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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難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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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難尋(五)

四人依舊圍坐在天井裏吃飯,呂暄想著雖然這碗東西看起來像泔水,但總比喝涼水好,對付一口也行。

只是一口下去,五雷轟頂,呂暄五官都皺成一團,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天吶……你做飯比我師叔做飯還難吃!”

剛說完就被他舅舅拿筷子敲了頭,“會不會說話,什麽叫比你師叔做飯還難吃?”

楚毓面無表情地嘗了一口,說:“還好啊,就是淡了點 。”

呂曦容覺得他不僅是情感缺失了一塊,味覺好像也缺失了。

吃過飯幾人坐在一起討論進程,呂曦容將白天寒崖石窟裏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琴嬰也把那本手記拿出來,幾人又仔仔細細翻了翻,最終只得出一個結論:想找到這個孩子大抵得把紫金島翻過來。

只是眼下有一件更要緊的事,就是溪秀快要打過來了。

按理說紫金島和聞西澗的事輪不到他們管,桑女已經允諾,只要他們找到那個孩子的下落,便以蒼龍鱗相贈,那麽溪秀和桑女之間的恩怨自然不在他們的插手範圍之內。

第二天一大早,幾人早早便從夢中驚醒過來,倒非是睡得不踏實,只是如今紫金島上實在不太平,一大早便轟隆聲連連,呂曦容推開門望著遠處,疑道:“這是……聞西澗打過來了?”

他話說完,琴嬰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接過他的話:“不錯,昨晚溪秀帶著她的十六員猛將攻入紫金島西岸,打得昏天黑地,現在桑女可沒空搭理我們呢。”

以紫金島如今的兵力,按理來說應該不至於敵不過聞西澗,但怪就怪在溪秀在天溝下養了個什麽蠱陣,那東西看著就邪性無比,搞不好真能讓紫金島栽個大跟頭。

這一日整個紫金島好似正在渡劫,漫天紫雷黑雲翻卷,海水都躁動不止,打鬥聲一直從拂曉持續到傍晚,一輪紅日即將在天幕盡頭落下時,小別院裏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白蘅剛從戰場上下來,一身血跡斑駁,映得他眉眼冷厲如刀,他氣勢洶洶殺來此處,進門時選擇了最粗暴的方式,一道紫雷直接將門轟開,隨後大步進屋。

在院子裏溜蛇的琴嬰還以為聞西澗已經打到此處了,忙不疊出門探視,就見白蘅一身淩冽殺意立在天井之中,周身的血腥氣濃烈到無法忽視。

呂曦容呂暄舅甥二人,今早又吃了一次泔水,終於吃壞了肚子,正臥床不起,楚毓帶傷在廚房忙活晚飯,此時竟只有琴嬰一人四肢健全出門待客。

“白蘅大人,百忙之中貴步踏賤地,可有什麽要事?”琴嬰一時也摸不著頭腦,如今紫金島大敵當前,白蘅理應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應付他們,此時前來,定非善事。

果然他話才說完,白蘅擡手就是一道紫雷貫來,根本不理會琴嬰的話,那道紫雷如兇戾長蛇蜿蜒奔出,琴嬰擡手一擋,疾速後退,“白蘅大人,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突然動手!”

白蘅一擊未中,倒未再二次動手,只是冷聲道:“你們去過寒崖石窟了?”

“是。”

“誰授意的?”

“大人何必明知故問,自然是主君授意。”

打鬥聲接連響起,在廚房忙活的楚毓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出來看時只見琴嬰正和白蘅對峙著,白蘅一言不合又要動手,琴嬰連連後退,高聲喊道:“大人,你再要動手,我可要喊人了。”

白蘅嗤笑一聲,手下未動,忽然迎面飛來三根燃著離火的浮屠釘,他側身躲過,楚毓快步上前,手指一勾,射偏的浮屠釘再次調轉方向,又朝白蘅撲來。

浮屠釘迅捷狠厲,逼得白蘅後退幾步,這才拉開了一點距離。

楚毓立到琴嬰身側,沖著白蘅道:“大人,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白蘅掃他一眼,“那個靈殊和那個孩子呢?”

楚毓道:“何事?”

