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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了了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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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了了 (三)

赤狐妖大抵也沒想到自己能倒黴到這地步,等她反應過來時,就聽見街上有人大喊:“又又又又……又失火了!”

“哪裏燒起來了?”

“茶樓……”

失火的地方正是赤狐妖的茶樓,她抗議無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茶樓燃起熊熊烈火,心都涼了。

赤狐妖氣得直跳腳,“你們平白無故到我店裏撒野,現在還要放火燒我的店,簡直是流氓,是強盜!”

呂曦容面不改色,毫無愧疚之意,“你看了我們大司祇的身子,燒一燒你的店怎麽了,你再聒噪,下一個就燒你。”

赤狐妖方才已經領略過離火的厲害,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打怵,雖咬牙切齒但也不敢反駁什麽。

眼見火勢越來越大,紅光將夜幕都點亮,意料中的那場大雪卻遲遲沒有動靜。

“你到底是不是在唬人?再不下雪,你的店可就要燒完了。”

說話間,忽然響起一聲旱雷,毫無征兆地,一片片雪花如柳絮飄搖而下,紛紛揚揚,如夢如幻。

原來他們也見過這雪,只是並未仔細探查過,如今細細感知,方覺有一股微弱的妖氣伴隨著漫天大雪盤旋在高空之上。

紛揚雪影中,有一只腹白頸黑的瘦鳥在雲中振翅,籠罩在白霧中,看不真切,依稀可辨是只喜鵲。

赤狐妖也看見了,疑惑地偏了偏頭。

呂曦容問:“你認識它?”

“見過兩面,它原來為了一個小和尚來求過我,但是……”

她說到此突然一頓,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小和尚,徐真真不認識什麽和尚,它認識,那小和尚快死了,它來求我救命,但我也沒有什麽辦法,就把它趕走了,後來倒是再也沒見過。”

楚毓問:“它的人身是什麽模樣?”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瘦巴巴的,膽子很小。”

劉書生說殺了王公子的那個小和尚身邊跟著個女妖,想來他沒有看錯,女妖就是這只喜鵲精。

她定然認識那個行兇殺人的小和尚,也知道菩提燈芯的去向。

幾人循著喜鵲精的妖氣一路追尋,跟著它到了一處荒郊外的城隍廟。此時天色已晚,那小喜鵲妖力十分微弱,幾乎要散在風力,但它極其敏感,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幾人不敢跟得太近。待喜鵲精飛進城隍廟,一眨眼的功夫,那絲微弱的妖氣忽然消失不見,無論怎麽探查都尋不到一絲氣息。

果然是個敏銳多疑的小妖,如此警惕,必是揣著什麽秘密不敢讓人發現。

那小喜鵲落在城隍廟邊便找不見了,呂曦容的性子是懶得跟人玩捉迷藏的把戲的,先前遇到瘋瘋癲癲的劉姓書生他直接用冰淩子把人捅出來,但赤狐妖說這喜鵲精是個小姑娘,膽子又有些小,他忖了忖,還是將手收回去了。

這城隍廟落在荒野,想來也是廢棄了許久,鮮有人至,但廟裏不算很破敗,是個尚能容身的地方。廟前甚至還有一株櫻樹,同這荒野淒涼景不同,那櫻樹長得頗好,像是有人精心栽培。

楚毓指尖動了動,釋放出靈力搜尋喜鵲精的蹤跡。

夜風很涼,伴著涼風吹來一股淡淡的香氣,呂暄循著那股香氣而去,在城隍廟後面,他看見一個小土包,小土包前堆滿了花,已經枯萎的和新摘來的,交疊在一起,混雜出一股奇異的香氣。

呂暄在那小土包前摸索良久,突然反應過來,這也許是個墳。

“啊啊啊!!!”

呂暄很不爭氣地掉頭就往回跑,呂曦容聽見動靜趕過來,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撞鬼了?”

“舅舅,那裏有個墳!”

