗蛇一族，長相是不是大多都是黃眼睛，卷頭發，能號令普通靈蛇？”
“我甚少離開雪山，不太了解這支族群，不過聽你描述，倒和我印象中的金鱗蛇族人差不多。”月荼白頓了頓，又問，“怎麽，是你認識的人？”
呂曦容淡然一笑，“我的確認識一個，雖不太確定，但也八九不離十，此人聰明，陰險，有膽識，與我也算是半個朋友。”
月荼白道：“那你的這位朋友，現在何處？”
“他在相嵐手底下辦事，下次再見，怕已是敵人了。”
月荼白頷首，十分蒼白地寬慰他道：“人生無常，人各有命，眾生百態命數不同，你不必過於傷懷。”
“傷懷說不上，只是怕最後難免拼個你死我活，有些感慨。”
不等月荼白再接話，呂曦容已經站起身來，道：“前輩難得來一趟太乙，定要嘗嘗宿陽城裏的各色吃食，信春臺的果脯點心很不錯，我去叫人挑幾樣好入口的送來，前輩且嘗一嘗這凡間的點心味道如何。”
從三樓下來，路過二樓拐角處，聽見有人爭吵的聲音。呂曦容聽那聲音有些耳熟，沒克制住好奇心，倒退兩步回來看了一眼。
一看才知道，今日在此吵架的還是老熟人，呂瀲扯住沈靜的袖子，兇神惡煞道：“上次你害我丟面，今天我無論如何要叫你好看！”
呂曦容抱著胳膊躲在角落裏偷看，猶豫要不要上前拉架。
接著又聽沈靜冷冷的聲音響起：“上次我失手碰壞了你的東西是我不對，但我已經賠了你一百兩銀了，你還要怎麽樣？”
“一百兩銀哪裏夠，至少要三百兩！”
“上次還說五百兩，今天又說三百兩，你是不是窮瘋了？耍無賴也沒有你這般顛三倒四胡攪蠻纏的。”
呂曦容躲在柱子後面聽著，覺得沈靜今日的氣勢比以往強了不少，料想他今日應該吵得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不摻和的好。
他這念頭剛起，便聽得呂瀲拔高的聲音道：“好你個沈靜，在呂三面前裝得跟兔子似的，今天呂三不在，你就顯露本性了是吧？”
沈靜繼續冷聲道：“上次大庭廣眾之下，你又帶了幫手，我本不想與你多做糾纏，恰好三公子也在，替我解了圍，純屬巧合。你又何苦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不是你自己想攀高枝不擇手段嗎？你以為呂三那種眼睛長在天上的人能看得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
沈靜臉色被他的話氣得臉色大變，怒道：“我是不是想攀高枝，跟你有什麽關系？人家能不能看得上我，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三番五次羞辱我，難道就只是為了提醒我身份低賤，不配癡心妄想？”
呂瀲哼哼兩聲，拿眼角睨著他道：“我可不是羞辱你，只是想讓你盡早看清事實，別整天做白日夢，我可是一片好心。”
“呂少爺的好心沈靜擔不起，不過呂少爺也不必過於擔心，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進宮，也不會再和你們竹林的人有任何糾葛了。我在宮中已待足十年，蕣清公主準允我即日離宮，下個月我便回清鶴縣老家，往後呂少爺眼不見心不煩，大家各自清靜。”
“你要回清鶴縣？”呂瀲拔高聲音，“誰準你離宮的，你一個樂師待在宮裏不比回清鶴縣過得安逸？”
沈靜冷聲道：“這與你無關，我要去哪是我自己的事，呂少爺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說完轉身下樓，呂瀲氣急敗壞跟在背後大喊道：“你別以為回了清鶴縣就能擺脫我，我不會放過你的，我做鬼也要纏著你，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揪出來！”
呂曦容目送他二人離去，還有些意猶未盡，就在這時，聽得身後一道聲音道：“看得這麽入神，幹脆跟上去好了。”
楚毓悄無聲息往他背後一站，沒帶出半分動靜。
“你怎麽來了？”呂曦容轉過身來，“今天不用盯著呂暄？”
