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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維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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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維谷(一)

呂曦容沒想通自己哪一步走岔了,他昨晚明明好聲好氣地主動向楚毓服了軟,不可謂不真誠懇切,但是沒想到楚毓似乎更不高興了,臉拉得比面對琴嬰時還要難看,就差沒直接讓他滾出去了。

如此一來他也算是和琴嬰同病相憐,兩人坐在一起吃早飯,琴嬰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沒事,楚毓對你已經很客氣了,你看看我,跟他一見面話還沒說上兩句,他就要動手揍我,跟你擺一擺臉色又算得了什麽。”

呂曦容面無表情往嘴裏塞了個包子,“你少說兩句,我現在也想揍你了。”

一大早天剛亮,呂箋和韋雲湘便領著呂暄出去逛早市了,難為呂暄雖生在世家大族,這些年跟著楚毓在青川當苦行僧,過慣了清苦日子,第一次跟著親娘出來逛早市,稀罕得不得了。

呂暄一上午逛完,回來後跟火燒了屁股似的到處亂竄,呂曦容逮著他問:“你又怎麽了?”

“舅舅,你有沒有看見我身上那個小人偶?”呂暄苦皺著眉頭,幾乎將房間每一個角落都翻遍了,“就是那個我從狼妖府地裏帶回來的人偶,我一直揣在身上的,突然就找不到了。”

“找不到就算了,興許是前天晚上你昏睡那會,被妖精順走了。”

呂暄苦惱地低下頭,小聲嘀咕:“我還以為那東西有大用處,沒想到這麽快就搞丟了。”

直到下午楚毓才從房裏出來,在呂箋的監督下又喝了半盅雞湯,然後才帶著呂曦容和呂暄再往蘭因寺。

住持一聽菩提燈芯找回來了,修持都顧不得,趕忙往客堂來。你來我往客套一番後,楚毓以岐和神殿的名義借取菩提燈芯,住持一忖,猶豫了。

呂曦容抱著胳膊道:“東西都給你找回來了,還能騙你不成,住持是信不過我們,還是信不過岐和神殿?”

老主持一連道了三聲‘阿彌陀佛’,畢竟丟了的聖器能再找回來實屬不易,最終還是同意外借,且千叮嚀萬囑咐,一定好生保管,萬不可出絲毫差錯,楚毓滿口答應。

出了蘭因寺,三人又趕往後山土地廟,那姓劉的書生瘋病雖好了些,但仍有些神志不清,此時正在山坡上掘野菜。

乍然見又有來人,瘋子嚇得扭頭就跑,野菜也不要了。跑出去沒幾步,忽然幾縷冰線竄上來纏住他的小腿,猛力往後一拽,硬生生將他拖了回去。

瘋子一擡頭看見又是這幾個人,快嚇哭了,不停地哆嗦。

呂曦容在他面前蹲下來,覺得好笑,問他:“你跑什麽?”

瘋子語無倫次,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就見他面前的人忽然擡起手,指尖白光一閃,正正點在他額心,他慘叫一聲,呆楞了一瞬,緊接著那雙渙散的眼逐漸清明起來,他的瘋病好了。

呂曦容又道:“那只狼妖道行已毀,徐真真投胎轉世去了,來生平安順遂,你無需再有牽掛,世上若還有親眷,投親去吧。”

姓劉的書生回過神來時,那三人已經走遠了,他怔怔坐在地上,動了動右手,掌心裏握著剛才那幾人塞給他的東西,是一把黃澄澄的金珠。

*

一行人未在芙羅城多做逗留,呂箋和韋雲湘要繼續追查春暮河白塔逃匿出來的妖物,呂曦容和楚毓要往西北方向去,到紫金島妖族求取蒼龍鱗。至於琴嬰,沒人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是什麽,呂曦容一問他,他便嬉皮笑臉地說:“少師出門在外,王君憂心,特地讓我來幫襯少師。”

呂曦容冷哼一聲:“相嵐讓你來監視我是吧?”

“少師哪裏的話,我自然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三日過後,兩撥人分道揚鑣,臨分別前,韋雲湘打量著呂暄,對呂箋說:“你兒子挺招人疼的,不如讓他跟著我們走吧,也省得他再敗壞岐和神殿的名聲。”

呂暄一聽,嚇得翻身騎上馬背頭也不回地跑了,他奔出去三裏地,後知後覺回過味來,十足懊惱地問呂曦容道:“舅舅,我剛剛是不是又被嘲諷了?”

