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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想出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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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隱隱,神雷轟轟,神威一發,斬滅邪精!天帝敕下,急急如律令!”

作為神界騰勝天的武將,獵烽不善言辭,辯不過居心叵測的蠱雕和胡說八道的白語冰,眸中惱意微露,沈聲念罷,身周忽起狂風。雙掌電光閃爍,一時天地變色,飛沙走石,祭出兩柄短兵。

這短兵鉤頭劍身,外側有護手鐮刃,名為雙戟護手鉤,有神雷加持,十分厲害。

白語冰見這將軍是一副祖宗十八代被罵了的神氣,心中暗叫不妙,連忙掙身上的嫁衣。

嫁衣由九百九十九根捆龍索織成,哪是他掙得開的。他踉蹌撲出花轎,花轎立即被轎側名為蠱雕的怪物的巨翼扇起的風拍個粉碎。蠱雕搖動豹身,翼羽一膨,鬧嗡嗡,抖出一大團紅頭飛虱。

這神和妖打架,場面就是大。白語冰無瑕細看,就地打滾,滾出七八丈遠。

蠱雕麾下十餘小妖來捉他,倏地羽毛齊散,個個似被吸走真元氣血,脆作幹癟碎裂的鳥屍。

他這才扭頭端量了一眼,獵烽和蠱雕身周各有一個圓。

一圓稠厚血紅,沸騰吞沒處,生靈皆伏倒幹裂。另一圓則如旋風環繞,中心神雷電閃。一妖一神鬥在一處,時而人形械鬥,時而鳥身作雕鷹鬥。二圓忽大忽小,到底是血紅的圓大了許多。

白語冰鬧不清這圓是什麽玩意,勉強掙紮起身,兔子般一蹦一跳,兀自尋路逃。

仿佛心有靈犀,獵烽咬牙道了一聲:“——娘娘,別管我,你快走!”

白語冰為之絕倒,立定道:“我本來是要走的,你這麽一嚷,我還走得了嗎?”

“往這邊走!”獵烽於百忙之中,以鉤尖挑下碧梧符節,往白語冰身旁一擲。

這符節圓薄似翠玉,將落地時忽地變化,葉開如花,形似人掌鳥爪,散出清雅祥和的靈氣。

原來是一片碧梧葉。靈氣爆開,華光燦爛,妖界騷辣的腥氣剎那消退。

一扇狀若碧梧葉的界門,登時在白語冰的面前打開。

白語冰舉步要躍入界門內,卻又一遲疑,回首看了獵烽一記。

這瞬息間,獵烽已落於下風,圓內的旋風雷電越來越弱,眼看就要被蠱雕那血紅的圓吞噬。

獵烽不救他,他走也就走了。此時獵烽舍命相救,他若是走了,想必鳳皇也不會放過他。

他腳下一滑,摔在界門邊,叫道:“媽媽的,哪來這麽一塊石頭,絆得小爺走不了啦!”

說話間,獵烽已被蠱雕打飛出去,轟地一聲響,撞垮了半邊山壁,巨石掩埋,不知是死是活。

蠱雕化作人形,一個極雄健的男子,頭頂怪角,黑發披散。眼中沒有眼白,一片血紅。

他手提一根同樣血紅的長|槍,槍身蠕動不止,乃是由紅頭飛虱匯聚而成。

怕白語冰鉆入界門內,他也不管獵烽如何,只一晃身,奔過來提起白語冰。

界門剎那消失。碧梧葉光華一閃,化作碧梧符節,落在地上。

原本寸草不生的地面,隨之生出小團草木花朵。也不知是何故,蠱雕並不去碰碧梧符節。

“小世子,”蠱雕對白語冰笑道,“你不必擔憂,我家烏帝不過是要問你幾句話。不論你是不是龍祖宵行轉生,待我收拾了獵烽,你隨我去見烏帝,我保你平安無事,替你重築龍丹。”

白語冰道:“嗯,說的是。你要殺我早殺了,何必帶我來妖界。你怎麽確定我是龍祖轉生?”