楚毓道：“讓仙仙和陵玉他們照看著，我出來透口氣。”
呂曦容帶他上了三樓，另開了個清凈的雅間，讓楚毓先進去休息，同時也沒忘了叫人給月荼白送果脯點心。他一通忙活完，想起桑女和白蘅也還在，便叫夥計找兩個手腳麻利的小孩進雅座去奉酒。
哪知夥計過度理解了他的意思，一拍腦門道：“客官放心吧，保證找兩個手腳麻利有眼力見的！”
呂曦容很滿意，點點頭，轉身回去找楚毓了。
雅間裏安靜得很，未薰香，有些冷清，楚毓靠在軟榻上，隨手翻一本折子戲。呂曦容正要開口，楚毓揉了揉額頭，有些犯懶道：“今日我休息，不談正事，什麽都不要問我。”
“好，不談正事。”呂曦容在他旁邊坐下，將他手裏的戲本搶過來，“我特地找了個清凈地方，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一會，我去別的地方轉轉。”
楚毓翻了個身在榻上躺平，手臂枕在腦後，道：“是有點困，不過難得出來一趟，總不能專程跑來睡覺，你陪我說說話就不困了。”
“行，既然難得出來一趟，又難得休息一天，要不然今晚就不回去了。”
楚毓道：“不行，師兄不讓我在外面過夜。”
呂曦容道：“你三十歲不是三歲，在哪過夜姚景耘也要管？”
楚毓偏過頭看他，“師兄的意思是，最近正值多事之秋，讓我不要離開神殿太久，至於我在哪過夜，跟誰過夜，他早就不管了。”
“那行吧。”呂曦容笑道，又讓楚毓讓裏邊挪挪，自己也和衣上榻躺會。
楚毓不知突然想起什麽，側過身跟他道：“我今日碰見你哥哥了，他和蕣清公主一起去游湖，我見他今日打扮得很惹眼，那一身衣裳不知道什麽料子做的，瞧著確實不錯。”
呂曦容道：“是極珍貴的南海鮫綃，姥姥只得了這一匹，全送去給他裁衣裳了。”
楚毓看著他道：“原來是很珍貴的東西麽，我還想著改日給你也裁一身。”
呂曦容直白地問：“你有錢嗎？”
“沒那麽多。”楚毓道，“你不是有錢嗎，聽說你還有一座島，足夠了。”
“你要給我裁衣裳，然後花我的錢，那不等於我自己花錢買的嗎？你太沒誠意了吧。”
楚毓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花你點錢怎麽了，你又不缺錢。”
“等等，”呂曦容還要再辯，腦子又飛速轉了個彎，“你剛剛是不是誇我哥哥今天打扮好看，你是認真的麽？我還沒聽你誇過誰好看呢，你是真心的還是在恭維他？”
楚毓嘟囔道：“我隨口一說……”
“你是認真的吧，居然連他穿了什麽衣裳都記得，你以前會關心這種事嗎？”
“我當真只是隨口一說，”楚毓偏過頭來，攀著他的胳膊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好了，不說這個事了。”
呂曦容正要說話，雅間的門突然被人猛地一把推開，李仙仙火燒屁股般闖了進來，慌裏慌張喊道：“師叔，師叔，不好了，暄慈不見了！”
難得清凈的時刻被人打擾，呂曦容不悅地回頭瞪李仙仙一眼。李仙仙雙手扒著門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痛苦道：“啊……我來得不是時候啊，不過，師叔……真的很著急，你趕緊跟我回去看看吧！”
*
呂暄坐在杏子樹上，吹著寒風，無比惆悵。
這個方法是他舅舅教給他的，他舅舅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找棵樹爬到高處坐一會，叫涼風吹一吹，什麽煩心事都被風吹走了，人就能再振作起來。
可這個方法對呂暄不管用，他樹也爬了，風也吹了，不僅沒有振作起來，反而越來越煩悶。
不知過去多久，有人走到樹下，擡頭看他，“現在還不到吃杏子的季節，你爬到樹上做什麽，快下來吧。”
呂曦容往前走近兩步，仰著臉看樹上的呂暄，“你一個人跑出來怎麽也不說一聲，你師父師叔還有師兄們都很擔心你。”
“不，他們擔心的不是我。”呂暄情緒有些低沈，垂著頭，“他們只是擔心我能不能如願成為扶桑的宿主。”
“怎麽會呢，”呂曦容抱著胳膊看他，“別人關不關心你我不清楚，但你師叔關心你我是看在眼裏的。”
