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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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一個是光風霽月的狀元郎,一個是金枝玉葉的郡主,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誰也不想碰上這種丟人的事兒,只怪陷阱太過狹窄逼仄。

聽著聲兒他早就小解完了,可是她等了好一會兒,他還不來取走他的外袍,而且一直屏聲斂息。想必他也很是難為情,她打破沈默:“人有三急……可以理解,但你這都完事了,能不能過來幫我把外袍掀開,我當真快被你悶死了。”

“夜寒,你披著。”他猛地上前扯下外袍搭在她身上,“忘了方才那事,以後別提了。”

月色不足以將他臉上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但他的聲音又羞又惱,大抵面龐紅得熟透了。謙謙君子哪曾經歷過這種窘境,要是換作是她,一頭撞暈過去的心都有了。她想著,不由得慶幸起了自己白日裏沒什麽胃口,只抿了兩三口菜粥,一點兒也不想出恭。

可餓是真餓了,饑腸轆轆又受傷淌血,腦子昏昏沈沈,身子癱軟無力,只能闔眸養神等待日出。這一天的瑣事在她腦子裏閃過,陡然間記到上官照拎起了淮雪公主落在留芳亭的食盒,便問道:“她給你帶的仲秋甜餅呢,你放哪裏去了?”

“來陷阱邊上找你的時候順手撂在一旁了,怎麽問起它了?你是不是餓了?”

很餓但並不想吃,在餓死和丟臉之間,她寧願餓死自己,好歹體面些。她蔫蔫地說:“不餓,就問一問,怕你的食盒沒置好惹來野豬覓食,到時我倆被它啃食得死無全屍。”

“別胡思亂想了,我在一旁守夜防著野豬,你先安心歇息。”他輕嘆道,“明日一覺醒來,應該會有人找來這裏搭救我們……”

他的聲音沒什麽底氣,棠月也睡得不踏實。另一邊,眾人也是一夜難眠,遍尋他們的身影尋得焦頭爛額。

以張克為首的一撥人,認定上官照身為督學不可能毫無交待突然地丟下書院事務,更不可能違背書院清規夜不歸宿,八成是遇上什麽麻煩了。而以穆嫣嫣為首的一撥人不以為意,諧謔道:“人家雙雙不見蹤跡定是找什麽地兒獨處去了,反正督學遲早要做郡馬爺,我們這些人瞎忙活什麽呀。”

聞言,張克黑了臉,可有個人比他焦心得多。

司南提著燈籠將書院每一間空屋找了一遍,就連碧波閣裏的密室也不放過,可惜一無所獲。每一個輪值看守大門的守衛都信誓旦旦地說,白日裏只有淮雪公主和她的侍從進出書院,極其肯定棠月與上官照二人沒有外出。可書院就這麽些地方,他們能到哪裏去呢?他一籌莫展,一夜之間,光潔的下巴上竟然冒出了星星點點的胡槎。

謝二與謝三按約提著禹杭的女兒紅前來虎門書院,見了少主這幅憔悴模樣大吃一驚,一問緣由果然是跟郡主有關,謝二嘖了一聲:“少主,郡主她又不是第一次夜不歸宿了,以前她在南風館也沒見你這麽緊張啊。”

眼看司南面露慍惱之色,謝三趕緊轉開話茬,拉開謝二後,畢恭畢敬地呈上一枚指環:“郡主失蹤一事能否暫且不提,屬下有要事相稟。”

他端詳了一眼指環,接著打開機關匣子,匣子之中有一彎微微下陷的地方,指環放在其中竟然嚴絲合縫。鬼符就是這枚細細小小的指環?實在難以置信,他聲音輕顫:“就是它,你從哪裏找到的它?可有被人察覺?”

“清寧公主的妝奩裏,少主放心,屬下早就在外找人做了一枚樣子相仿的指環放了進去。如今真的指環已經到了我們的手裏,就算她察覺了,也無計可施。”謝三頓了頓,“不僅如此,屬下還發現了之前刺殺你與郡主之人的身份,就連郡主她招惹了何等禍事,屬下皆已知悉。只要少主發問,屬下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屬下想要多嘴一句,少主既然已經得到了機關匣子裏的東西,是時候動身回北淵了。”

“是不是和敏要你提醒我的?”他渾濁發紅的雙眸迸出一道精光。見謝三噤聲不言,他扶額沈聲道,“你先告訴我,若我想幫郡主解決掉她身邊的麻煩,需要多久?”

“少主,恕屬下直言,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謝三俯首低眉,將他曾經在深宮禁地瀟香閣窺到的一幕全盤托出,“郡主宮宴那日,無意間撞破了清寧公主與徐公公那個假太監的私情,遂遭徐公公打暈拋入禦湖作出醉酒失足溺斃的假相,即使她被人救醒全然忘記了這事,徐公公心狠手辣始終不願輕易放過她,勢要致她於死地才能高枕無憂。”

徐公公……他的腦子裏浮出一張其貌不揚的面孔。清寧公主來肅王府的次數不多,但是每次現身都有這個太監跟著。他問:“是太後身邊那個八面玲瓏的總管太監徐公公?”

