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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難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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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難尋(二)

第二日天亮時,幾人都早早醒了,只有楚毓還在睡,三人排排坐守在他房門前,等他醒來。

呂暄捧著臉說:“平常這個點師叔早醒了,怎麽今天還在睡?”

他大抵是忘記了自己睡了幾乎一天一夜這件事。

琴嬰聽了這話,扭過頭一臉埋怨地看向呂曦容。呂曦容被他盯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震驚且無辜,“你看我幹什麽,我什麽都沒做!”

“喔。”琴嬰不置可否,又轉過頭去。

呂暄:“做什麽?”

琴嬰:“小孩子別多問。”

“我昨晚好像聽見舅舅和師叔吵架來著。”呂暄邊摳手邊回憶,“還打起來了,嗯……師叔很生氣,騎到舅舅身上揍他……”

琴嬰皺著眉搖了搖頭,臉上半是嫌棄半是指責,“嘖……”

呂曦容:“……”

幹什麽,我真的只是在挨揍!

三人各說各的,等了兩刻鐘,楚毓才從房裏出來,他這一夜睡得不踏實,腰酸背痛,頭昏腦脹,一開門見臺階下坐著三個人,齊刷刷回過頭看他。

楚毓道:“你們坐在這幹嘛?”

“師叔我好餓,我想吃你煮的面。”呂暄已經餓到饑不擇食,胡言亂語了。楚毓的廚藝雖然不怎麽樣,但他是三個大人中唯一一個會做飯且會慣著自己的好人,他跟呂曦容喊了一早上餓,呂曦容讓他去池塘裏喝點水。

楚毓鉆進廚房忙活,呂曦容進去給他打下手,沒一會就被趕了出來,三人坐在天井裏的圍欄下,動作一致,雙手捧著下巴,等待楚毓投餵。

微風和煦的上午,庭院內生機勃勃,四人端著碗坐在天井裏埋頭吃面,呂暄邊吃邊說:“師叔,淡了,你是不是沒放鹽?”

呂曦容拿筷子敲他的頭,“有得吃就不錯了,挑肥揀瘦,愛吃不吃,自己去加勺鹽——”

“幫我也加一點。”琴嬰趕忙把碗遞過去,打著哈哈道,“我口重,口重,就愛吃得鹹一點。”

呂曦容遲疑了一下,也把碗遞出去,“那我也加一點吧,我也口重……”

楚毓擡起頭來看了看他們三人,平靜道:“好像是忘記放鹽了,幫我也加一點。”

吃完了面,幾人坐在一起商量正事,關於紫金島的小道消息琴嬰早就打聽清楚了,此時娓娓道來:“先妖王黑豹子名叫玄枵,他兒子叫霜兒,這個孩子生性孤僻,獨來獨往不愛與人交談,自從他親娘離島之後,性格更加古怪,玄枵並不喜歡這個兒子,也不讓他住在妖王宮裏。他原來住在黔水岸的一處院子中,後來桑女嫁過來沒多久,他就從黔水岸搬到了妖王殿後殿中,桑女殺玄枵後,將他禁足在寒崖石窟下,關了大概半年左右吧,人突然就失蹤了,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被人劫走了。”

呂曦容狐疑道:“怎麽別人家裏的事你都知道得這麽清楚?”

“當然是趁你吃飽睡足打情罵俏的時候出門打聽的,在這種地方打聽點八卦簡直太容易了。”

琴嬰邊說著,邊摸出來兩張簡筆畫的地圖,指著圖上說:“昨晚我的蛇跑了一宿,把大致地方都摸清楚了,我們兵分兩路,分別往黔水岸宅邸和寒崖石窟去打探,這兩個地方或許能找到線索。”

他說完,將圖紙拿起來卷成卷,問:“你們誰跟我去黔水岸?”