呂暄嘴一癟，道：“不是，都不是……舅舅關心我是因為我是我娘的孩子，舅舅心裏最看重的人是我娘，師叔關心是因為我是舅舅的外甥，師叔看重的人是舅舅，如果我只是一個無名無姓的孤兒，沒有人會真的關心我。”
呂曦容叩了叩下巴，慢慢道：“難道你以為，你身邊所有人對你的關懷都來源於你的出身和家世，拋去這些東西，你一無所有？”
呂暄點一點頭，“就是這樣。”
“人人都因受到偏愛而喜不自勝，你卻為此苦惱，看來這些年你師叔的確將你保護得太好了，竟會抗拒如此珍貴的東西，莫非你當真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連得到偏愛的資格都沒有？”
呂暄眨眨眼睛，有些動搖，道：“舅舅總說我沒出息，我娘也不器重我，我什麽都做不好，既不像李師兄一樣討人喜愛，也不像陵玉師兄一樣才能出眾，我太沒用了，辜負了師叔對我的偏愛。”
呂曦容搜腸刮肚實在想不出能安慰他的話了，嘆氣道：“你有沒有出息又有什麽關系，這世上能力出眾之人多不勝數，不缺你一個，能力不如你的人也多得數不過來，難道個個都要像你一樣要死要活？”
呂暄氣憤地瞪著眼睛，“舅舅根本不是來安慰我，是來看我笑話的，師叔就從來不會取笑我。”
“你心裏要是還記掛你師叔就老實點，我的耐心有限，趕緊給我下來，不然我揍你了。”
“師叔！”呂暄眼睛一亮，看向遠處正往這邊走來的楚毓，趕緊從樹上跳下來，撒腿往楚毓身邊跑，“師叔師叔，舅舅說要揍我。”
呂曦容在他背後道：“我的話你一句都聽不進去，你師叔一來你就老實了，既然這樣，幹脆你往後長長久久留在神殿，以後竹林可就沒你的田沒你的地了。”
呂暄頭也不回，奔到楚毓身邊才回嘴道：“舅舅少嚇唬人，我都聽說了，姥姥要讓我娘接她的班做族長，以後我就是族長的兒子了，要多少田地有多少田地。”
“師叔！”呂暄撲到楚毓懷裏，擡起頭看他，“你怎麽現在才來，我快被蟲子咬死了。”
楚毓屈起食指在他額頭上重重敲了一下，“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又在鬧什麽脾氣？你李師兄快這會還在替你挨罵。”
呂暄捂著額頭，小聲道：“太悶了，悶死了，師叔這段時間不理我，舅舅也不來看我，陵玉師兄每天像看犯人一樣看著我，我一點也不自在。”
楚毓道：“師叔這些時日太忙了，沒顧得上你，等過段時間就好了。”
“師叔，我問你一個問題，”呂暄突然面色變得嚴肅起來，小聲湊到楚毓耳邊，“我是不是師叔最喜歡的弟子？”
“是。”
呂暄又追問道：“如果我不是舅舅的外甥，也不是扶桑之靈的宿主，那師叔還會喜歡我嗎？
”
楚毓楞了楞，接著揉揉他的頭發，“即便你什麽都不是，我也最喜歡你。”
呂暄這才開心起來，絞著手指道：“那我告訴師叔一個秘密——我覺得，其實你們搞錯了，我體內並沒有什麽扶桑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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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暄體內的扶桑之靈徹底蘇醒過來還需一段時日，這段時間呂暄不得外出，被當做吉祥物一般關在神殿裏，師兄弟們輪流守著他。
對其他人來說，這段時間是難得松懈的日子。呂晗桑一大早就約蕣清公主出去劃船了，美其名曰天氣好適合游湖，呂曦容心裏卻清楚得很，他哥前兩天讓工匠用新收來的南海鮫綃趕制了一身新衣裳，此番迫不及待要去蕣清面前開屏了。
呂晗桑做衣裳的邊角料也沒浪費，改了兩塊帕子送給呂曦容，呂曦容見好就收，答應下次在蕣清面前替他說兩句好話。
月荼白和桑女都是遠道而來的貴客，不好怠慢，呂曦容於是做東請他們幾人到信春臺去逛一逛。
楚毓近幾日忙著收拾鶴慶仙君等人，沒功夫跟他們一塊出去閑逛，呂曦容便領著月荼白桑女和白蘅三人一起去聽戲，幾人定了三樓的雅間，戲臺搭在二樓。今日演的是一場太乙百姓杜撰的關於幻海之嶼仙族的大戲。