呂曦容笑了他三裏地,樂得嘴都合不上,這會虛情假意安慰他道:“沒有的事,誇你招人疼呢。”

跟屁蟲琴嬰晃晃悠悠落在最後頭,也插嘴道:“小郎君無需在意,你如今年紀尚小,這般聰明懂事已算難得,你舅舅這麽大的時候,還在跟先王頂嘴挨鞭子呢。”

呂曦容回頭罵道:“我早晚撕了你的嘴。”

楚毓將菩提燈芯變幻成普通靈器,雞蛋大小一顆圓溜溜的珠子,內裏燃著長明的燈芯,守護菩提燈芯的重任交給了呂暄,他小心翼翼裝進荷包裏,表示一定不負師叔所托。

四人一路走走停停,行了約摸十來日,越走越荒蕪,紫金島是妖族的地界,不如人族的地盤繁華富饒。相傳紫金島本是一座偏僻海島,盛產紫金玉髓,又有天然的地理優勢,數千年前有妖族在海島上擁兵稱王,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上一任妖王過膩了海島上的生活,遂命人掘石填海,鋪出一條通往海岸的路,時不時往返人間尋些樂子,又因其耽於享樂,十多年前紫金島動亂,妖王之妻弒君奪位,一統紫金島,聲名赫赫,無人不懼,便是現任妖王桑女。

若說先前芙羅城蘭因寺只是小試牛刀的話,那紫金島妖族絕對稱得上棘手,現任妖王桑女專橫果斷,雷厲風行,是個狠角色中的佼佼者,敢把主意打到紫金島頭上的,十個進去八個都得擡著出來。

幾人路上商量了一下對策,要如何說服妖王桑女自願贈予蒼龍鱗,商量的結果是直接打道回府更靠譜一點。

行至第十六日,幾人來到紫金島妖族的邊界,可那傳說中的紫金島好似籠罩在一片濃霧中,怎麽都無法靠近。

旭日升起時,能遠遠透過煙霧看見那落在海上的孤島,噴雲洩霧,花影繽紛,一眨眼,又看不真切了。

情形比他們想象中還要糟糕,別說如何說服桑女,他們竟是連進入紫金島的路都找不到。

在這荒蕪地界,一到夜裏,寒風掠過荒原卷起沙塵,看不清路,又冷得離奇,四人尋了一處矮坡暫避風沙。坡下亦寒意逼人,呂暄凍得直哆嗦,楚毓以離火劃了一個大圈,將幾人籠進圈中,這才稍稍驅散了一點寒意。

到了後半夜,荒原上的風忽然變得狂肆起來,好似張牙舞爪的猛獸,沙塵碎石被狂風卷起,就連矮坡下也未能幸免。

琴嬰微微瞇著眼,仔細聽了一下,猛然側過頭來道:“不好,是厲風劫,趕緊找個地方避一避。”

呂暄驚訝地張大了嘴,“可是,這地方能往哪裏避啊?”

呂曦容袖子一抖,將招句放出來,分化出數根藤蔓,迅速鉆入地下,藤妖在前面探路,幾人跟著招句留下的印記一路追過去。

在荒原的盡頭,橫亙著一條幹枯的蜿蜒長河,河道裏隱隱有水流聲響起,幾人頂著風沙向那長河靠近,卻總是無法走到近處,招句仍在向前追趕,像是要越過那道長河。幾人繼續追近,不知走出去多遠,風沙聲漸漸停歇了,招句倏地從土裏鉆出,一眨眼的功夫,那條如蛇般的長河竟消失不見。

呂曦容抹了一把臉上的沙塵,吐出兩口沙子,“見鬼了。”

琴嬰亦抖了抖身上的沙土,道:“紫金島妖族不與人族來往,在方圓三百裏落下禁制,厲風劫便是其中之一,尋常人碰到這樣的大風沙,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便被卷著送出了荒原,總之無法再靠近一步。”

他說完,將地上化作藤身的招句拎起來抖了抖,“不過好在我們有羅盤,區區厲風劫攔不住我們。”

恰在此時,呂暄忽然驚叫一聲;“遭了!”

他驚恐地擡起頭來,“我的荷包……燈芯不見了!”

呂曦容彈了彈耳朵,不可置信地再問了一遍:“你說什麽,什麽不見了?”

呂暄嚇得躥到楚毓背後,小心地探出頭來,“不怪我……剛剛那風沙太邪門了,我光顧著逃命,一會沒看住就……”

楚毓:“嘖……”

呂暄快哭出來了,急忙閃開,“師叔,你不會也要揍我吧?”

“沒事沒事,”琴嬰看了一會戲,這下站出來當和事佬,“這也不能全怪小公子,方才那厲風劫本就驚險,人沒受傷就好,東西丟了再找回來就是了。”

呂曦容冷冷斜他一眼,“看來你肯定有辦法了,那你幫忙找找,找不回來呂暄那份打你幫他挨。”

“小事。”琴嬰面上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笑意,“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他說罷,輕輕勾了勾手指,畫了個看不出名堂的咒印。

在一旁摳手的呂暄忽然擡起頭來,邁著小碎步躲到呂曦容背後,“舅舅,什麽聲音?”