目光從三個人臉上劃過,沒有人應他,琴嬰淺淺一笑,主動點了呂暄:“那就你跟我去吧。”

呂暄猶豫了一下,說:“我想和師叔一起……”

沒等他說完,琴嬰便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黔水岸有很多好東西,你喜歡吃葡萄嗎,那裏多得是,我帶你去摘。”

紫金島近日因為聞西澗的事狀況緊張,桑女和白蘅也無心顧及他們,如今在島上行事倒是方便不少。

呂曦容和楚毓則拿著那簡易圖紙尋至寒崖石窟,那地方偏僻,臨海濕寒,漲潮時海水灌進石窟裏,躲都沒處躲,是座天然的水牢。又因地理位置特殊,周圍布滿結界,視野開闊,極難攻陷,常用來關押重要的犯人。

自十多年前玄枵之子霜兒在此失蹤之後,這石窟便很少再用過,二人去的時候,那裏甚至無人看守,荒涼得很。

兩條海魚從海浪裏探出頭來,好心提醒他們:“兩位郎君,這石窟裏雖然不關犯人了,但可不是什麽好去處,裏面兇得很。”

呂曦容擺出笑臉,隨口問道:“一座關押犯人的石窟,為何說兇得很?”

海魚便道:“當年主君把先妖王的兒子關在此處,為了防止有人劫獄,在石窟裏布下了十幾重陷阱,若是誤闖進去,怕是要折在裏面啊。”

呂曦容又道:“當年被關在裏面的除了少主霜兒,還有先妖王親妹溪秀,為何溪秀逃出來了,霜兒卻莫名失蹤了呢?”

海魚尾巴一甩,兩只魚眼睛四下瞟了瞟,“溪秀大人不是自己逃出來的,是有人在主君面前為她求情,才將她放了出來,至於小少主,就沒人管他咯。”

海魚說完,又叮囑了他們幾句,然後尾巴一甩游遠了。

呂曦容轉過頭,伸出五指感應石窟洞口的結界,自言自語道:“曾經被人破壞過,也沒怎麽修覆好。”

說著他兩指劃動,咒印彈射而出,直接破開了虛弱的結界。

楚毓站在他背後,“小心行事。”

“知道了。”

二人一起進到石窟中,與外面荒涼之景不同,裏面別有洞天,石窟內部很大,只有一個入口,但進入洞內,能看到十餘條交錯縱橫的通道,似乎每一條通道連接著不同的牢房。

這地方久無人至,從外面看也看不出什麽不同,正如方才那兩條海魚所說,這十餘條交錯的通道或許只有一條通往是關押霜兒的牢房,其餘都是陷阱。

楚毓果斷道:“分頭找。”

說著就要紮進其中一條通道,呂曦容想也沒多想,一把拽住他,楚毓回頭,“怎麽了?”

“沒什麽,小心點。”他松開了手。

“嗯,你也是。”

呂曦容也隨機進入一條通道,洞內漆黑,他點起一簇火,突然一只碩大的蝙蝠受驚猛撲過來,呂曦容側身一閃,肩膀蹭到濕漉漉的苔蘚,潮濕粘稠的觸感讓他眉頭狂皺,不想再在這地方多待一刻,加快了腳步往裏走。

通道內的陷阱或許因為年頭太久,幾乎已經荒廢失去了威懾力,剩下的只有大片死不了的異獸,糾集在黑暗中,若有人闖入便猛撲出來啖人血肉。

楚毓選的這條通道內裏境況更加慘烈一點,遍地都是散落的白骨,有人的屍骨還有動物的屍骨,幹枯已久,沒有新的屍體。他順著長長的通道走到頭,約摸七八丈的距離,眼前視野開闊起來,但光線實在黯淡,楚毓聚起一簇離火,亮光點燃的瞬間,一陣尖嘯響起,巨大的黑影在光線中展翅而起。

