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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再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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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再逢(五)

呂曦容雖然嘴上不情不願,但還是架不住呂暄嘰裏呱啦的猛攻,帶著招句出門找人了。

芙羅城的夜晚也很熱鬧,燈火通明,人群熙攘,呂曦容站在大街上不知道從何找起。街市上有年輕姑娘支著小攤賣阿芙蓉做的糖果,見他生得俊俏,隔得老遠向他擲過來一個包著糖果的小布包,他擡頭望去,姑娘俏皮地沖他眨了眨眼。

他抓著小布包,向姑娘頷首笑了笑,忽然之間靈光一閃,他想到了些什麽,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猜到楚毓在什麽地方了。

他邊走便打聽,很快就有了方向,最後在一間不起眼的賭坊前停了下來。

楚毓的一些壞習慣,說出去別人可能都不會相信,他性格冷靜沈穩,卻是個實打實的賭徒。

據說楚毓少時薛必青給他算過一卦,說他是個逢賭必輸的命,遇事千萬不能鋌而走險。但楚毓只聽進去了前半句,又因為天資聰穎,有些不信命的毛病,半輩子都在努力證明自己也能有賭贏的機會。

呂曦容推開賭坊的門走進去,裏面人聲鼎沸,他一眼就鎖定了楚毓的位置,見他立在角落裏,神情凝重,一言不發,和場內的喧鬧格格不入。

這場景著實有些好笑,楚毓看到他,也是一怔,然後老老實實跟著他出來了。

“賭完了?”呂曦容抱著胳膊,故意打趣他,“輸了還是贏了?”

楚毓面色有些糾結,幹脆道:“輸了。”

“輸了就輸了,也不是頭一回輸,薛先生的卦什麽時候出錯過。”

呂曦容本有些看他笑話的意思,卻不想楚毓神情極為認真,一字一句道:“師兄還說,若我能贏一次,就有逆天改命的機會。”

那樣子倒不像是在開玩笑。

呂曦容有些好笑道:“逆天改命?你要逆幾重天,改誰的命,賭桌之上方寸之間的輸贏你都定不了,還想要逆天改命?”

楚毓剛想反駁,一張嘴,措不及防嘴裏塞進來個東西,他下意識想吐出來,卻被呂曦容反手捂住嘴,一點酸甜的味道在唇齒間漫開,是顆糖果。

眼看著楚毓臉上的表情由震驚變成疑惑,呂曦容心情大好,“獎勵你的。”

說完,又立馬補上一句:“阿芙蓉做的糖,小孩子吃了不好,楚司祭身強體健,吃一點毒不死。”

楚毓眼睫動了動,靜靜看著他,不說話了。

許是那樣的眼神太過熟悉,呂曦容被他盯得不自在,輕咳一聲轉身往回走,“回去吧,很晚了,呂暄還在等你。”

說這話時,他的眼神餘光輕飄飄掃了一眼暗處的角落,一團灰色的影子似有所覺,貼著墻角悄無聲息地隱匿了身影。

“曦容……”楚毓未動,叫住了他。呂曦容回頭,聽見他說:“如果七年前釋靈而死是我,如果薛師兄還在……你心裏會不會好受一點?”

*

呂暄第二天很晚才醒來,他估摸著時辰,大概已經快巳時了,他的師叔和舅舅都沒有叫醒他,等他睡到自然醒來。

他摸索著穿好衣服下了樓,見樓下有人抱著琵琶在賣唱,楚毓坐在一旁支著頭出神,呂曦容坐在他對面哢哧哢哧嗑瓜子,兩人一句交流也沒有。

呂暄有點餓了,問小二要了碗面,端著熱湯面坐到兩人中間去。

“師叔,你起來怎麽都不叫我?我睡到現在才醒。”呂暄一邊說一邊往嘴裏送面條。

“我叫你了,沒叫醒,這幾天趕路辛苦了,你多休息一會也無妨。”

坐在一邊嗑瓜子的呂曦容轉過頭來,幽幽道:“你就是這麽管教他的?每天睡懶覺,不用功,我原來到神殿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這麽心慈手軟?”

楚毓道:“他多大,你多大,這有什麽好比較的?”

呂曦容不說話了,繼續嗑他的瓜子。

呂暄埋頭哼哧哼哧吃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師叔和舅舅之間今天的氣氛不太對,好像隨時都能打起來。

等他吃完了面,呂曦容的瓜子也嗑得差不多了,楚毓拍了拍袖子,站起身來,“好了,休息得差不多了,去蘭因寺吧。”

蘭因寺是此地最大香火最旺的寺廟,遠離鬧市,落在芙羅山腳下。

每年都有許多人從外地趕來蘭因寺朝拜,這座寺廟的神秘之處不在於有多靈驗,而是其常年供奉著神聖法器菩提燈芯。據說這燈芯乃是當年前神姬娘娘在西天聽法會時,擇佛祖蓮座下一朵摩訶曼陀羅華幻化成燈座,又取一簇紅蓮業火將其點燃,其火焰萬年不滅,喚作菩提燈芯。