“你們四人,速速離開紫金島。”

楚毓又道:“如今戰火紛飛,如何離開?縱是要走,也該等戰事平息再說,且我等來此是與主君議事,主君還未發話,豈敢擅離。”

白蘅眼神一冷,“既然你們不願離開,那我便奉勸一句,不該管的事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方才琴嬰一個人對上白蘅時驚恐萬分,這會楚毓站在旁邊,他膽子倒是大了起來,很不客氣地頂了回去:“大人此言差矣,我等四人來此,可從未做過任何逾矩之事,從頭到尾都是在聽從主君調遣,大人若是覺得我等插手了什麽不該管的事,應當去找主君理論,拿我們幾個外人撒氣是何道理?”

他話還沒說完楚毓便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讓他少說兩句,琴嬰回了一個‘我心裏有數’的自信笑容,又道:“且,主君已準允我們在島上隨意活動,我等不過是去了一趟寒崖石窟,那地方又非禁地,如何去不得?大人如此不悅,莫非是心裏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這話說得實在失禮,白蘅聽完臉色陡然沈了下去,一言不發再次抖出兩道紫雷,楚毓雙手籠起離火擋開一道,因腰上有傷,身手受限,另外一道紫雷像是長了眼一般繞了個彎,自背後猛擊在楚毓後腰傷處。

饒是楚毓銅皮鐵骨,這一擊之下他亦是身體一僵,一句未出口的痛吟堵在喉間,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

琴嬰還以為另一道紫雷是奔自己來的,已經做好了被劈的打算,沒想到兩道紫雷都落在楚毓身上,他猛然瞪大了眼,豎瞳現出,震怒之下兩頰忽然顯出金色的蛇鱗,白蘅一嗤,“怎麽不裝了?”

只是還不等琴嬰動手,一陣淩冽寒意如劍氣般在小院中炸開,同時另有一道人聲自背後傳來: “我還當是誰來了,原來是大名鼎鼎妖王彎刀白蘅妖君,難道你們家主子沒教過你,為人行事當光明磊落,背後傷人算什麽本事?”

呂曦容大步從房中跨出,他本來在房裏休眠,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外面打鬥聲吵醒,出門正見兩道紫雷劈在楚毓身上,氣得當場就要沖過去取白蘅狗命。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何來背後傷人一說,技不如人當自省,嘴上占便宜才是真沒本事。”白蘅立在原地不動,冷冷回擊道。

呂曦容將上前勸架的琴嬰和楚毓往後一擋,冷笑一聲道:“既然白蘅妖君提到‘戰場之上’,那我剛好多嘴一問,紫金島如今和聞西澗戰事正熱,打得炮火連天,大人作為主君的得力幹將,此時不去戰場迎敵,跑來和我們幾個外人爭高低長短,不知大人安的又是什麽心呢?”

小小天井中一時雞飛狗跳,你來我往吵得不可開交,恰在此時,院門外響起通傳之聲:“主君到!”

桑女也不知道哪裏得來的消息,匆忙趕來,她一進院門,院裏四人齊齊收了手閉了口。楚毓身體素質好得驚人,被白蘅一道紫雷擊在傷處,居然沒有血流如註倒地不起,很快就恢覆如常,眼下竟沒有罪狀可以控訴白蘅。

主君駕臨,不怒自威,桑女一進門,視線在院內一掃,隨後看向白蘅,“白蘅,怎麽回事?”

琴嬰立馬扯著嗓子叫嚷起來:“主君,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我們跟白蘅大人無仇無怨,他今日突然來此,惡語相向,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此事應該並非主君授意吧?”

白蘅這會倒是冷著臉不說話了,桑女看他一眼,又問:“白蘅,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不為什麽,只是來打聽一些事。”白蘅淡聲道,“主君私下裏找過他們?”

桑女眼神一閃,語氣仍舊冷冷道:“想來,我要做什麽,應當還不必事無巨細向你交代。”

“看來當真是主君授意,是我失了禮數,”白蘅面上看不出喜怒,微微一頷首,語氣沒什麽歉意,“今日是我莽撞沖撞了貴客,來日再向幾位賠罪。”

白蘅也不多做糾纏,很快抽身離去,桑女面上冷冽之意一收,回過頭沖院裏幾人道:“今日是他沖動了些,我代他賠個不是……楚司祭這是?”

楚毓道:“無礙,是我自己不小心。”

桑女又道:“幾位昨日去了寒崖石窟?”

“正是。”

“可有什麽發現?”