蠱雕裂開嘴角:“瞎猜的,龍祖是兩儀太陰之氣所成,能與一切生靈孕育子嗣,確是良配。”

“也就是說,”白語冰充分展示自己的不學無術,震驚地拖延時間道,“龍祖是女兒身?”

“不,”蠱雕似有一絲絲興奮,“龍祖是萬獸之祖,沒有性別。彼時的奇禽異獸,無不是混沌初開的元氣互相感染所成,沒有性別,皆是獨一無二的造物。譬如,神界的四方神君,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亦是如此。鳳皇本也沒有性別,後來,一億年一涅槃,許是有了娶龍祖為妻的心魔,漸漸修得男身。而我家烏帝,真元是兩儀太陽之氣中的黑焰,也就是鳳皇的心魔所成,也修得男身。”

“……”白語冰的腦子裏,千萬個念頭閃過,最終歸為一個念頭。

“如此說來,鳳皇真是喪心病狂,心魔都已修煉成妖帝了。我現下悔婚還來得及麽?”

蠱雕笑道:“當然,只要小世子你投靠我家烏帝,稍後我將令尊令堂也接來妖界享福。”

白語冰也笑道:“好說好說。這麽樣,你我打一場。只要你勝了我,沒二話,我跟你走!”

蠱雕既驚訝又好奇,舔了舔唇角,露出些看蟲子掙紮的神氣:“到底是惹怒西王母的龍,好膽量。但是,小世子,以你如今的修為,你在我手下,走不了一招。我怕我會忍不住把你吃掉。”

“哈哈,”白語冰仰天大笑,現學現賣地道,“修為?何為修為?你的法力比我強,修為就比我高嗎?只要心性達乎道,蚍蜉也可飛升,此乃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宵行?一戰便知!”

“既然如此,呵呵,小世子,那你就放馬過來罷。”

妖亦有妖的道。事關證道,不應戰便是背道,以後突破境界便會遇見障礙。

蠱雕放下白語冰,持槍立定,神色陡然肅穆幾分。

白語冰忽道:“我被嫁衣捆住了,你先給我解開。你解的時候,一定要很小心,千萬不要把我劃傷。我是不能見血的。一見血,我就會化作龍祖宵行。那對你來說,可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蠱雕哈哈一笑:“若能見宵行的真身,打探出那幾件法寶的下落,我死了又何妨。”

捆龍索織成的嫁衣,只能捆住龍族,於蠱雕這般的大妖並無效力。

血紅的長|槍一旋,僅是槍尖勁風,就已遙遙劃開嫁衣的衣襟。

蠱雕故意用了幾分力,一線細長的鮮血,自白語冰的胸膛處飛濺而出。

白語冰倏地驚慌,沒口子亂叫:“你還真敢劃我,我母後都沒打過我的!好痛啊!我死了!”

衣襟破碎垮下,他的胸膛上,除了新添的一道血口子之外,縱橫交錯,還布滿猙獰的鞭痕。

鞭痕處的肌膚薄得幾乎透明,鞭痕內的皮肉全未愈合,隱隱有血液流動。

蠱雕微微變色道:“這是……西王母的打龍鞭?”

此鞭乃是西王母用來逼供的一件法寶。受刑的龍族若不招供,鞭痕就會一直留在此龍身上。

不但時時刻刻受鞭打之苦,每隔七日還會劇烈發作一回,屆時血如泉湧,是死是活全看天。

距白語冰被西王母毀去龍丹,已過了近兩百年。受了兩百年的苦,此龍竟未因憎恨墮為妖魔。

蠱雕忽然發覺,盡管猜測白語冰是龍祖宵行轉生,自己還是小看了這條小海白龍。

就在這時,破碎的嫁衣襟內,紫光大顯。白語冰不覆叫嚷,懷中一掏,擺出個持兵器的架勢。

“妖孽!敢劃傷本世子,你這渾身鳥虱子的臭東西,受死罷!”

“……”話是說得擲地有聲,蠱雕往白語冰手中看去,他手中持的是一株豆芽菜似的小苗兒。

小苗兒舒展開兩瓣沾血的紫晶葉,發出小姑娘尖細的聲音:“這是何地,怎麽這麽臭?”