透過菩提燈芯,能看清人的前世今生,因果輪回,若能將其催動,甚至能洗刷罪惡,掃除業障。

菩提燈芯在中洲流落數年,兩百年前一位雲游高僧行經此地,入蘭因寺修行,數載後坐化,其肉身自燃,舍利化作菩提燈芯。高僧乃菩提燈芯的肉身傳承人,他坐化於蘭因寺,後世便將菩提燈芯一直供奉於此,至今已有兩百多載光陰。

三人尋至蘭因寺,見此處果然香火鼎盛,信眾不絕。從山門殿過放生池,至天王殿,人擠人,竟看不到盡頭。

呂曦容第一次見這麽熱鬧的寺廟,倒覺得稀罕,樂道:“不是鬧市更勝鬧市,這芙羅城的人都上這趕集嗎?”

三人隨手抓了個小沙彌,說有要事求見主持,小沙彌見幾人氣度不俗,不敢怠慢,只說住持此刻正在大雄寶殿修持,將幾人引到偏殿等候。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呂暄幾乎趴著睡了一覺,等他悠悠轉醒時,住持這才姍姍來遲。

幾人起身禮過,住持白須白髯,眼力驚人,只掃了一眼便看穿幾人身份,抖動著長須道:“幾位定是從王城來的貴客,老衲怠慢,勞幾位久等了,不知貴客遠道而來,是有何要事?”

呂曦容道:“叨擾主持,我等三人自太乙王城來,領王命在身,特來拜訪。”

住持微微頷首,似乎並不意外,等他繼續說下去。

呂曦容一把將楚毓推了出去,又道:“這位是岐和神殿現任大司祇,楚毓楚司祭,司祇大人此番前來,乃是想向貴寺廟求借一件寶物。”

楚毓被推出來當靶子,也沒反駁,只微微一頷首,道:“冒昧來訪,住持勿怪,我等幾人前來,是為求借貴寺供奉至寶菩提燈芯,還望住持通融。”

住持眼中閃過打量之色,將幾人一掃,並不懷疑他們的身份,“既是神殿求借,大司祇又親自開了尊口,按理說老衲不該推辭,只是……”

住持話說到一半便住了口,呂曦容順著他的話頭問下去,“住持可是有什麽難處,不方便相借?但說無妨。”

“這位公子靈氣清透精純,是從竹林來的吧?”

呂曦容暗道這老和尚眼光毒辣,於是閃到楚毓身後,“住持好眼光,我的確是從竹林來的,我與大司祇乃是故交,此番充當他的隨從同他北上,全是我個人意願,並非竹林授意。”

住持和藹一笑,“老衲並非此意,隨口一問罷了。只是公子說對了,老衲確有些難以啟齒的難處,還請幾位隨我移步藏經閣,我同幾位慢慢細說。”

三人有些莫名其妙,跟著住持去了藏經閣。

不多時,藏經閣內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丟了?”

“怎麽會丟?”

“什麽時候的事?”

住持趕忙雙手合十,閉眼念道:“阿彌陀佛,幾位施主小聲說話。”

這絕對是他們來到芙羅城後聽到的最離譜的消息,供奉在蘭因寺兩百多年的法器菩提燈芯,居然在前不久失蹤了,至今仍未尋回,蘭因寺不敢聲張,到現在還沒有幾個人知曉此事。

呂曦容常常以己度人,是以並不相信,他覺得住持大抵是不願意出借,這才編了這個由頭糊弄他們。

他不相信,楚毓自然也不相信,追問道:“敢問住持,聖物丟失,是什麽時候的事?”

“大抵,半年前吧。”

住持也知道他們不會輕易相信,於是將幾人帶到藏經閣三樓,推開一間小殿,帶幾人進入殿內,“菩提燈芯原供奉於此處,不敢輕易藏匿,這殿閣平日落鎖,只有兩個小沙彌負責灑掃,幾月前一日傍晚,寺中弟子照常來此打掃時,才忽然發現聖物不見了。”

那小殿閣內靠墻立著一座巨大的佛龕,其上並無供奉之物,住持倒真沒糊弄人。

“聖物丟失,老衲心中亦是不安,然而此事關系重大,不敢聲張,只能暗中詢查,不想半年時間過去,仍舊毫無頭緒,阿彌陀佛。”

呂暄沒什麽顧忌,鉆到那佛龕前掃視了一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恨不得爬上去找。趁楚毓還在和住持交談之際,呂暄將那佛龕搜尋了個遍,未發現什麽不對勁之處。

只有佛龕與墻壁的縫隙之處,遺落著幾片灰色羽毛,呂暄將那幾根毛撿起來,見那羽毛上仿佛還帶著絲絲血跡,於是湊到住持面前問:“你們這裏還養鳥麽?”