說那幻海之嶼內所有族群統稱為仙族，但內部也分個三六九等，有生來天為父地為母清氣化生的高等仙族，也有低微草木獸靈受仙澤滋養化生出靈識的低等仙族，大家雖都是‘仙’，地位差異卻很大。今日臺上演的這出，就是講一個低等仙族的少年劈山填海救出父母的感人故事。
一出戲演完，臺下觀眾紛紛抹淚叫好，桑女和白蘅看得也很開心。
呂曦容若有所思，喝了口茶，轉頭問月荼白：“前輩自幻海之嶼而來，應該最清楚，方才這出戲我瞧著有趣，仙族內部當真也分個高低貴賤？”
月荼白點一點頭，“故事雖是杜撰，背景卻不假，幻海之嶼內的確有很多‘低等仙族’，據我所知就有一支金鱗蛇族，極聰慧，極美麗，靈力低微，最好風花雪月，這支族群在幻海之嶼一直備受欺淩，甚至只能以半仙自居。”
呂曦容又問：“那金鱗蛇一族，長相是不是大多都是黃眼睛，卷頭發，能號令普通靈蛇？”
“我甚少離開雪山，不太了解這支族群，不過聽你描述，倒和我印象中的金鱗蛇族人差不多。”月荼白頓了頓，又問，“怎麽，是你認識的人？”
呂曦容淡然一笑，“我的確認識一個，雖不太確定，但也八九不離十，此人聰明，陰險，有膽識，與我也算是半個朋友。”
月荼白道：“那你的這位朋友，現在何處？”
“他在相嵐手底下辦事，下次再見，怕已是敵人了。”
月荼白頷首，十分蒼白地寬慰他道：“人生無常，人各有命，眾生百態命數不同，你不必過於傷懷。”
“傷懷說不上，只是怕最後難免拼個你死我活，有些感慨。”
不等月荼白再接話，呂曦容已經站起身來，道：“前輩難得來一趟太乙，定要嘗嘗宿陽城裏的各色吃食，信春臺的果脯點心很不錯，我去叫人挑幾樣好入口的送來，前輩且嘗一嘗這凡間的點心味道如何。”
從三樓下來，路過二樓拐角處，聽見有人爭吵的聲音。呂曦容聽那聲音有些耳熟，沒克制住好奇心，倒退兩步回來看了一眼。
一看才知道，今日在此吵架的還是老熟人，呂瀲扯住沈靜的袖子，兇神惡煞道：“上次你害我丟面，今天我無論如何要叫你好看！”
呂曦容抱著胳膊躲在角落裏偷看，猶豫要不要上前拉架。
接著又聽沈靜冷冷的聲音響起：“上次我失手碰壞了你的東西是我不對，但我已經賠了你一百兩銀了，你還要怎麽樣？”
“一百兩銀哪裏夠，至少要三百兩！”
“上次還說五百兩，今天又說三百兩，你是不是窮瘋了？耍無賴也沒有你這般顛三倒四胡攪蠻纏的。”
呂曦容躲在柱子後面聽著，覺得沈靜今日的氣勢比以往強了不少，料想他今日應該吵得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不摻和的好。
他這念頭剛起，便聽得呂瀲拔高的聲音道：“好你個沈靜，在呂三面前裝得跟兔子似的，今天呂三不在，你就顯露本性了是吧？”
沈靜繼續冷聲道：“上次大庭廣眾之下，你又帶了幫手，我本不想與你多做糾纏，恰好三公子也在，替我解了圍，純屬巧合。你又何苦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不是你自己想攀高枝不擇手段嗎？你以為呂三那種眼睛長在天上的人能看得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
沈靜臉色被他的話氣得臉色大變，怒道：“我是不是想攀高枝，跟你有什麽關系？人家能不能看得上我，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三番五次羞辱我，難道就只是為了提醒我身份低賤，不配癡心妄想？”
呂瀲哼哼兩聲，拿眼角睨著他道：“我可不是羞辱你，只是想讓你盡早看清事實，別整天做白日夢，我可是一片好心。”
“呂少爺的好心沈靜擔不起，不過呂少爺也不必過於擔心，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進宮，也不會再和你們竹林的人有任何糾葛了。我在宮中已待足十年，蕣清公主準允我即日離宮，下個月我便回清鶴縣老家，往後呂少爺眼不見心不煩，大家各自清靜。”