謝三點了點頭:“而且,這枚指環就是這位徐公公交由清寧公主保管之物。屬下翻了宮歷還問了資歷老的宮人,姜氏生下清寧的那一年,恰是他初入皇宮之時,還那麽巧地被分到了姜氏的瀟香閣中做事,也許背後還有高人指點,深謀遠慮足足十六年。少主,徐公公這人,我們惹不起,還是盡早避開鋒芒回北淵吧。”

沒想到謝三在宮裏悄無聲息地查了這麽多事,謝二在一旁目瞪口呆,嘀咕道:“少主,你瞧這家夥,嘴還真嚴,對著屬下什麽話都不說,對著少主你就口若懸河了起來……不過,說得還真不無道理,少主你要找的東西已經找到了,為防夜長夢多,還是快快動身離去吧,郡主這裏,屬下來幫你守著,斷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郡主出事殞命。”

這兩兄弟別的方面不合,但在這件事上出奇一致,可司南心中另有盤算。他取下頭上的銀簪交予謝三:“你不必回楚宮了,帶著它去北淵,母妃見了它自然知道你是我的人。今後你就替我在北淵宮中盯好那個假少主,在我回去之前,他絕對不能死,但也不能活得那麽好,我只要他躺在榻上做個只能點頭眨眼的活死人。至於郡主……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她,謝二你暫且待在南風館待命,其他的事你我之後再議。”

跟前人滿心滿眼撲在郡主身上,依舊沒有言明他具體何日啟程回到北淵,謝二與謝三互看一眼無奈擺手作罷。

虎門書院裏,大夥將搜尋之所擴到了後山闊野,日上三竿之際,一場暴雨忽降逼得他們無功而返。淒風驟雨電閃雷鳴,蘆葦林陷阱中的兩人被淋得失魂喪魄,還好如此滂沱大雨之下,不用擔心有野豬出沒了。

沒能僥幸多久,頭頂大片的土塊被雨水沖了下來,直直地砸在了他們的身上。棠月的腦袋沒能免於一難,額間纏著的衿帶浸出了血色。上官照的外袍、她的衣裳全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玲瓏有致的美景一覽無餘。

非禮勿視……他心中一邊默默念叨,一邊俯身將她攬在了懷中,閉著眼睛任由土塊掉落在自己的後背上。不知為何,闔眸的時候,耳鼻就愈發靈敏,他能聽見自己胸膛傳出鏗鏘有力的躍動,能嗅到縈繞在臂彎間的清甜氣息……再這樣下去,他不敢想自己會冒出什麽念頭,他寧願睜開眼睛面對她。

“我的身子骨沒那麽弱,你撒開我吧,要是這個時候他們過來搭救看見了,可就誤會大了。”

懷中之人像一朵打濕的嬌花,他鬼使神差道:“而且你我一夜未歸,已經解釋不清了。”

“不打緊,我夜不歸宿的次數多了去了。”她漫不經心地說著,卻明顯感覺到握在她腰間的大手有意施力,她擡眸對上他那雙如墨般深沈的目光,心下一緊,嘴角微微抽動,“上官照,你……你該不會想因為這事娶我吧?”

“男未婚女未嫁,成親亦可,不然此事傳出去,你我名節都有損。”他瞇著眼睛,緩緩道,“你不願意?不是你說芳心暗許非我不嫁嗎?”

“你這……太突然了呀,我得緩一緩,而且成親之事起碼得我們出了這陷阱再說吧,我可不想跟你做一對鬼鴛鴦。”她一臉正色道。

他嗯了一聲,臉上毫無波瀾,簡直喜怒不形於色,她一點也看不穿他的心思,要是手能夠動一動,她真要摸一摸他的腦袋是不是燙的。也許他昨夜沒穿外袍受寒傷風了,這會兒又淋了雨水,於是生病糊塗了。

她埋頭在他胸前,只覺他渾身炙熱如同一團火,大抵如她所想,他現在整個人不太清醒。她掙紮著想要離開他的懷抱,卻被他按住了腦袋,他那只握筆行卷的右手捋了捋她濕漉漉的長發,喃喃地說:“郡主,忘了跟你說了,生辰快樂。”

“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她頗為詫異地問。

“這有什麽稀奇的,我是督學,你們的學冊在我那裏,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你們的生辰,我這人素來過目不忘,翻閱過一次便能銘記在心。”他輕咳了一聲,補充說,“所有學子的生辰,我都記得。”

她一時語塞,本以為他對自己別有用心,原來過目不忘罷了,還真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督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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