白語冰本以為化血鯪晶木的種子會立即長成荊棘,萬沒想到是這個局面,一時大為尷尬。

“刺兒,大敵當前,這個妖怪方才罵師父是偷鮫女首飾的下流老頭,你快替我解決了他!”

小苗兒冷淡地道:“我與你結血契,是要看鳳皇玩你的屁股,以及紮穿你的心脈。”

白語冰道:“沒錯,你不解決了這妖怪,你就沒好戲看了。”

“我幫不了你。道君本打算賜你吉祥二寶。若有那兩件法寶在手,你還怕區區一只蠱雕?”

蠱雕心情有些覆雜,面對一條小廢龍以及一株小苗兒,不知該笑還是該怒,按捺著問道:

“小世子,還打不打了?不打,就隨我回漆吳山見烏帝罷。”

“打啊,誰說不打!”白語冰一咬牙,催動尚在煉氣期的丹田,掌中隱隱浮出幾粒冰霰。

小苗兒轉動紫晶葉,淡淡地道:“小滑頭,地上這個是碧梧符節嗎?碧梧的修為雖不及我,但這符節有鳳皇的禁咒加持。我看看啊,這個禁咒是,妖魔一旦觸碰符節,就會受太陽真火焚燒。”

“你說的不錯。可惜,這個禁咒只能施展一次。”蠱雕已失去耐心,抖動長|槍。一只紅頭飛虱撲向碧梧符節,旋即被烈焰吞噬。隨後碧梧符節也化作黑沫,滲入了生著小團草木花朵的泥地裏。

真是沒一個靠得住。白語冰瞄一眼不遠處山壁下的巨石,名為獵烽的將軍還未緩過勁來。

他一手冰霰一手小苗兒,且把小苗兒揣入血襟內,手一揚,冰霰直往蠱雕血紅的眼中灑去。

蠱雕避也不避,冰霰在眼前化作一片清涼之意,就見他拔身揮掌襲來。

這身手,若是在凡界,也算得一流好手,與蠱雕這等的洪荒大妖相較,卻顯得十分可笑。

蠱雕不動真氣地運轉長|槍,也不讓槍尖的飛虱觸碰白語冰,勁風又在他身上劃出好幾道口子。

鮮血一撥兒又一撥兒澆在化血鯪晶木的幼苗上,幼苗漸長成尺長的荊棘,色如紫晶遍布鱗紋。

白語冰見狀大喜,也不管化血鯪晶木樂不樂意,持它在手,當做劍和短鞭使用。

蠱雕幾番試探,見白語冰並非深藏不露,伸手就要將他拿住,冷不防被荊棘劃了一下,一股極微妙的陰寒之氣入體,創口血流不止,竟欣喜若狂地道:“原來如此,烏帝,我明白了!!”

白語冰聽了半截話,也不知蠱雕明白了什麽,識神忽地一眩。

他手中的化血鯪晶木驟然開枝散葉,方圓百裏地,一剎,化為荊棘織成的鳥籠。

他再看蠱雕時,原地沒了人影,卻有一只雕臉豹身的巨大怪物,被萬槍般的刺叢紮在半空中。

“……刺兒。”化血鯪晶木忽然變得如此神勇,白語冰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慨。

只見那怪物自刺傷處化為一灘汙血,劈裏啪啦,暴雨般澆落下來,連雕毛也不剩一根。

“你幹了什麽?”他還以為此木的化血就是令對手血流不止,可沒想到化血還有這個化法。

“誅妖,滅口。”化血鯪晶木冷冷地道,理直氣壯,兇殘好鬥的本性暴露無遺。

“嗯?滅什麽口?為何滅口?方才這妖孽明白了什麽?刺兒,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問這麽多,小滑頭,你也想被我滅口嗎?有這個閑暇,你不如看看你的手。”

白語冰後知後覺,這才看自己的手——這方圓百裏地的荊棘,根部竟全系於自己的脈門。

化血鯪晶木是在吸食他的氣血生長!他雙眸圓睜,一個“你”字含在口中,倒頭昏厥過去。

而在他身後,碧梧符節毀壞處,一棵碧梧破土而出,轉瞬已長成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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