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舊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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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舊事(九)

呂曦容爬上了那棵梧桐樹,他五歲那年,什麽都不懂,被餘容圍堵在這裏,放毒蛇追咬。那時候他也是坐在這個位置,想哭又不敢,心裏想著:要是阿娘還在就好了。

如今十年過去,他還是坐在這裏,像是永遠無法逃離捕獸夾的困獸。

王城入了秋,有了絲絲寒意,風吹落梧桐葉,打著旋兒飄搖落下。他如一只瀕死的鶴,將頭靠在梧桐樹枝上,仿佛下一陣風就要將他托起,帶他逃離這塵世。

呂曦容不著邊際地想著:靈殊三百年前渡海而來,神明賜予靈殊族人與生俱來駕馭三目青鳥的能力,在風浪來襲時,可乘青鳥離開,是不是神明從來便知,這紅塵俗世並非什麽好地方,才為他們留了一條退路。

風起葉落,一如十年前的那夜,有人提燈經過,照見樹上的他。

只是這次並非顯素,薛必青立在樹下,擡頭看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笑意,“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呂曦容看了他一眼,又移開視線,“吹吹風,冷靜一下。”

“一個人吹風,反而煩悶,心裏難過的話,跟我說說吧。”

“我不難過,先生。”呂曦容平靜開口,“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習慣了。”

薛必青卻舒展眉目,笑著張開了雙臂,“曦容,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下來吧,我和你一起,去找王君解釋清楚。”

他甚至走近兩步,“沒事,我接著你。”

有那麽一瞬間,薛必青的面容和十年前顯素的面容重疊了起來,呂曦容垂著眼,“先生,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必這樣哄我。”

薛必青聞言愈發笑得溫暖親切,“這裏也沒有外人,今天就姑且再做一回小孩子吧,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我不會說出去的。”

他話說完,呂曦容便身體前傾,直直墜了下去,一如他當年跳下血池時那般果斷決絕,他不在乎薛必青會不會接住他,也不在乎會不會摔得頭破血流,反正他這一路都是這樣過來的。

薛必青說到做到,穩穩將他接住,同時大笑起來,“還行,不沈,嗯……瘦了點,王君平日裏沒讓你吃飽飯嗎?”

呂曦容那一瞬間想著,活人的懷抱的確要比血池裏泡著好受多了。

*

顯素和竹林果然雷厲風行,找了個由頭狠狠懲治了淩月仙門一番,呂曦容也不在乎,他跑回去看呂晗桑,給他帶了許多好吃的點心。

呂家二公子今年十七,在太乙素有美名,人人稱道,和整日陰晴不定,心思深沈的呂三公子比起來,呂晗桑風光霽月,鸞姿鳳態,將太乙過半的兒郎都比下去了。又因打過浮屠釘,身體一直不好,七分仙容,三分病態,妙不可言,無人能比。

呂曦容往常愛打趣他:“還好顯素不喜男色,不然你難逃此劫。”

呂晗桑頗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焉知他沒那個意思。”

從宮裏帶回來的各式糕點都是顯素平時愛倒騰的,呂曦容不愛吃,一股腦搜刮回來給呂晗桑,呂晗桑也很給面子,嘗一口誇一句,倒並非稱讚顯素的品味,純粹是為了哄弟弟開心。

呂曦容趴在窗邊,望著窗外的綠植,問:“最近可有蕣清的消息?”

呂晗桑手一頓,“不曾。”

“你若想見,我去觍著臉求一求顯素,送你去望汀洲見上一面。”

呂晗桑垂著眼,“不想。”

說話間,自平臺下跑上來一只花貓,徑直往二人這邊過來,這貓三天來了五次,耐心十足。呂晗桑道:“我聽說神殿那個……楚司祭,近日總來找你,你為何不去見一見?”

呂曦容心裏有疙瘩,不想再見神殿的人,頗為不耐煩道:“不熟,不想見。”

“你前段時間還和我說,在神殿時他對你頗為照拂,又心思純良,是個好人,怎麽現在又說不熟?”

呂曦容瞪他一眼,“吃你的點心吧。”

說完從窗邊爬起來,拎起花貓的後頸走了,花貓正是上次他和楚毓在信春臺抓的那只貓妖,楚毓嘴上說要把它送走,私下裏還是偷偷養著它,三天兩頭差它過來送信,不為別的什麽,只是想見呂曦容一面。

一人一貓坐在臺階下,捧著臉發呆,花貓開口說話:“他日日來,你去見一面怎麽了?”

