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情關(一)

關燈
第六十四章情關(一)

作為太乙赫赫有名的暴君,顯素折磨人的法子多得數不過來,他原來最喜歡把那些跟他作對的人扔進蠆盆裏,甚至還專門養了個蛇窟,搜羅來各種各樣的毒蛇,近幾年那蛇窟不常用了,但拿來嚇唬人還是綽綽有餘。

他將呂曦容關進蛇窟裏,料想不出一日呂曦容就哭著給他磕頭認錯,好從那地方解脫出來。

結果這一關就是十來天。

這日薛必青進宮述職,半道上遇到荼柳,荼柳邁著兩條小短腿著急忙慌沖過來,一臉焦急道:“國師,你幫我個忙。”

薛必青一臉慈愛地看著他,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頭,和藹道:“少君有何事要我幫忙?”

“我的小老師,他和王兄吵架了,王兄一生氣就把他關到了蛇窟裏,已經關了十來天了,我不敢去求王兄,國師你幫幫忙,替我勸勸王兄吧。”

薛必青臉上的慈愛之色一點點斂起,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關在何處,帶我去看看。”

蛇窟裏不見天日,一片漆黑,蜿蜒曲折的通道內彌漫著濃重的腥氣。呂曦容分不清過去了多少日,只覺時間漫長,如身處煉獄。他其實也有些後悔,與顯素認識十多年了,他吃的教訓已經足夠多,早該學得圓滑些。

他蜷縮在洞窟角落裏,結了個冰障將自己罩起來,不聽不看,只蒙頭睡覺,辨不清是什麽時候,蛇窟外傳來劇烈打鬥的響動,他側耳去聽,下一刻便聽得一聲巨響,有人將蛇窟洞口炸開了,光線透進漆黑的蛇窟內部,薛必青大步走進來。

受到驚嚇的靈蛇滿地亂竄,從洞口爬出去,密密麻麻讓人無處落腳,呂曦容腦子還是懵的,可薛必青身上那股強悍的威壓讓人難以忽視。

他眼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茫然地擡起頭問:“先生,是不是你……”

腳步聲逐漸靠近,在他身前停下,接著便覺一雙冰冷的手捧起他的臉,仿佛在註視著他。半晌,才聽見薛必青的聲音響起:“曦容,你的眼睛怎麽了?”

呂曦容這才下意識眨了眨眼,依舊是漆黑一片,“先生,我不知道……這裏面太黑了,我什麽也看不清。”

薛必青捧著他的臉,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呂曦容能察覺到薛必青此時應該有些生氣了,他很少見薛必青在人前露出不悅的神色,能讓他動怒的事更是屈指可數。

“沒事的,先生,我不要緊……”明明被關蛇窟的是他,眼下還要他反過來安慰薛必青, “王君不會讓我死的,他只是想教訓我,等他氣消了,我的眼睛自然會好。”

他看不見薛必青的表情,只能僵硬地扯著嘴角笑了笑。

薛必青不接話,起身牽著他往外走,掌心沁出薄薄一層冷汗。

“我說過,只要我還活著,便不會再讓你無所依靠,若是你在家中過得不好,就回神殿來,沒有照顧好你,是我的過錯。”

兩人剛出了蛇窟,顯素就循著動靜來了,一眾侍衛將蛇窟團團圍住,攔住二人去路。

顯素拎了把扇子走上前來,扇面是他親手畫的蜻蜓立初荷。

他並未發火,只是圍著呂曦容繞了一圈,笑道:“你讓小柳去找薛必青,為何不直接來求我?”

薛必青擋在他二人中間,恭恭敬敬的,“陛下,他傷了眼睛,讓我帶他回神殿好好看看吧。”

“傷了眼睛?那還真是沒辦法了。”顯素湊過來,貼在呂曦容耳邊,聲音中滿是惡意,“你說,我要是以薛必青擅闖蛇窟為由治他的罪,他是認還是不認呢?”

他說完,如願以償看見呂曦容臉色變了變,得意至極,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你怕了——怎麽辦,我又抓到你的軟肋了。”

顯素看起來心情還不錯,並未阻止薛必青將他帶走,甚至還笑著目送他離開,好似全然不擔心他一去不回。

“阿福。”呂曦容走出去幾步,聽見背後傳來聲音,“我會去找你的。”

*

他跟薛必青回了神殿,眾人都來看他,楚毓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毫無反應。

姚景耘抱著胳膊在旁邊冷漠道:“瞎了。”

這下楚毓的臉色也沈了下去,只有封筵盡心盡力幫他看眼睛,東搗鼓一下西搗鼓一下,最終得出個不太壞的結論:“沒事,只是關得太久又驚嚇過度驟然失明了,將養一段時間大概就能恢覆。”

說完又‘嘖’了一聲,“別怪師兄多嘴,你是雲昶姬的小兒子,就算看在你母親的面子上,王君也該對你客氣一點——所以,你跟王君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他要這麽折磨你?”