楚毓聽見響動也過來看,那個土包堆得委實小氣,說是個墳有些勉強,但土包前擺滿了花,甚至還有新鮮的野果,定是常有人來。

只能是躲在這的喜鵲精。

呂曦容揪了揪呂暄的耳朵,提高了音量道:“傻小子胡說八道,哪裏有墳?”

呂暄頗不服氣,扯著嗓子道:“這肯定是!”

呂曦容一忖,說:“挖開看看。”

“舅舅,你缺不缺德啊!”

“荒山野嶺的又沒人,挖錯了再填回去不就得了。”

他一邊說一邊真的作勢要動手挖墳,手腕一翻,一股勁氣就要劈在那小土包上,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微弱的動靜。

“不行……不準。”

自暗處鉆出來的少女只能堪堪維持人形,一雙翅膀還收不回去,有些不自在地藏在背後,她身上靈力很弱,卻擺出警惕充滿攻擊性的姿勢。

仿佛他們再多說一句話,她就要不顧一切地沖上來廝殺。

這小姑娘身材瘦小,一雙眼睛清亮無比,看得出來有些膽怯,還是強撐著說:“你們有什麽事,沖我來好了。”

呂曦容抱著胳膊打量她,問:“這裏埋的是什麽人?”

喜鵲精道:“一個可憐人,你們不認識的,只有我記得他。”

“這不重要。”呂曦容自覺不能恐嚇小姑娘,便擺出微笑模樣,“我們並非有意刁難你,只是想跟你打聽點事。”

“什麽事?”喜鵲精一聽,不由得後退了一步,眼裏還是警惕。

楚毓單刀直入,搶先一步道:“城裏流散的業火是怎麽回事?”

喜鵲精一臉驚恐,“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楚毓加重了語氣,“你身上有業火的氣息。”

小姑娘立時臉色慘白,滿眼震驚地瞧著他,話都不會說了。

楚毓接著道:“你不僅知道那業火從何處來,還知道怎麽撲滅它,那怪異的雪是你下的,徐真真冤魂作祟的傳聞流傳甚廣想必也有你的功勞,但凡稍微懂點術數之人到此一探,便知城中並無怨氣,冤魂作祟之說站不住腳,你是想隱瞞什麽,還是想故意引人來此,撞破你的秘密?”

“我……我不是……”

喜鵲精駭得後退一步,跌坐在地,翅膀緊緊抱著單薄的身體,不斷瑟縮著,模樣有些可憐。

“呂暄,你上次在蘭因寺找到的東西呢?”

呂暄一聽,手忙腳亂地在身上翻找,將那貼身所帶的小布包摸出來遞給楚毓,楚毓翻開布包,裏面躺著幾根帶血的灰色羽毛,是他們上次在蘭因寺藏經閣佛龕下找到的。

楚毓將那幾根羽毛遞到喜鵲精眼前,“這是不是你的?”

他看似是在詢問,語氣卻不是那麽回事,有些冷厲的壓迫感,他又問:“你偷走了菩提燈芯,導致芙羅城中業火流散……東西呢?”

楚毓本就不愛笑,板著臉壓著嗓子問話時模樣有些嚴肅,喜鵲精嗅到他身上濃烈的鳳凰血的氣息,嚇得臉色都白了,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呂曦容這個時候鉆出來唱白臉,他將楚毓往身後擋了一擋,沖小姑娘溫和一笑,“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你知道些什麽,說出來就好了,業火流散城中傷人無數,你自耗靈力滅火,損耗不小,想必你也不想看到城中人因為你的過失受苦吧?”

他循循善誘,哄小孩子一般,“人總有犯錯的時候,但一味硬抗並不是好事,你為一己私心盜走佛門聖器菩提燈芯,可知有多少人因為你這點私欲吃盡了苦頭?”

“我,我不是故意……我不是。”喜鵲精突然控制不住大哭起來,“我只是想幫幫他,我沒有想害人,我不是故意的。”

呂曦容拖長了音調,“喔?”