“你要回清鶴縣？”呂瀲拔高聲音，“誰準你離宮的，你一個樂師待在宮裏不比回清鶴縣過得安逸？”
沈靜冷聲道：“這與你無關，我要去哪是我自己的事，呂少爺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說完轉身下樓，呂瀲氣急敗壞跟在背後大喊道：“你別以為回了清鶴縣就能擺脫我，我不會放過你的，我做鬼也要纏著你，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揪出來！”
呂曦容目送他二人離去，還有些意猶未盡，就在這時，聽得身後一道聲音道：“看得這麽入神，幹脆跟上去好了。”
楚毓悄無聲息往他背後一站，沒帶出半分動靜。
“你怎麽來了？”呂曦容轉過身來，“今天不用盯著呂暄？”
楚毓道：“讓仙仙和陵玉他們照看著，我出來透口氣。”
呂曦容帶他上了三樓，另開了個清凈的雅間，讓楚毓先進去休息，同時也沒忘了叫人給月荼白送果脯點心。他一通忙活完，想起桑女和白蘅也還在，便叫夥計找兩個手腳麻利的小孩進雅座去奉酒。
哪知夥計過度理解了他的意思，一拍腦門道：“客官放心吧，保證找兩個手腳麻利有眼力見的！”
呂曦容很滿意，點點頭，轉身回去找楚毓了。
雅間裏安靜得很，未薰香，有些冷清，楚毓靠在軟榻上，隨手翻一本折子戲。呂曦容正要開口，楚毓揉了揉額頭，有些犯懶道：“今日我休息，不談正事，什麽都不要問我。”
“好，不談正事。”呂曦容在他旁邊坐下，將他手裏的戲本搶過來，“我特地找了個清凈地方，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一會，我去別的地方轉轉。”
楚毓翻了個身在榻上躺平，手臂枕在腦後，道：“是有點困，不過難得出來一趟，總不能專程跑來睡覺，你陪我說說話就不困了。”
“行，既然難得出來一趟，又難得休息一天，要不然今晚就不回去了。”
楚毓道：“不行，師兄不讓我在外面過夜。”
呂曦容道：“你三十歲不是三歲，在哪過夜姚景耘也要管？”
楚毓偏過頭看他，“師兄的意思是，最近正值多事之秋，讓我不要離開神殿太久，至於我在哪過夜，跟誰過夜，他早就不管了。”
“那行吧。”呂曦容笑道，又讓楚毓讓裏邊挪挪，自己也和衣上榻躺會。
楚毓不知突然想起什麽，側過身跟他道：“我今日碰見你哥哥了，他和蕣清公主一起去游湖，我見他今日打扮得很惹眼，那一身衣裳不知道什麽料子做的，瞧著確實不錯。”
呂曦容道：“是極珍貴的南海鮫綃，姥姥只得了這一匹，全送去給他裁衣裳了。”
楚毓看著他道：“原來是很珍貴的東西麽，我還想著改日給你也裁一身。”
呂曦容直白地問：“你有錢嗎？”
“沒那麽多。”楚毓道，“你不是有錢嗎，聽說你還有一座島，足夠了。”
“你要給我裁衣裳，然後花我的錢，那不等於我自己花錢買的嗎？你太沒誠意了吧。”
楚毓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花你點錢怎麽了，你又不缺錢。”
“等等，”呂曦容還要再辯，腦子又飛速轉了個彎，“你剛剛是不是誇我哥哥今天打扮好看，你是認真的麽？我還沒聽你誇過誰好看呢，你是真心的還是在恭維他？”
楚毓嘟囔道：“我隨口一說……”
“你是認真的吧，居然連他穿了什麽衣裳都記得，你以前會關心這種事嗎？”
“我當真只是隨口一說，”楚毓偏過頭來，攀著他的胳膊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好了，不說這個事了。”
呂曦容正要說話，雅間的門突然被人猛地一把推開，李仙仙火燒屁股般闖了進來，慌裏慌張喊道：“師叔，師叔，不好了，暄慈不見了！”
難得清凈的時刻被人打擾，呂曦容不悅地回頭瞪李仙仙一眼。李仙仙雙手扒著門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痛苦道：“啊……我來得不是時候啊，不過，師叔……真的很著急，你趕緊跟我回去看看吧！”