這個問題把呂曦容問住了,一時答不上來。他覺得顯素其實並不討厭他,甚至在想方設法討好他,可顯素本就是個瘋子,他做事不按常理來,今天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拿刀追殺你。呂曦容不擅長跟瘋子相處,自然也不知道顯素心裏怎麽想的。

剛回神殿的第一天晚上,呂曦容在屋裏絆了一跤,手摔破了皮。楚毓在外面聽到動靜,進來攙扶他,給他上了點藥,屋裏黑燈瞎火的,兩人都默契地沒有說話。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楚毓臉上,他靜默良久,輕聲問道:“留在神殿不好嗎?”

呂曦容輕輕眨了眨無神的眼,“好,可師兄對我太好,會讓我忘了本分。”

屋裏沒了聲音,楚毓好似不願再說下去了,過了一會,他沒頭沒腦問了一句:“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你做了什麽,顯素要把你關進蛇窟裏?”

呂曦容想了想道:“在空中白塔的時候,我沒有看好小少君,差點讓他被妖怪吃了,顯素生氣就把我關了起來。”

“空中白塔那麽多人在場,為何只罰你一人?”

呂曦容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刁鉆,慢慢道:“可能他看我格外不順眼吧。”

楚毓沈聲道:“他看你不順眼,卻想盡辦法把你留在身邊,既留下你,卻又將你關在蛇窟不聞不問,他到底怎麽想的?”

呂曦容聽得有點茫然,今日封筵和楚毓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讓他摸不著頭腦,不知如何回答,果然岐和神殿上下沒有一張嘴是白長的。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楚毓已經站起身來,“明日我讓狴犴過來陪你,這段時間你就安心待在神殿,封師兄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眼睛。”

“多謝師兄。”

“神殿沒有人貼身伺候你,一個人行動不便,晚上到我房裏睡吧,我照看著你。”

呂曦容一時沒了言語,也想不到拒絕的話,他沒想到楚毓心胸如此寬廣,竟還敢讓他進屋,這份勇氣放眼整個太乙也很少見。

楚毓越是坦然不設防,越顯得他卑劣不堪,他心底裏那些見不得光的情感並未隨著時間蹉跎被消磨,反而愈演愈烈,不可扼制。他不是什麽光明磊落的人。

夜半他躺在床上,全無睡意,待楚毓呼吸均勻了,他才慢慢側過身,擡手碰了碰楚毓的面頰,如蜻蜓點水一般,掠過鼻尖,下頜,再是眉眼。

一片寂靜中,他的手指被人按住,楚毓的聲音響起:“你再這樣動手動腳,我可要把你扔出去了。”

嘴上這樣說著,卻還是替他掖緊了被子,“不要胡鬧了,快睡吧。”

*

為了向楚毓證明自己可以一個人單獨行動,呂曦容攬過了打掃院子的活,信誓旦旦保證自己絕對沒問題。結果下一刻他便腳下不察絆到臺階,一連踢倒三盆花,手腳並用都沒能穩住身體,一路連滾帶爬,最終以五體投地的姿勢跪倒在楚毓面前。

封筵路過時看到,“謔,行這麽大的禮。”

呂曦容:“……”

小貓妖狴犴被指派過來陪伴照看他,日落時分,呂曦容拎著掃帚在院子裏掃落葉,狴犴便趴在石墩上,興致勃勃跟他講起這段時間神殿發生的事。

一人一妖談著談著,不知怎麽就說到往事,狴犴甩著尾巴道:“我做了快一百年的妖,剛入世的時候遇到過一個小道士,他說喜歡我,但又嫌棄我是妖,後來我們就分道揚鑣了,從此再沒見過面。大概過了十幾年吧,有一次我突然想起他,又跑回初次見面的地方想再看他一眼,結果我回去才知道,他在我離開兩年後就死了,我走以後他忤逆師門之命想來尋我,被他師父親手打死的。”

說完話,小貓妖抖了抖耳朵,滿不在乎評價道:“我就說修道的人最蠢了,一點不懂得變通,最後還把命搭上了,也不知道他對得起誰。”

呂曦容眼睛看不見,但耳朵格外好使,聽八卦聽得很入迷,掃地也有勁了。

“所以遇見對的人要主動一點,死纏爛打也好,不擇手段也罷,人與人相處就好似春日裏的柳絮一般,風一吹就各自飄零,誰也不知道一段關系會以什麽樣的方式戛然而止,能夠不留遺憾,就已經勝過世間萬千癡男怨女。”

呂曦容震驚一只貓妖居然能說出這麽有深意的話,狴犴得意地抖動著胡須,自得道:“我後來又遇到一個教書先生,跟他好了幾年,他滿嘴大道理,還逼著我學了不少。不過嘛,三五年後他也被我克死了。”

風吹落葉飄搖,墻頭上傳來一點動靜,呂曦容豎起耳朵去聽,卻聽見帶著笑的一聲:“阿福。”

他臉上的笑容一垮,只當沒聽見,轉過身拖著掃帚繼續掃落葉,顯素坐在墻頭,笑盈盈叫他:“阿福,過來。”