呂曦容面無表情道:“我是竹林的人,他是神殿弟子,道不同不相為謀,縱是見上一面,又能如何。”

貓妖不太懂凡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從胳肢窩裏掏出來個東西,遞給呂曦容,“他托我把這個給你。”

呂曦容接過來一看,是枚骨骰子。

那日他匆匆離開神殿,把這枚尚未完工的骰子放在楚毓窗下,如今這枚骰子又回到他手裏,楚毓幫他完成了最後一部分。

傍晚時分,他別過呂晗桑,只身回王宮去,幾乎是意料之中,半道上餘容又來截他。

他似乎是和餘容公主天生犯沖,無論自己攤上什麽事,最後都能和餘容扯上關系。

天還未黑,餘容公主帶了十多個人,在小路上圍堵他。看樣子因為淩月仙門的事,顯素也遷怒到了餘容,餘容不敢跟顯素對峙,只能柿子挑軟的捏,拿呂曦容出出氣。

餘容騎著馬,舞著鞭子,滿眼陰鷙,“我倒真是小瞧了你,也不知道你給王兄灌了什麽藥,他竟如此袒護你,為了這麽一點小事,也值得他大動肝火。你這歹毒的小畜生,著實可恨!”

蛇骨鞭甩過來,呂曦容擡指彈開,他看了看四下無人,也不知道餘容是打算收拾他,還是在給他創造機會,竟找了這麽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地方。

“敢問公主,為何事惱火?”

餘容冷著臉厲聲道:“你還好意思問,你自己做了什麽你心裏清楚!”

“我做了什麽?我倒是巴不得那日當真做了些什麽,反正罵名已經背了,不如把它坐實。”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餘容,她策馬揚鞭,恨不得將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活剮了,呂曦容也沒打算縱著她,五指一動化水成冰,今日不把餘容射成篩子,他愧對呂氏竹林之名。

蛇骨鞭逼近眼前,他的手擡到一半,忽然一枚短釘破空而來,震飛了蛇骨鞭。

呂曦容對那枚飛馳而過的短釘太熟悉了,呂晗桑差點廢在那幾枚釘子下——岐和神殿的浮屠釘。

呂曦容愕然回頭,昏暗光影下,楚毓不知道從哪裏鉆了出來,和那日春獵時薛必青出手幫他時一般,楚毓也擋在他身前,“岐和神殿楚毓,見過二公主。”

呂曦容說不出話,尷尬地將手放下,他的心情有點難以形容,不知道這是不是岐和神殿入門必修技能,‘英雄救美’的戲碼再一還能再二,他能感覺到餘容的眼神都不太對了。

餘容的確是被氣得不輕,臉都扭曲起來,“你又打哪鉆出來的,識相的話給我滾遠點,我看在薛必青的面子上不跟你一般見識,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楚毓擡著臉,神情冷漠,“我奉師門之命來接師弟回去,敢問公主,我師弟何錯之有,讓您如此不悅?”

“你師弟?”餘容快氣笑了,“他是竹林的人,與你神殿有什麽關系?”

楚毓道:“只要我認,那就是有。”

餘容不欲聽他廢話,揚起鞭子便狠狠抽過來,楚毓也不躲,竟空手接白刃,一把攥住了長鞭,接著他腕下使力,往後一托,將餘容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呂曦容:“……”

難怪神殿威名在外還總是吃癟,原來神殿上下的膽子都長楚毓一個人身上了。

餘容摔了個狗啃泥,氣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們,你們兩個……我要把你們都殺了!”

她帶來的侍衛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拔刀,楚毓召出三枚浮屠釘擋在身前,離火燃得旺盛,“我看誰敢。”

浮屠釘的滋味沒人想要嘗試,楚毓將鞭子扔還回去,盯著餘容道:“今日之事,公主若有不忿,自可去神殿找薛師兄對質,師兄若認定我有錯,楚毓願領一切責罰,岐和神殿敬奉效命中洲主神,非王室所轄,公主,您無權懲戒我。”

呂曦容目瞪口呆,欽佩不已,楚師兄之孤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他等俗人望塵莫及。

楚毓又將他帶回了岐和神殿,薛必青還沒問清楚是怎麽回事,顯素便氣勢洶洶殺上門來了。

姚景耘迷迷瞪瞪的,問楚毓:“怎麽回事,你把王宮炸了?”

楚毓冷靜道:“更嚴重一點,我打了餘容公主。”

姚景耘:“啊?!”

薛必青:“你說什麽?!”

短短兩個月時間,王君駕臨神殿兩次,看起來實在不算什麽好事。薛必青頭皮發麻,喚了一聲:“王君——”

顯素視線略過他,在人群中一掃,“楚毓,是誰?”

呂曦容暗道不好,楚毓卻不怕,向前一步,“神殿楚毓,見過王君。”

“是你呀。”顯素淡淡看他一眼,“聽說你打了餘容?”