*
呂暄坐在杏子樹上，吹著寒風，無比惆悵。
這個方法是他舅舅教給他的，他舅舅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找棵樹爬到高處坐一會，叫涼風吹一吹，什麽煩心事都被風吹走了，人就能再振作起來。
可這個方法對呂暄不管用，他樹也爬了，風也吹了，不僅沒有振作起來，反而越來越煩悶。
不知過去多久，有人走到樹下，擡頭看他，“現在還不到吃杏子的季節，你爬到樹上做什麽，快下來吧。”
呂曦容往前走近兩步，仰著臉看樹上的呂暄，“你一個人跑出來怎麽也不說一聲，你師父師叔還有師兄們都很擔心你。”
“不，他們擔心的不是我。”呂暄情緒有些低沈，垂著頭，“他們只是擔心我能不能如願成為扶桑的宿主。”
“怎麽會呢，”呂曦容抱著胳膊看他，“別人關不關心你我不清楚，但你師叔關心你我是看在眼裏的。”
呂暄嘴一癟，道：“不是，都不是……舅舅關心我是因為我是我娘的孩子，舅舅心裏最看重的人是我娘，師叔關心是因為我是舅舅的外甥，師叔看重的人是舅舅，如果我只是一個無名無姓的孤兒，沒有人會真的關心我。”
呂曦容叩了叩下巴，慢慢道：“難道你以為，你身邊所有人對你的關懷都來源於你的出身和家世，拋去這些東西，你一無所有？”
呂暄點一點頭，“就是這樣。”
“人人都因受到偏愛而喜不自勝，你卻為此苦惱，看來這些年你師叔的確將你保護得太好了，竟會抗拒如此珍貴的東西，莫非你當真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連得到偏愛的資格都沒有？”
呂暄眨眨眼睛，有些動搖，道：“舅舅總說我沒出息，我娘也不器重我，我什麽都做不好，既不像李師兄一樣討人喜愛，也不像陵玉師兄一樣才能出眾，我太沒用了，辜負了師叔對我的偏愛。”
呂曦容搜腸刮肚實在想不出能安慰他的話了，嘆氣道：“你有沒有出息又有什麽關系，這世上能力出眾之人多不勝數，不缺你一個，能力不如你的人也多得數不過來，難道個個都要像你一樣要死要活？”
呂暄氣憤地瞪著眼睛，“舅舅根本不是來安慰我，是來看我笑話的，師叔就從來不會取笑我。”
“你心裏要是還記掛你師叔就老實點，我的耐心有限，趕緊給我下來，不然我揍你了。”
“師叔！”呂暄眼睛一亮，看向遠處正往這邊走來的楚毓，趕緊從樹上跳下來，撒腿往楚毓身邊跑，“師叔師叔，舅舅說要揍我。”
呂曦容在他背後道：“我的話你一句都聽不進去，你師叔一來你就老實了，既然這樣，幹脆你往後長長久久留在神殿，以後竹林可就沒你的田沒你的地了。”
呂暄頭也不回，奔到楚毓身邊才回嘴道：“舅舅少嚇唬人，我都聽說了，姥姥要讓我娘接她的班做族長，以後我就是族長的兒子了，要多少田地有多少田地。”
“師叔！”呂暄撲到楚毓懷裏，擡起頭看他，“你怎麽現在才來，我快被蟲子咬死了。”
楚毓屈起食指在他額頭上重重敲了一下，“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又在鬧什麽脾氣？你李師兄快這會還在替你挨罵。”
呂暄捂著額頭，小聲道：“太悶了，悶死了，師叔這段時間不理我，舅舅也不來看我，陵玉師兄每天像看犯人一樣看著我，我一點也不自在。”
楚毓道：“師叔這些時日太忙了，沒顧得上你，等過段時間就好了。”
“師叔，我問你一個問題，”呂暄突然面色變得嚴肅起來，小聲湊到楚毓耳邊，“我是不是師叔最喜歡的弟子？”
“是。”
呂暄又追問道：“如果我不是舅舅的外甥，也不是扶桑之靈的宿主，那師叔還會喜歡我嗎？
”
楚毓楞了楞，接著揉揉他的頭發，“即便你什麽都不是，我也最喜歡你。”
呂暄這才開心起來，絞著手指道：“那我告訴師叔一個秘密——我覺得，其實你們搞錯了，我體內並沒有什麽扶桑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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