呂曦容還是不動,顯素笑容不變,只是提高了音量:“你聾了?我叫你過來。”

離開蛇窟時顯素說過會再來找他,沒想到是翻墻來找。

偌大的院裏此刻沒有其他人,顯素完全不顧王君的架子了,懶洋洋垂著一條腿。呂曦容心頭煩躁,用力抖了抖手裏的掃帚,語氣不太好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說了,會來找你的。”

“我不想見你。”

顯素笑道:“我專程跑出來看你,你就是這副態度,小貓小狗都比你有良心。”

“小貓小狗說話也比你好聽。”呂曦容實在忍不住,抓起掃帚就朝他砸過去,“快滾。”

顯素揚眉輕笑,一把接過了掃帚,“幹嘛急著趕人,今天是乞巧節,我帶你出去逛逛,外面可熱鬧了。”

“我不去。”

“由不得你。”顯素從墻頭跳下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拖著他就往外走。

“餵,你可早點回來啊!”狴犴在他身後跳起來喊道,“你師兄要是問起來,我可幫不了你。”

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呂曦容感受不到一點喜悅,街市上人擠人,對他這個瞎子來說簡直堪比地獄。顯素似乎也忘了他眼睛看不見這回事,兀自一個人溜達,也不管他跟不跟得上,偶爾還要回過頭來埋怨他兩句,催他走快一點。

逛得累了,顯素還要停下來喝糖水,邊喝邊戳了戳呂曦容的胳膊,理直氣壯叫他:“誒,給錢。”

呂曦容還以為眼睛瞎了耳朵也出問題了,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麽?”

“我沒帶錢。”顯素理所當然道。

“……你!”

喝完了糖水,顯素又要去買香囊,街上人實在太多,擠了兩步就走散了,呂曦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便摸索著站到巷子口,等顯素來尋他。

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直到他站得腿都麻了,才聽見輕巧的腳步聲向他走來,顯素像是在笑,“你在等我嗎?”

呂曦容氣不打一處來,“你能不能不要亂跑!”

“剛才那邊耍雜技,挺有趣的,就多看了一會。”顯素在巷子口站定,“站那麽遠幹什麽,過來。”

呂曦容聞言,摸索著往前走了兩步。黑夜裏顯素面帶笑容打量著他,袖中寒光閃過,一把匕首落在顯素掌中。

“阿福,怎麽走得這麽慢,快點過來。”

呂曦容沒好氣道:“你瞎了眼試試。”

顯素笑了一聲,沒說話,只是舉起了手裏的匕首,在呂曦容離他只有三步遠時,顯素忽然將腳邊的一塊石頭踢到他腳下,呂曦容措不及防,被絆地往前撲倒,而顯素並未收手,閃著寒光的匕首眼看就要紮進他眼眶裏。

直到最後一刻顯素才手腕一動,匕首鋒利的尖端堪堪從他眼瞼下劃過,拉出一條淺淺的血痕。

“嘶。”呂曦容吃痛捂著臉,指縫間滲出絲絲血跡。

顯素這才收起手裏的匕首,眼中閃著探索意味的光,“你真的看不見了。”

“什麽東西?”呂曦容蹭了蹭眼瞼下的傷口,感覺指尖濕漉漉的,這才察覺臉上出血了。

傷口很淺一條,顯素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臉,若無其事笑道:“好像撞到什麽了,抱歉,是我沒有及時提醒你。”

呂曦容正待發火,肩膀卻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他站立不穩往後踉蹌兩步,後背不輕不重撞在小巷石壁上。下一刻他覺面上一涼,有什麽東西覆蓋上來。

耳邊響起輕笑聲,顯素手裏拎著個彩繪狐貍面具,輕輕扣在他臉上,“我買東西去了,這個是給你挑的。”

“你不是沒帶錢?”呂曦容道。

“當然是拿的你的錢袋。”

集市上喧鬧,這窄巷子卻很清凈,呂曦容擡手摸了摸臉上的狐貍面具,心裏的怨氣消散一點,“下次不要再亂買這種東西了,沒什麽用,浪費銀錢。”

“又不是花我的錢。”

呂曦容伸手討要,“那你把錢還我。”

顯素撇嘴一笑,擡手啪的一下抽在他手心上,“小氣鬼。”

巷子裏狹窄,光線黯淡,巷口高高掛著一盞黃燈籠,呂曦容就站在燈籠下方,暖黃色的光灑下來,照得狐貍面具鮮活靈動。

顯素含笑的目光在狐貍面具上流連,眼神柔和,像是在看面具,又像是在看他,“才畫好的面具,墨跡還沒幹,我幫你吹一吹。”

風吹過黃燈籠輕晃,呂曦容忽覺溫熱的呼吸拂在臉上,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下一刻,顯素湊過來,隔著面具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

像是刻意捉弄他。

“阿福。”顯素偏著頭沖他笑,“和你一起過乞巧節,我很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