住持看了一眼,道:“興許是從外面飛來的吧。”

幾人又打探了幾句,沒問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住持道:“時辰不早了,幾位貴客必也勞累,不如先到西禪房稍作歇息,喝杯熱茶,用些齋飯吧。”

呂暄確實餓了,正要應下,卻被他舅舅和師叔一人拽住一邊胳膊,跟住持告了辭,強行拖出門去了。

從蘭因寺出來時辰已經不早,呂暄直嚷嚷著喊餓,於是找了個臨街的小攤要了三碗餛飩。

呂暄一邊埋頭吃一邊道:“現在怎麽辦,東西丟了,芙羅城這麽大,我們也找不到,不如趕緊回客棧收拾東西,我們明天就打道回府吧。”

楚毓道:“這城裏有妖靈混跡,或許能打探到些消息。”

呂暄疑惑,“妖靈見了我們不都轉頭就跑嗎?”

“跑了抓回來不就行了。”呂曦容往日在王城指點江山習慣了,向來喜歡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問題是去哪裏找知情的人。”

幾人邊吃餛飩邊閑聊,忽然聽見人群中傳來驚呼聲。

“著火了!”

“望月酒樓!”

“怎麽突然就燃起來了……”

三人聽見動靜,也起身去看,一看發現那火勢竟然不小,三層高的酒樓燃了一半,火光沖天,連人都無法靠近,眾人忙著救火,一桶接著一桶水潑進去,那火勢卻越來越大了。

恐懼在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慌忙奔走的人群中傳播開來。

呂暄驚得睜大了眼,“這火……怎麽回事啊,突然燒得這麽厲害,會不會出人命啊?”

他急忙抓著呂曦容的袖子,“舅舅,你幫幫忙,滅個火,你不是最擅長這個了。”

呂曦容沒來得及出手,幾乎在那火光要燒穿天幕時,一股寒風襲來,緊接著半空中開始飄下雪花,變故之快竟連搶著救火的人都沒反應過來。

同他們昨日剛入城時一樣,這雪毫無征兆地下了起來,連綿不絕,頃刻間便掩蓋住那熊熊火勢,寒風卷著雪沫肆虐,似乎在同那大火博弈,不到一刻鐘功夫,那駭人的火勢居然盡數熄滅了。

在最後一點火星消散時,空中的雪花被風一刮,稀稀疏疏,很快不再往下落了。

似乎這場雪就是為了救火而來。

眼看著大火被撲滅,街上眾人才松了一口氣,人群慢慢散去,只有那一地融化的漆黑雪水昭告著方才的驚心動魄。

呂曦容說:“我們去看看。”

他方才見那火起得蹊蹺,便沒有第一時間出手,尋常失火火勢蔓延的速度不會這麽快,望月酒樓落在繁華街市上,若是失火定有人第一時間察覺,然而從他們聽到有人喊走火到火勢覆蓋三層樓,前後總共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這樣的聲勢定非尋常失火。

幾人進到望月樓,酒樓裏的夥計正心驚膽戰收拾殘局,大抵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

所幸人員倒沒有什麽傷亡,掌櫃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酒樓大門前不停地擦冷汗,臉都嚇白了。

呂曦容大步上前,做出驚恐模樣,“掌櫃的,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就走火了,沒傷著人吧?”

掌櫃轉過頭看他,見他打扮不俗,又很面生,便客氣道:“公子是從外地來的吧,某瞧著倒是不曾見過?”

呂曦容將楚毓拽過來,和氣笑道:“自是不曾見過,我兄弟二人是從東邊王城來的,聽聞芙羅城裏有一寺廟喚蘭因寺,供奉著聖物菩提燈芯,能照見人的前世今生,頗為仰慕,這才攜了家童前來朝拜。方才我三人正在對面吃餛飩,才吃到一半就見這邊起了大火,緊接著又下了場雪,此等異象實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他說到此處,壓低了聲音,附在掌櫃耳邊道:“實不相瞞,我兄長曾在岐和神殿學過藝,懂些術數,他一眼就看出這走火不對勁,怕是有妖邪作祟,敢問掌櫃,可知這火來歷?”

呂少師一張嘴能說會道,真把未緩過神來的掌櫃唬得一楞一楞的。

額上熱汗一抹,掌櫃雙眼放光望著楚毓,驚喜道:“這位相公真是從神殿來的?好好好,可算是有救了……”

楚毓順著他的話問下去:“聽掌櫃的意思,果真有隱情?”

那掌櫃嘆了口氣,娓娓道來:“方才兩位也看見了,這火燒得駭人,因為這火啊大有來頭……這是鬼火啊!”

家童呂暄絲毫沒有身為家童的自覺,他扒在楚毓背後,探出個頭來,滿眼好奇道:“啊,什麽什麽?什麽鬼火?”

呂曦容在背後掐了楚毓一把,於是兩人一齊做出驚詫的表情,掌櫃見他們都很好奇,於是刻意壓低了聲音:“幾位從外地來的,想必還不了解,這芙羅城裏啊,近半年來怪事不斷,一切的源頭還得從城西王家說起,自從王家兒媳死後,這詭異之事便一件接著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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