只見石窟頂端,赫然倒掛著十餘只等人大的蝙蝠,它們長久待在黑暗環境下,不適應光亮,本能地就要對闖入者發起攻擊。

巨大的蝙蝠飛撲過來,楚毓手腕一動,離火瞬間爆燃,如一團巨大的火球匯聚在他掌心。

這大蝙蝠體型雖大,但靈智未開,竟不知離火的可怕,還要上前。其中一只最為兇狠,它體型比楚毓還要高出兩個頭,長期待在黑暗洞穴裏,它的眼珠幾乎消失不見,但方向感出奇地好,直沖離火而來,它張口發出尖嘯,那聲音幾乎能刺破人的耳膜,下一刻,它的翅膀碰到熊熊燃燒的離火,瞬間被點燃,甚至沒來得及掙紮,只哀嚎了兩聲便化作一團焦炭。

那味道屬實難聞,楚毓皺了皺眉,微微擡高了手掌,去觀察其餘的蝙蝠。見同伴慘死,它們不敢再冒進,倒掛在石壁上警惕地打量著楚毓。

楚毓掃視了一圈,發現此處雖然寬闊,但十分簡陋,一眼就能掃得七七八八,此地應該是個審訊牢房,靠著石壁擺放著數架刑具,已經腐朽得不成樣了,除了頭頂懸掛著的大蝙蝠外,沒有其他活物。

這些通道是相連的,進入一個洞口,在終點處定然能看到另一個出口,至於通向何處便不得而知了。

楚毓高舉離火,威懾那些還想上前的蝙蝠,尋到另一個出口,又一頭紮了進去。

呂曦容運氣比他還好一點,他穿過長長的潮濕通道,眼前開闊了起來,於是燃起火光去照前方。

火光一亮起驚得他一怔,見腳下半步遠的距離,是個極深的池子,池子裏密密麻麻全是蛇,呂曦容摸黑差點一腳踏進去,嚇出一身冷汗。

他抽身後撤,冷不防身後通道內沖進來一只巨大的蝙蝠,將他往前一帶,這一下沖撞來得突然,呂曦容毫無防備,就這麽直直跌了進去。

洞內潮濕,慌亂之中他凝訣在手,於剎那間結出一層冰障罩在池子之上,他跌在冰障之上,腳下一尺便是蠆盆。呂曦容頭皮發麻,順著冰障通行,這通道內各處連通,他想著盡快離開此地,從蛇坑中爬出去,想也不想便鉆進了另一條道中。

“咻——”

楚毓射出七根浮屠釘,帶起的離火在空中轟燃,燒死成群的紅眼烏鴉,先前的大蝙蝠倒不算什麽,只是這烏鴉纏人,烏泱泱一大片,動作又迅疾,怎麽殺也殺不完。

頻繁動用離火十分耗力,楚毓見殺不完躲不過,遂一邊燒一邊後撤,待終於看見另一條出口時,他忽然聽見一聲驚叫,有什麽東西從通道裏竄了出來。楚毓本能地拔劍刺去,千鈞一發間看見是個人,劍尖一轉,來人沖得急,硬是撲到了他劍上。

這洞窟裏除了他和呂曦容,也沒有別人了,呂曦容運氣很不錯,他鉆的第一個洞是蠆盆,第二個洞是蟒蛇窩,一鉆進去他就後悔了,想著趕忙後撤,又想到撤回去也是蛇窩,幹脆邊打邊跑。這石窟內地方不大,動作很有些受限,那大蟒常年待在這洞穴裏,動作無比迅捷,呂曦容不欲同大蟒糾纏,甩出冰線結了張網,然後馬不停蹄鉆進了另一條通道裏。

楚毓收劍尚算及時,通道裏的人鉆出來後,下一刻,一條銀白大蟒也猛然沖了出來,楚毓手腕一動,顧不得什麽慎重殺生了,浮屠釘刺進大蟒七寸,片刻功夫那蟒蛇便沒了動靜。

呂曦容這才反應過來脖子上微微刺痛,楚毓出手實在太快,饒是他收劍及時,自己硬撞上來,脖子碰到劍刃上,差點血濺當場。

“曦容……”楚毓見他脖子上的傷口血流不止,嚇得劍都扔了,趕忙湊上去看,“怎麽樣,我傷到你了?”