*

喜鵲精還未成精的時候,只是一只活潑愜意的小鳥兒,它住在一戶人家的房檐下。一年深秋,院子裏搬進來一對母子,女人大概二十多歲,面容憔悴,帶著個三四歲的小孩兒。

它每天都在桃樹枝頭歇憩,寒來暑往,小孩兒一天天長大,從未出過院子,他吃粗糠剩菜,身上的衣裳永遠破破爛爛,話也說不清楚,只會嘟嘟囔囔叫阿娘。

喜鵲精覺得,這是她見過最不快樂的小孩兒,真是可憐。

它住在這宅院裏,知道這處宅子是風水寶地,靈氣充沛,養人也養妖。這戶人家姓徐,徐家夫婦有一位獨女,閨名徐真真,生來便是罕見的靈脈鳳凰血。

這塊風水寶地養出了鳳凰血徐真真,也讓它這只野鳥偶然有了靈識。

一只野鳥打發時光的辦法除了吃和睡就是看熱鬧,它最喜歡的就是窩在桃樹枝上看院子裏那個小孩跑來跑去,追逐著虛影,然後逐漸長大。

那小孩和它一樣,連名字都沒有,無人在意他何時生,何日死,就像路邊一棵野草。

有一日它從外面覓完食回來,剛落到檐下的草窩裏,便聽見院子裏的小孩兒扯著嗓子號啕大哭。

喜鵲精嚇了一跳,探出腦袋去看,一只貍花貓忽然從墻頭竄過,頭也不回地跑了,嘴裏好像叼著什麽東西。

小孩兒還在哭,喜鵲精歪著頭想了一下,貍花貓叼走的應該是一只幹死的蟬。那是小孩從樹下撿來的,稀罕了好幾天,當做唯一的寶貝,日日帶在身邊,不成想如今被貓搶走了。

喜鵲精被他吵得頭疼,睡不著,心想:不就是一只蟬嗎,我去給你抓個更好的。

於是它飛過院墻,穿過開滿桃李花的長廊,落到了芳菲一片的前院,這裏是小姐徐真真的院子。

徐真真院裏好玩的東西可太多了,喜鵲精挑挑揀揀,選中了一只草編的蚱蜢。禮尚往來,它銜來一顆木桑果放到徐真真窗下,然後拍打著翅膀回去了。

喜鵲精想:這回總能睡個好覺了吧。

小孩兒在樹腳下撿到這個小玩意兒,高興了一整天。然而夜裏女人回來了,看見那草蚱蜢,大驚失色,厲聲質問他:“這是哪裏來的,是不是小姐的?”

喜鵲精嚇了一跳,跳到房梁上躲起來偷看,小孩兒口齒不清地辯駁:“不是的,這是我撿來的,我在樹底下撿的……”

“你還撒謊,這分明是小姐的東西!”

女人怒不可遏,順手抄起笤帚狠狠抽打在小孩身上,一邊打一邊怒罵,“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去招惹夫人和小姐,夫人留我們在這,已經是大恩大德……”

那一晚喜鵲精沒有入睡,它守著小孩兒哭著一夜。

喜鵲精懵懵懂懂的,並不明白,只是一只草編的小玩意而已,怎麽會讓那位母親發那樣大的火。

*

時光一轉,院裏的春秋輪了幾番,小孩兒長到七歲了。

他還是被鎖在那院子裏,終日困在這小小一方天地,不同誰說話,也不同誰玩笑。其實那院子院墻很矮,只要稍微探出腦袋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但他從不敢攀爬。

春三月的風又輕又軟,吹過數片瓊英,轉到小院裏時,依稀能聽見被風帶來的嬉鬧聲。

喜鵲精飛到高高的枝頭,看見墻外芳菲盛放,一群女孩子正在放風箏。

少女銀鈴般的笑聲穿過破敗院墻傳進來,風箏飛到天上,又高又遠,小孩兒擡起頭巴巴地望著,滿眼艷羨。

喜鵲精神氣地抖了抖翅膀,忽然一陣大風刮起,風箏被吹得偏了方向,樹枝掛斷了風箏線,搖搖晃晃掉進了院子裏。

小孩兒睜大了眼,看著那燕子形狀的風箏飄搖落下來,落在他眼前,落在他腳邊。

墻外女孩子們的笑聲卻聽不見了,小孩兒剛要去撿那風箏,便聽見院墻外有聲音響起:“小姐,那裏面去不得……”