呂曦容將那只腐朽的木雕小鳥翻出來,遞到桑女眼前,“找到了這個。”

桑女一見那東西,表情明顯僵硬了一下,她伸手接過小木雕,喃喃道:“這是……我原來送給霜兒的生辰禮,他一直當做寶貝帶在身邊的,怎麽連這個也丟了……”

她將那木雕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眼中也滿是不可置信。

琴嬰趁機在旁道:“主君,紫金島內政和您的家務事,於情於理我們這些外人不該幹涉,但有些話不得不問……既然你如此疼愛這個孩子,當初又怎麽忍心將他關在寒崖石窟下,一百八十多天不聞不問,或許,他會因此生怨?”

“我記不清了……”桑女握著木雕慢慢道,“當年很多事我都記不清楚了,好像做了場夢一樣,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溪秀與我反目成仇,霜兒也失蹤了。白蘅跟我說,溪秀敗給我所以心生怨恨,為了要挾我她把霜兒藏了起來,可是這麽多年過去,我怎麽找也找不到他。”

楚毓清醒且冷漠道:“所以你懷疑白蘅妖君?”

“不,我從未懷疑過他,他有事瞞我我一直都知道,但並未深究過,如果不是因為霜兒的事,我可能一輩子都會這樣稀裏糊塗下去。”

幾人不約而同想到了當日來紫金島時,恰好溪秀逃匿,白蘅將他們堵在斷崖下,十有八九溪秀就是白蘅故意放跑的,只是不知道桑女清不清楚此事,如果桑女不知情,那白蘅的動機就很可疑了。

不過歸根結底這是紫金島的內務,在不清楚情況之前,他們也不敢跟桑女說些什麽。桑女也未停留多久,簡單寒暄幾句便起身告了辭。

*

紫金島和聞西澗的戰事一直僵持不下,直到第十天的夜裏,終於出現了轉機。

在這一夜,還尚未被戰火波及的紫金島東半島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警示鳴鐘,鋪天蓋地的信鴉驚惶地奔向燈火長明的妖王宮。

“天魔女……天墟之下的天魔女蘇醒了!”

‘天魔女’這三個字一響起,紫金島的夜好似被火點燃,驚恐之聲如浪潮般一陣高過一陣,恐懼在人群中蔓延。夜風獵獵,桑女登上瞭望臺,見本該平靜的東半島半空騰起數簇幽藍火焰,那火焰在黑暗中極為醒目,且正在不斷擴散,正是魔氣蒸騰的幽冥之火。

桑女頓時面色一白,飛快問道:“白蘅在哪兒?”

“主君,白蘅大人正在西島迎敵!”

桑女立刻部署攔截天魔女,同時轉過頭迅速吩咐身旁近侍:“快,快派人去客苑請幾位靈族的客人。”

須知,正如中洲的仙族隱世一般,中洲亦無魔族的傳說,太乙人族占多數,靈族和妖族占一小部分,未有魔族,而這天魔女確是貨真價實的魔物,相傳當年蜃鬼戾氣將中洲一分為二時,被惡戾之氣覆蓋的東陸太陰生出了魔氣,神姬娘娘曾現身鎮壓過,後來那魔氣生出意識,仿照著神姬娘娘的法相化出實體,被稱為天魔女。

神姬娘娘曾將這些天魔女全部毀滅,但有一部分魔氣逃匿,遁入幻海之嶼,當年紫金島曾同幻海之嶼結盟,這一小部分魔氣便跟隨仙人來到紫金島,只是還未等魔氣化形,妖王玄枵便暴斃,紫金島妖族無法將魔氣毀滅,便將其暫且鎮壓在東西島之間的裂谷天墟之下。

天魔女無法毀滅,亦無法操縱,可溪秀在天溝之下煉制蠱陣,通過邪門禁術引出魔氣,竟喚醒了天魔女。那些天魔女通過蠱陣吸食了大量靈氣,居然在短時間內便化出了雛形,正糾結成群,浩浩蕩蕩往妖王宮的方向來。

天上不合時宜地下起大雨,桑女登上瞭望臺,聽斥候匆匆來報:“主君,聞西澗那邊又加重兵,白蘅大人中了埋伏,請主君即刻派人增援!”

桑女扣在圍欄上的指節泛白,她只慌亂了一瞬,很快便冷靜道:“讓白蘅撐住,天亮之前不得後撤半步……即刻封鎖西半島,誅殺天魔女!”