薛必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姚景耘捏緊了拳頭,呂曦容隨時準備沖出去磕頭。

楚毓頷首,“是。”

顯素:“你倒是膽子不小。”

他說完,視線移開,目光落在呂曦容身上,“阿福,跟我回去。”

全場安靜,落針可聞。

薛必青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挨著楚毓,小聲說:“他好像並不在乎,你打了餘容公主……”

楚毓說:“我知道,所以我才敢動手。”

薛必青:“……”

狗膽包天,肆意妄為,目無王法!

呂曦容也不知道顯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脾氣了,他滿肚子都是要求饒的話,這會堵在喉間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憋得難受。楚毓躬身一禮,道:“王君恕罪,曦容不能跟你回去。”

薛必青很想沖上去捂他的嘴。

“喔?”顯素眼神一冷,“這是誰的規矩?”

楚毓擡起一雙琥珀色的眼,十足沈靜,“陛下貴為國君,當克己覆禮,謹言慎行,不可因一己私欲任性妄為,放浪形骸,神殿乃敬神之地,陛下三番五次因私事擅闖,不加收斂,實在有失身份。”

呂曦容額頭上的冷汗淌了下來,只盼楚毓快快閉嘴,上一個這麽跟顯素說話的,現在還在望汀洲拔草。

顯素:“喔?”

楚毓又道:“且,陛下明知,曦容即便跟你回去,竹林不會管他,陛下亦無力照拂他,神殿雖無能,卻敢盡力一試,我今日將他帶回來,從今往後,神殿所能及之處,定不容許任何人再辱他分毫。王君連自己的親妹妹尚且無法約束,又怎規束得了其他人——”

此話說完,姚景耘都跟著倒吸了口涼氣。

顯素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一雙眼微沈,“阿福,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無人應聲,四下安靜。

過了許久,沒有得到答案,顯素轉過身,像是有些無可奈何,“那等你想好了,孤王再來接你。”

顯素就這麽被打發走了,薛必青好一會才勻上來一口氣,沖上去照著楚毓和呂曦容的頭一人給了一下,“你們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清心殿裏給我跪著去,明天天亮之前不準起來!”

兩人忙不疊滾去罰跪了。

呂曦容跪在清心殿裏,回想起今日楚毓的英勇事跡,仍舊覺得後背起雞皮疙瘩,楚毓只有一張嘴,卻能讓很多人啞口無言,他的膽子和他的天賦一樣強悍。

神殿楚毓,懟天罵地。

他忍不住問:“楚師兄,你不害怕嗎?”

“怕什麽?”楚毓跪得筆直,“他不敢動神殿,我赤條條一個人無牽無掛,有什麽好怕的。”

楚毓說這話時,不帶任何情緒,他面上表情和眼神都很淡漠,好似時時無意,處處無情,透著些許涼薄,又能從其言行中窺見一分悲憫仁慈,好像神明的影子。

*

天氣漸涼,王城進入深秋。

呂曦容一個人在院裏練劍,他靈殊之體,只要有水就能為他所用,他能操縱霜雪變幻任何武器,刀劍對他而言有點多餘。只是今日他被姚景耘嘲諷了,神殿上下只有他不會用劍,楚毓劍術一等一的好,他一星半點沒學到,很給楚毓丟臉。

他堵著一口氣在院中練了一個半時辰,手臂發麻,卻不打算停下來。楚毓回來時見他在練劍,頗為好奇,“怎麽回事,誰惹你了?”

呂曦容聞聲順勢轉身,劍尖一轉對準楚毓,“沒人惹我,我自己想學。”

楚毓面不改色推開了劍刃,“姿勢不對,手擡高一點。”

呂曦容手酸得不行,擡不起來,心中愈發郁悶,不料楚毓邊說著,邊靠了上來,自背後牽引著他的手,“手腕放松——”

楚毓剛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冷冽之意,又因湊得極近,呂曦容聞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在室內被白檀香熏了衣角,又像是路過檐下梅花落在了發間,香味如他的為人一般,淡且冷,卻又妥帖靜謐,讓人安心。

和初次交手時不一樣,楚師兄的拳頭如冷鐵,掌心卻是柔軟的,呂曦容被他握著手腕,鼻尖充斥著那股細膩冷香,一時魂飛天外,耳鳴目眩,手一松,劍從他掌中滑落下去。

楚毓:“……你在幹什麽?”

呂曦容簡直想一頭碰死,手忙腳亂彎腰把劍撿了起來,不敢正眼看楚毓,慌不擇言道:“我,我今日太累了……先回去休息,明日再練……”

楚毓看他頭也不回地跑了,又開始自我懷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難道我下手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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