話未說完,破木門被人推開一條縫,一道靈巧的身影鉆了進來,那是個梳著垂掛髻著杏色襦裙的少女。

少女提著裙角,似乎有些害怕,輕手輕腳撿起風箏就要往外跑,臨出門時她忽然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於是猛然回頭。

院落一角蹲著個瘦瘦小小的孩子,直勾勾望著她,少女一驚,嚇得差點叫出聲。

那一瞬間喜鵲精看見她身上驟然冒出一道火焰,將她半邊身子都包裹住,但很快又消失不見,那是屬於鳳凰血的離火。

小孩兒不懂那些,只是怯怯地探出頭來,叫了一聲:“姐姐……”

少女被嚇得不輕,頭也不回地跑了。

*

整個府上會冒火的除了小姐徐真真也沒有其他人了,徐真真生來鳳凰血靈脈,父母又舍不得這一個獨女,不願送去岐和神殿教養,是以她無法控制體內的離火,在外人眼裏便常常出現‘自燃’之象。

徐真真自那日撿完風箏後便常常心神不寧,總是想起那院角裏怯怯管她叫‘姐姐’的小孩兒,憋了幾日憋不住,便偷偷找院裏的嬤嬤詢問,那住在後院裏的小孩是誰。

沒想到老嬤嬤對此諱莫如深,一臉嚴肅地告訴她,不可以提那孩子,也不許去見他,夫人知道的話要動怒的。

徐真真聽不進去,她骨子裏有些叛逆,別人越不讓她幹什麽她就越想幹什麽,於是幾天後的傍晚,徐真真借吃多了消食為由,再次溜達到了後院邊。

她聽說這院子裏還住著一個女人,女人每天早出晚歸,在府上各個角落做著臟活累活,要半夜才會回來。

徐真真傍晚的時候去,踮著腳從院墻外張望著,院裏的小孩兒沒有察覺到她,抱著腿坐在天井裏,似乎在發楞,模樣呆呆傻傻的。

徐真真看了半晌,那小孩兒也沒發現她,她覺得這人多半是個傻子,於是開口叫他:“餵……”

小孩兒呆楞楞地轉過頭來,模樣是不太機靈,徐真真開口便問:“小傻子,你為什麽管我叫姐姐?”

小孩兒認真思索了一下,道:“我聽他們說的,你是我姐姐。”

他口中的他們多半是府裏的下人,嚼舌根時也不避諱,讓這傻小孩聽見了。

“你不要亂叫。”徐真真氣呼呼的,“誰是你姐姐!”

徐真真回去憋了好幾天,心裏總想著這個事,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

於是過了沒幾天,她又偷偷摸摸來了後院。這次她並非空手,還帶了一包糖梅,嘴上不情不願,“你既然叫了我一聲姐姐,我就不能丟下你不管,這糖梅子我不愛吃,給你嘗嘗吧。”

當是時,喜鵲精正窩在房梁上睡覺,不知怎麽的,它有點高興,想著這小孩兒往後也許就不再是孤孤單單一人了。

自那以後,徐真真隔三差五跑來後院,每次來都帶著不少新奇玩意,吃的玩的各式各樣,小孩兒看她的眼神裏充滿了崇拜。娘親告訴他,在府裏,夫人和小姐是萬不可招惹的,見到了都要繞著走,可他卻覺得,小姐分明是這樣好的人,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樣明亮,她的聲音比喜鵲的歌喉還要動聽。

徐真真常去那後院,有時候誤了時辰,嬤嬤們詢問起來,她便顧左右而言他遮掩過去。有一次父親從滄南回來,帶了當地最有名的橘皮山楂糕,徐真真嘗了兩口,便琢磨著入夜要往後院送去一點。

她吃過晚飯,藏著糕點,偷偷摸摸準備出門時,有人忽然叫住她,“真真,你去哪兒?”

母親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她。

“我……我消食。”

她說完一溜煙跑了,身後母親的眉頭卻慢慢擰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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