今夜同樣不得安生的,還有呂曦容等人,因近日戰火連天,他們也不便四處走動,整日便窩在別院裏,琴嬰提議打牌,奈何呂暄年紀太小,不好讓他學這些東西,於是幾個大人換了個思路,開始輪番操練呂暄。

上午楚毓練完,下午輪到呂曦容,到了晚上就輪到琴嬰,呂暄每天早上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我怎麽還不死。

但是今夜隱約有些不太平,琴嬰在教呂暄操控靈蛇時,那些蛇數次發狂,連琴嬰的指令都完全無視,滿院子亂竄,惹得一室雞飛狗跳,琴嬰不得已將蛇收了起來,狀似苦惱道:“怎麽回事,今晚我的小蛇們好像格外興奮啊?”

呂曦容在他背後怒道:“你絕對是故意的!”

楚毓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那些靈蛇的確有些躁動,怕是紫金島上來了些不幹凈的東西。”

好不容易歇了口氣的呂暄如蒙大赦,躲在楚毓背後探頭探腦道:“師叔,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啊?”

琴嬰立時心領神會,湊過去道:“難道是魔氣?不應該啊……”

正在此時,替桑女傳話的斥候趕到院門外,那小斥候十分驚恐,顛三倒四話都說不清楚,幾人敏銳捕捉到‘幽冥之火’,‘天魔女’之類的字眼,這話一出,院中四人都不淡定了。琴嬰上前一步抓住那小斥候問:“主君現在何處?”

小斥候聽他發問,趕忙領著幾人前往桑女所在的瞭望臺,大雨漸收,方才桑女派出去阻攔天魔女的幾員猛將不負眾望,成功在半路將其攔截,如今正僵持不下。

此時已近四更天,白蘅在西島被伏無法增援,溪秀喚醒天魔女欲讓瘟疫之火乘夜吹入妖王宮,紫金島腹背受敵,內外掣肘,大雨傾盆而下,隱約有變天之勢。

四人趕到桑女所在的瞭望臺時,幾只天魔女已經陷入了短暫的休眠,她們吸取了大量的精氣和恐懼之力,化形在即。

關於天魔女的傳說如今已經很少能聽到,但正如她們另一個稱號‘瘟疫之火’一般,天魔女走到哪裏都會帶來恐懼、災難和死亡,想要徹底毀滅一只天魔女,要付出的代價難以想象,最好的辦法是在其完全化形之前就將其抹殺。

也就是說,他們只剩下幾個時辰的時間。

桑女見幾人前來,面色凝重,“情急之下請來幾位,實在是萬不得已。”

四人來的路上已經打聽得七七八八了,眼下已不用桑女再多解釋,幾人登上瞭望臺,遠遠望去,那幾團幽藍鬼火耀眼且詭異,幾乎要燒到天上去,而在那火焰中央,已經能隱約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是天魔女即將化形的征兆。

桑女找他們前來,應該並非是覺得他們比手下猛將更為悍勇,想必是有其他目的。

果然桑女目光在他幾人身上一轉,最後若有似無多掃了琴嬰兩眼,開口道:“那日我聽白蘅說過,幾位客人中有一位是從幻……”

還未說完,楚毓便上前一步截斷她的話,“主君,天魔女的魔氣屬濁火,鳳凰血的離火能克其魔性,我願助主君一臂之力。”

琴嬰此時自他身後越出,拍拍楚毓的肩,道:“若真論起來,鳳凰血和天魔女同屬火系,最多只能相互牽制,水神後裔靈殊的縱水術想來要更加合適,不過……我還有別的辦法。”

此言一出,瞭望臺上眾人都齊齊望向他,“什麽辦法?”

琴嬰矜持又克制地一笑,“據說這天魔女乃是邪氣、燥急、色欲、貪婪等多種欲望的化身,直白來說,這是一種極為坦率好色的邪物。”

呂曦容點點頭,正要發表意見,卻見琴嬰視線一轉,笑瞇瞇地看向他,“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

每次琴嬰擺出這種表情,基本不會說出來什麽好話,呂曦容本能地想打斷他的話,然而琴嬰並不打算閉嘴,甚至提高了音量道:“從我們當眾選一個姿色最好的去充當誘餌,呂少師,你覺得誰去比較合適?”

呂曦容:“關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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