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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恩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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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恩鶴(二)

晚上楚毓回去的時候,屋裏還亮著燈火,他推開門,見堂屋裏擺著一把舊竹椅,餘容公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奚悅在旁邊殷勤地給她捏肩捶腿。

“小瞎子,幫我揉揉胳膊,昨天打人的時候把胳膊擰了,真倒黴。”餘容頤指氣使道,奚悅卻好似看起來很高興,忙前忙後不亦樂乎。

楚毓站在門口,又想動手去拔劍了。

“哎呀,楚司祭回來了。”餘容掀開眼皮看他一眼,推了推奚悅的肩,“去招呼一下,別冷落了客人。”

奚悅站起身來,摸索到門口,微笑著對楚毓道:“哥哥回來了,吃過晚飯了嗎,我煮了熱湯面。”

“她是怎麽回事?”楚毓冷冷掃了悠閑躺在竹椅上的餘容公主。

“來者是客嘛,不能怠慢了客人。”奚悅說完就要轉身往廚房去,楚毓卻扶住她,“我來吧。”

餘容公主在竹椅上翻了個身,“楚司祭還真是不見外,把這當成自己家了。”

楚毓不理會她,鉆進廚房鉆出來兩碗熱面,拉著奚悅坐下就開始吃飯。餘容一看立馬叫嚷起來:“餵,小瞎子,我的飯呢,讓你給我做個肉臊子,你做了嗎?”

奚悅舉著筷子道:“沒有肉臊子,只有素面,將就吃一口吧。”

“誰要吃素面啊,你聽不懂人話嗎?我就要吃肉臊子,你想辦法給我找來。”

楚毓臉黑得像鍋底,右手‘啪’的一聲拍在木桌上,“悅悅,別管她,愛吃不吃,餓死拉倒。”

奚悅懵懵懂懂地點點頭,捧著碗繼續吃面。

餘容公主也是當真傲氣,說不吃飯就不吃飯,硬熬了半夜,餓得頭昏眼花。後半夜的時候,餘容聽見門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擡頭,看見奚悅端著油燈進來了,慢慢摸到床邊,遞給她一個冒著熱氣的菜團子,“吃點東西吧,晚上餓著肚子睡不著覺的。”

自小嬌生慣養的餘容公主哪裏想到也會有吃糠咽菜的一天,她心裏堵著氣,可又實在餓得難受,冷哼一聲接過來菜團子,放進嘴裏咬了一口,出乎意料的,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難吃。

公主的自尊和食物的誘惑兩股力量較勁著,餘容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哼哼道:“真難吃,又幹又硬,要不是看你大半夜給我送來,我都懶得嘗一口。”

奚悅仍舊笑呵呵的,她雖看不見,卻還是為餘容舉著燈,又問她:“吃飽了麽?竈臺上還有一個,我去給你拿來。”

餘容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既然你這麽誠心,那我就再吃一個好了,不過我也不會白吃你的東西,等我王兄接我回宮後,我會派人給你送銀錢來的。”

奚悅笑了笑,沒應聲,放下油燈轉身去廚房拿菜團子了。餘容望著她瘦削的背影,心裏泛起陣陣漣漪,不知怎麽,她突然覺得小瞎子並沒有那麽討厭,菜團子也沒有那樣難吃,她以前從未了解過,是很新奇的體驗。

只是餘容公主的好日子沒過幾天就到頭了,原來是她這幾日好吃懶做,每天挑不玩的毛病,還不幹活,奚悅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根本就是來白吃白喝的!

餘容公主不會洗衣也不會做飯,更不會劈柴挑水,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吃飽睡足了再出去晃悠一圈找找茬,對本就家境貧寒的奚悅來說簡直是個巨大的負擔。

傍晚兩人捧著碗坐在門口喝粥,餘容吃著清粥小菜,突然感慨道:“其實每日這樣粗茶淡飯也挺好的,我從來沒吃過這麽有意思的東西。”

“有意思?”奚悅有些驚訝地別過頭來,表情很是不解,“你覺得清粥野菜有意思?”

“是啊,怎麽了?”

“你們這些王公貴族說話真是惹人討厭,我一點也不覺得白粥和野菜團子有意思,我吃它們只是為了填飽肚子,不想餓死而已,如果有得選,我也想□□米白面山珍海味,沒有人生下來就愛吃菜團子的。”

餘容放下碗,伸了個懶腰,支著胳膊懶洋洋道:“誰讓我命好呢,生下來就是太乙的公主。”

奚悅問:“公主是什麽意思?”