呂曦容也聽見了那奇怪的聲音,還未弄清楚那聲音從何處響起,便見視野之內便憑空鉆出來數十條花蛇。琴嬰回頭看著他,臉上仍是笑盈盈的,那雙淺黃色的眼現出豎瞳,數不清的蛇游移到他腳下。琴嬰蹲下身來,伸出手掌,三五條蛇順著指尖攀爬上他的手臂,‘嘶嘶’聲不斷響起,琴嬰微微低下頭,似乎能聽懂它們說話。

這場景著實詭異駭人,楚毓也不禁皺了皺眉。呂暄早已嚇得面容扭曲,雙手死死抱著呂曦容的腰,整張臉都貼在呂曦容後背,害怕歸害怕,卻又實在忍不住好奇,探出一雙驚恐的眼偷偷去瞟。

“舅舅,他在幹什麽啊……”呂暄聲音都在打顫,又害怕又覺新奇。

呂曦容臉色不很好看,沒回應他,只是微蹙著眉看著琴嬰動作。楚毓側目看了他一眼,伸手將他拉遠一點,站到他身前,不動聲色擋住他的視線,“不喜歡就別看了。”

楚毓擋住了呂曦容的視線,同時也把呂暄的視線擋住了,呂暄又躥到楚毓背後,小聲地問:“師叔,他在跟蛇說話嗎?”

楚毓點了點頭,說:“他能操縱蛇類,也能與蛇交談,蛇是很聰明的生靈。”

正擺弄靈蛇的琴嬰聽到此話,擡起頭來沖著呂暄一笑,“小公子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不過我不比你師叔和善好說話,可得吃些苦頭。”

呂暄將頭搖成撥浪鼓,忙不疊回絕道:“算……算了,我不想學這個,我怕蛇……”

“人都會有害怕的東西。”琴嬰笑著擡起手,一條紅白相間的小蛇纏繞在他手臂上,“但當你能控制它的時候,就不會再害怕了。”

靈蛇嘶嘶吐著信子,呂暄嚇得哇哇直叫,一下子跳到楚毓背上,“我不要這個,你快拿開!”

楚毓一把將他撈下來,背過身將他掩在懷裏,轉頭對琴嬰道:“行了,問完了沒有,趕緊收起來。”

琴嬰拍拍手站起身來,數十條靈蛇紛紛游移離開,鉆進草叢裏看不見影子了,只有那條漂亮的紅白蛇還纏在他手臂上,歪著頭打量幾人。

“問到了,小事,被一只小妖偷走的,怕是當成顆夜明珠了吧。”

蛇潮散去,呂暄逐漸不那麽害怕了,貓在楚毓懷裏,小心翼翼地問:“那能找回來嗎?師叔和舅舅花了很大功夫才拿到的。”

琴嬰滿臉自信,“不成問題,交給我就行。”

呂曦容走過來,拉著個臉,一言不發,呂暄問:“舅舅,你是不是也害怕,怎麽不說話?”

呂曦容道:“至少我沒有害怕到要躲在別人懷裏。”

正在跟蛇交流的琴嬰一聽立馬笑起來,舉起手臂將那條紅白蛇湊到呂曦容眼前,“少師不是不想躲,是不好意思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再幫你一次。”

呂曦容:“滾。”

*

夜裏眾人圍著火堆休息,呂暄靠著樹樁沈沈睡去,不知怎的,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座高聳入雲的仙山,連接天地兩端,腳下是無盡的黑暗,山頂是雲蒸霞蔚的懸圃,兩株五光十色的神樹屹立在仙山兩端,上有五彩神鳥盤旋環繞。他順著雲霧凝成的天梯一步步向上攀爬,蜿蜒的天梯仿佛沒有盡頭,飛鳥懸泉漂浮在半空。

呂暄伸出手,去攬飄過的煙雲,雲霞從他指縫中劃過,化作了一縷輕煙。呂暄忍不住想著: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忽然身後有人出聲叫住了他:“暄兒,不要過去了……”

呂暄猛然回頭,見楚毓站在後面,向他伸出手,“過來,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等你準備好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夢境中的呂暄陷入迷茫,進退兩難,夢境之外他滿頭大汗,如陷入夢魘一般,掙脫不得,琴嬰蹲在他面前,掌心覆在他額頭上,五色流光順著指縫滲進呂暄靈臺,他似乎在探查著什麽,呂暄臉色愈發蒼白,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牙關咬緊,十足痛苦的模樣。

琴嬰手上的流光在呂暄體內游了一周,又回到他手上,好像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結果,琴嬰不解地皺了皺眉,尤不死心地準備再試一次。

“你在做什麽?”楚毓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他身後,冷著臉喝止他。

琴嬰立馬收回手,回頭對楚毓道:“幫你探探。”

楚毓走過來,同樣以掌心覆上呂暄的額頭,“靈殊之體脆若琉璃,你以神光探他靈臺,會傷他筋脈。”

琴嬰道:“他不也是鳳凰血嗎?”

“他先是靈殊,再是鳳凰血,甚至比一般靈殊還要脆弱。”

楚毓的溫和靈力灌入呂暄體內,似乎讓他好受了一點,臉色也不再慘白了,琴嬰嫌棄地撇嘴,“這麽個病歪歪的孩子,到底是怎麽被扶桑選中的,就算薛必青那樣驚世之才中洲難找出第二個,至少也該是你吧,選了這孩子,那不是大家一起完蛋。”

楚毓不悅地瞪他一眼,“不要說這種話。”

“實話實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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