呂曦容一把撈過他扔下的雙月劍,同一時刻,楚毓背後大片血鴉呼嘯而來,他抓住楚毓的手,同時化霧成冰,冰針如漫天大雨般飛射出去。

楚毓似乎比他更有鉆洞的天賦,他所在的這個石窟四通八達,無比開闊,四面八方全是洞,好似一個樞紐,兩人在洞窟裏亂竄,看著四周石壁上七八個通道,黑漆漆的似乎都不是什麽好去處。

那群血鴉跟瘋了似的,見他兩人四處逃竄,似乎更加來勁了,烏泱泱一大片齊撲上來,將洞窟裏原本就不多的光線遮了個嚴嚴實實。

楚毓見躲不過,又擡手放出一道離火,燒退了一波撲過來的血鴉,他偏過頭道:“這東西太多了,先出去。”

呂曦容沿著那七八個洞口饒了一圈,每一個洞都散發著森然寒意,內裏一點光線都沒有,若要讓他選,他是一個也不想鉆的,但那血鴉實在惱人,根本殺不完,他正準備隨便賭一把,卻突然看見另外兩條不起眼的岔道。

那兩條岔道其實也算是一條通道,但是坍塌了一部分,石壁上方垂下幹枯的藤須,將那洞口遮了一大半,不仔細看很難發現,和其他通道不同的是,這岔道口極為隱蔽,似乎曾有遮掩之物,經年日久洞口塌陷了才顯出端倪,最重要的是,這岔道裏沒有那股潮濕的腥氣。

呂曦容拽著楚毓跑向那兩條通道,手一揮掃開洞口堆砌的碎石,同時飛快喊道:“快,選一條路!”

楚毓擡手又燒了一波烏鴉,然後隨手一指,選了左邊那條道。

在下一波血鴉即將撲上來時,呂曦容拽著他,沒有一絲猶豫地鉆進了右邊岔道。

他結出冰障封了洞口,也不回頭,一口氣跑了出去。

楚毓逢賭必輸的命格有時候也能派上用場,比如此刻,他們終於選對了一條道。

他們進入的那條通道並不長,也沒有先前鉆的幾個洞裏那股妖獸身上發出來的粘膩腥氣,腳下泥土幹燥,他們很快從通道裏鉆了出來,眼前徹底豁然開朗,這是一處地下溶洞,十分寬闊,上方垂下數條鐘乳石,四壁有人為修鑿的痕跡,寬闊整潔不像牢房,倒像座地下宅邸,從四下雜亂的情形能看出此地應該已經許久沒有人來過,頹敗且荒涼。

呂曦容松開手,他脖子上的割傷血已經止住了,但滿手血糊糊的,覺得很是難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楚毓掏出帕子為他細細擦去血跡,連指縫中的汙漬都仔細擦拭幹凈,他垂著眼,似乎極為認真,一邊擦一邊問道:“發現了什麽沒有?”

“沒有,被蛇追了一路。”

他抽出手,避開楚毓的視線,四下去探查溶洞內的境況,這裏應該就是當年關押霜兒的地方,石壁上修鑿了兩間小石室,不算大,甚至有些簡陋,應該是臨時修建出來的,他走進一間,亮起火光去探看。

這是一間臥室,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書案,案上還放著幾本書,已經落了很厚的灰,小木板床上只有一床薄被子,連個像樣的枕頭都沒有,料想那孩子被關在這裏時日子應該過得很是清苦。

呂曦容將小石室細細摸索了一圈,沒發現什麽有用的東西,臨出門前,他突然發現書案邊的石壁上好像寫著字,湊過去細看,見那石壁上用石子劃著記數用的‘正’字,應該是霜兒被關進來後用來算日子的,他細細數了一下,一共一百八十三天。

他正要起身,卻發現腳下塵土中掩埋著個什麽東西,撿起來一看,是一只精巧的木雕小鳥,半個巴掌大,這洞裏幹燥,是以木雕保存還算完好,木雕上系著華美金線,應是主人愛物,大抵是霜兒留下的。

楚毓在外間轉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麽,折回身來,同他面面相覷,“找到什麽線索了嗎?”

呂曦容攤開手心,“找到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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