餘容驕傲地擡起下巴,用自得的語氣道:“公主就是太乙王城裏最尊貴的女子,但凡我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都會有人上趕著幫我達成心願。”

“尊貴?”奚悅疑惑地歪著頭,“尊貴之人能令太陽西升東落,旱天飛雪,冬月花開麽?太乙王城裏有許多尊貴的人,可他們不能阻止清鶴大水,亦救不得民生疾苦,於我而言,他們都算不得尊貴。”

“嘁,你個小瞎子懂什麽。”餘容不屑地掀了掀眼皮。

奚悅又道:“你是太乙尊貴的公主,可你如今和我坐下同一處屋檐下,吃同樣的稀粥鹹菜,那你和我也沒有什麽不同。”

餘容立馬叫嚷起來:“少蹬鼻子上臉,你這種小丫頭片子,放在以前給我做粗使奴婢都不夠資格,還敢大言不慚說我和你是一樣的,我們永遠不可能一樣,我生下來就比你高貴,明白嗎?”

久居鄉野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奚悅被這番話唬住了,但她只遲疑了一瞬,又道:“既然你如此高貴,那你一定無所不能,明天的飯就你來做吧。”

餘容氣鼓鼓道:“公主遠庖廚。”

“你不會做飯,也不會洗衣服,打掃屋子都不會,你什麽都做不好,連吃飯都要靠我,所以在這裏我比你高貴。”

“你這小瞎子,伶牙俐齒,跟誰學的?”

奚悅不在乎她不客氣的語氣,又道:“不過我不是愛計較的人,不喜歡做人上人,在這裏,我們就是平等的,你如果再拿公主的身份來壓我,我就不給你飯吃。”

餘容氣得直拍胸口,指著奚悅的鼻子罵道:“你你你……你這死丫頭,等我回了王城有你好看的!”

*

夜裏楚毓很晚才回來,餘容將竹椅搬到竹籬笆外,守著他回來。楚毓只當沒看見她,繞過她就要進屋裏去。

餘容斜著眼打量他,突然道:“那小瞎子是你妹妹吧?”

楚毓的腳步生生頓住,僵在了原地,他有些錯愕地回頭,“誰跟你說的?”

“還用別人說?”餘容一看他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又忍不住得意起來,“那小瞎子和你長得一模一樣,除非我也瞎了才會看不出來,你們兄妹倆的嘴一個比一個厲害,快趕上炮仗了,也就那小瞎子單純,才把你當成好心大哥哥。”

楚毓聽後沈默了一陣,“你……不要跟悅悅說這些話。”

“為什麽不能說,難道你不想認她不成?天底下哪有你這樣當哥哥的,自己在神殿享清福,把體弱多病的妹妹丟在這窮鄉僻壤任人欺淩,你比我王兄的心腸還要硬。”

“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楚毓艱難道,“我答應過薛師兄,一旦進了神殿的門,前塵舊事都如過眼雲煙,莫說親人,便是從前的名字也不能叫了。”

餘容怒道:“簡直無理!薛必青就是個老頑固,神殿的弟子多的是雙親建在的好人家的孩子,莫非他們進了神殿,都要和家裏斷絕關系不成,別人的父母親人都能認得,怎麽就你認不得?”

“我沒辦法長久陪伴在她們身邊,即便相認,往後依舊要受分離之苦,若來日我身遭不測,於她們而言,便是第二次拋棄。”

“庸人自擾。”餘容語氣不屑道,“可惜了,小瞎子還指望我幫她找哥哥呢,誰知道親哥哥不願意認她。”

餘容和楚毓在奚悅屋裏一連住了半個月,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奚悅也不惱怒,她挺樂意家中有人陪伴,一天到晚笑容都多了三分。

一日正午楚毓從縣裏回來,進屋時叫住奚悅:“悅悅,過來,我有東西送給你。”

奚悅邁著碎步慢慢走到他面前,楚毓擡手,將一朵櫻草色絨花戴在她發間。

鮮艷的絨花襯著女孩明麗的容顏,別有朝氣,奚悅擡手碰了碰頭上的絨花,有些驚喜地笑道:“給我的?”

“嗯,送給你。”

奚悅開心得仿佛無神的雙眼都亮了亮,她的眼睛生得很漂亮,比楚毓那雙眼還要好看,像浸在溪水裏的清透琥珀,可惜那場大病生生奪走了她眼中的光彩,如明珠蒙了塵。

“好看嗎?”奚悅問。

“好看,悅悅是最漂亮的姑娘。”

奚悅驚喜過後又遲疑一瞬,“可是……我不能收你的東西,姐姐說過,無功不受祿。”

楚毓道:“這些時日我和餘容公主多有打擾,這多絨花姑且算作我的謝禮,不算貴重,你若不收下,我也不好意思再多待。”

“那好吧。”奚悅歡喜道,“哥哥,謝謝你。”

*

下午奚悅到河邊洗衣服,餘容百無聊賴和她一起過去,奚悅蹲著洗衣服時,餘容就在旁邊撿石子,兩人各忙各的,誰也不打擾誰。

奚悅話不多,餘容閑了一會憋得難受,於是輕手輕腳走到她身邊,叫她:“餵,小瞎子。”

不等奚悅回頭,餘容突然雙手掬起一捧水朝她臉上潑去,這在餘容公主眼裏是很有趣的嬉鬧方式,可眼睛不好的奚悅被她嚇了一大跳,驚呼一聲往後仰倒,摔進河水裏去了。

河岸邊水不深,奚悅在水裏撲騰了兩下就被餘容撈了上來,“至於嗎你,跟你鬧著玩而已,你這人真沒意思。”

奚悅蹲在岸邊驚魂未定,擡起手背抹臉上的水珠,恐懼道:“你嚇到我了,下次不要這樣,很危險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鬧你就是了。”

奚悅渾身都濕透了,抹了兩把臉上頭上的水珠後,她突然想起來什麽,急忙伸手去摸頭發,發間空空蕩蕩,她頭上戴的絨花不見了。

“我的東西……”奚悅急忙站起身,要往河裏去撈,“我的絨花掉進去了。”

餘容看她又要下水,哪裏肯讓她去,甩出蛇骨鞭纏著她的小腿將她拽了回來,大聲訓斥道:“你不要命了?一朵絨花而已,丟了就丟了唄,大不了我賠給你。”

奚悅站在河岸邊楞了好一會,面上露出委屈的神情,隨後端起未洗碗的衣服就往回走,邊走邊道:“你太過分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生來尊貴的餘容公主自然不明白一朵小小絨花對奚悅的含義,也沒把她的氣話放在心上。當晚回去後,奚悅就開始斷斷續續咳嗽,像是落水受了涼。

楚毓給她熬了藥,但用處不大,整整一夜,奚悅的咳嗽聲沒有斷過。

第二天天亮,奚悅沒有早早爬起來做飯,楚毓去她屋裏看她,見枕被殷紅一片,是她咳出來的血。

鄰舍聽聞奚悅又病倒了,忙趕去縣裏王員外家給奚姚報信。

“奚姚,快回去,你妹妹又咯血了!”

奚姚慌慌張張往家裏趕,推開門才發現家中有人,楚毓坐在床頭,抱著奚悅給她餵藥,奚悅昏昏沈沈的,張口喊道:“姐姐……”

“悅悅!”奚姚奔到床邊,一把將她抱進懷裏,“姐姐回來晚了。”

奚悅身上的病不是大病也不是小病,乃是她自小身體虛弱留下的頑疾,隔三差五就要咯一咯血,大夫來看過,都說沒法根治,只能吃藥緩解。

奚姚水米未進,在床邊守了一天。奚悅清醒時,她摸著妹妹的頭發問:“悅悅的生日快到了,想要什麽禮物,姐姐送你。”

“想要……新裙子,想要最漂亮的新裙子。”

奚悅的病不太好了,大夫來了一趟又一趟,說她大抵還能活三個月。

聽聞這等噩耗,奚姚沒有哭,她堅強極了,好似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小時候父母相繼離世,哥哥遠走王城,只有她和妹妹相依為命,奚姚很小的時候就發現妹妹和她不一樣,妹妹的眼睛看不見。可懂事的奚悅睜著無神的眼,安慰哭泣的她,妹妹說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姑娘,上天本來要收走她的命,但看她可憐,只收走她的眼睛,眼睛看不見了她還是可以繼續陪著姐姐,命沒了才是什麽都沒有了。

對於家裏出現的兩個‘陌生人’,奚姚沒有多問,只是會向楚毓問起:“聽說岐和神殿是這世上最神聖的地方,能傳達神諭,庇佑眾生,不知道可不可以救我妹妹?”

不等楚毓回答,奚姚又自顧自道:“如果可以,如果真的能救回悅悅,我願意用自己的性命交換。”

漸漸的,奚悅不肯喝藥了,人也消瘦許多。

夜半無人時,楚毓守在她床前,握著她冰冷的手,不斷往她身體裏灌註靈力。他並沒有逆天改命的本事,即便將一身靈力都掏空,也只能勉強為奚悅續命三五日。

奚悅是個早早夭折的命數,她幼時薛必青耗費靈力強行為她續命,能勉強活到十三歲已是很難得。

因受了楚毓一半的靈力,奚悅偶爾也有精神不錯的時候,她搬凳子坐在屋門口曬太陽,餘容就坐在她旁邊,臊眉耷眼的,“小瞎子,你不會這麽輕易就死了吧?我還沒有賠你的絨花,你千萬不能死。”

奚悅微笑著道:“我的心願都已經達成了,即便現在就死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餘容一聽差點跳起來,“你不是還要讓我幫你找哥哥嗎,你不是還要吃王城裏最好吃的東西嗎?我還沒有幫你實現願望,你要是就這麽死了,豈不是顯得我言而無信。”

“其實我還有一個願望,”奚悅慢慢地說,“我希望清鶴縣再也不要發大水,希望所有人都能每天吃飽飯,希望路邊沒有小乞丐……我希望再也沒有人和我過同樣的日子。”

“我答應你!”餘容仿佛瞬間有了底氣,“我是太乙的公主,只要我一句話,清鶴縣再也不會遭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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