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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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藻緩緩說道:“莫非那屍體有什麽不對?”

謝冰柔搖頭:“那屍體倒是做得非常好, 又特意用大火活活燒死,一時也挑不出什麽錯,可就是與故事並不相符?”

姜藻:“與什麽故事不相符?”

一個陪著謝冰柔摸死人骨頭驗屍的人, 於那驗屍之技,必然也是有幾分了然的。

謝冰柔瞧著姜藻:“那死人雙手手臂皆有陳舊性骨折,應該是被人生生打斷, 然後愈合。他愈合得也不好, 生出骨瘤。這樣的人日常吃飯寫字也沒什麽問題,就有一點, 就是使不上什麽大力氣。”

“這樣的人,是沒辦法從輪椅中抽出劍,砍了造反吳王的頭顱的。”

“殺死吳王的那位南家大公子另有其人, 至少不是火堆裏死了的那個人。”

姜藻似是輕笑了一聲, 南璋自焚之事本也不大能取信於人,可一時間也尋不出什麽明顯的破綻。

可未曾想謝冰柔這樣觀察入微。

“還有之前,衛侯送來的信,是太子當年跟南家大公子私通款曲, 來往的書信。南璋那時便有意歸順朝廷, 信後還添了幾句話,說章爵可任意處置。衛侯好不容易尋來,送來我這兒, 我也沒想到能看到這樣要緊的物證。”

姜藻驀然微怒,冷冷說道:“你與衛侯早就私通款曲了?”

衛玄這麽匆匆趕來,而謝冰柔又與之早有預謀。

不單單是謝令華,還有那位權傾朝野的衛侯!

他驀然心中生恨, 浮起了十二分的惱意。

也不是衛玄自己要來川中之地,謝冰柔也是盼著他來, 想著他來的。

謝冰柔卻不理會姜藻的冷燥,只說道:“那信也很有意思,筆跡我也不熟悉,可卻窺見有幾個字筆劃間會微微左拐一些。姜三郎,你也有這麽個毛病,從前擅用左手,後來改了,可有時候寫字還會不自禁往左拐一拐。這樣巧合,倒也有趣。”

“後來我細細問過阿萱,她很仔細的回憶,說給我的細節也更多了些。她說窺見你那時著雪衣,衣袍處繡了青竹為飾。聽說,那位南家大公子也是這樣愛打扮。”

“這麽些年,你也瘦了許多,不比從前,可謂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雖然匪夷所思,可我卻有了一個很大膽的猜測。這個入川避禍的南家大公子,是你所扮。如今隱匿於川中暗影,你便是幕後首腦。所以你雖求官不遂,可姜家上下對你無不聽從。當然,長期扮一個人也很難的——”

謝冰柔放緩語調:“有時候,你也太入戲了。哪怕你回到姜家,也未能從另外一個角色你掙脫出來。南璋不良於行,那時候你還在地上爬行,不料卻被人窺見。”

姜離不知曉自己窺見了什麽可怕秘密,卻下意識匆匆離開。

離開時她手腕紅珊瑚珠串松脫,墜落於地,驚動了尚自入戲的姜藻。

姜藻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未能看清楚那女娘是誰,卻從地上撿起一串紅珊瑚手串。

這個秘密十分隱秘,他也絕不能讓旁人知曉。姜家沒人知曉他另外的身份,只知曉他受南氏倚重,手中頗有權勢財帛。哪怕是同族血親,也不知曉他跟那位南家大公子是同一個人。

誰知曉這個秘密,那個人就一定要死。

他殺了姜姚、姜萱,其實這兩個妹妹素來也聽話,可姜藻也理會不得了。

可現在卻是謝冰柔揭破這份真實,道出了這個駭人聽聞的秘密。

姜藻袖中的手掌驀然緊緊捏成了一個拳頭,面頰漸漸染上了一層涼意。

謝冰柔還不知死活,不知分寸的問他:“姜三郎,你瞧我猜得對還是不對?”

姜藻冷冷看著她,驀然一笑:“對,你猜得當然很對,再對也沒有了。冰柔,你總是這麽的聰慧通透。”

謝冰柔看著他,緩緩說道:“可你為何會能成為南家大公子,我並不明白。”

姜藻說道:“有什麽不明白?我替南氏做事,本就是他的人。後來你離開姜家,我也想去吳國謀份差事,總不能庸碌度日。”

“我見到了南璋,可他卻並不看重我。當初加以籠絡,不過是借川中鹽鐵之利,私鑄兵器罷了。區區一個姜家子弟,入不得他法眼,只許諾讓我回川中做個小吏,日後會讓我有機會入京補一個郎。”

“我自然不肯。”

“後來我倒得了個機緣,成為了他的替身。”

“朝廷視這些藩王如眼中釘肉中刺,你那位衛侯更是虎視眈眈,想著剪除羽翼,削其勢力。南璋是吳王謀士,南家又以家資供奉吳王造反大業,自然是麒府欲圖除之對象。”

“他舍了不懂事的親弟弟為質,私底下多番防範,還養了好幾個替身,鬧得神秘莫測。而我不過是其中之一——”

他雙手握住了謝冰柔肩頭,說道:“真正的南家大公子是個十分殘忍的人,你知曉他是怎樣折辱於我?”

姜藻面上帶著譏諷笑意,面色卻是愈冷。

“他不良於行,我也要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不許我站起來,有次甚至不許我入廁,因而使得我失禁——”

那些骯臟的齷齪的無比狼狽往事,就由著姜藻對著謝冰柔說出來。他手掌不自禁的收緊,捏得謝冰柔的肩骨隱隱發疼,更使得謝冰柔輕輕的皺了一下眉頭。

姜藻身量也變化極大,他原本這麽枯瘦,可如今卻瘦得皮包骨頭。因為南璋常年不良於行,所以四肢開始萎縮,變得很削瘦。如今姜藻這張臉近在咫尺,謝冰柔便看著他頭上一根根的白頭發。

姜藻卻笑著說道:“還有很多狼狽的事,我便不說出來汙你的耳朵了,你定也不願意聽。”

謝冰柔瞧著他,說道:“後來,南家大公子又是怎麽死的?”

姜藻唇t角抽搐一下,輕輕說道:“他生了病,自己死的呀。”

世事就是這樣的諷刺,南璋野心勃勃,有雄圖大志,謀反的勾當也摻和得津津有味。可這樣的野心,卻是沒有一副很好的身軀做支撐。

他先是不良於行,只能以輪椅代步,又不願以自己病軀見人,整日裏深居簡出。他心機愈深,將南家上下反對他的一一鏟除,雖鮮少現身人前,卻愈發神秘莫測。

也許他對姜藻這樣的替身確實有著惡意。

為什麽姜家卑賤出身的男子都生得俊美非凡,身體健康,可自己卻身軀日衰,無力支撐那蓬勃的野心。

到後來南璋身子一日比一日要差勁,什麽樣靈丹妙藥也吊不住性命,也便這樣折了去。

他死了,那幾個心腹卻慌了神。

南璋手段頗狠,一旦身死,他這一脈親隨必受清算。

再者吳王雖倚重南氏,但同時也虎視眈眈,沒了這位南大公子,指不定南氏基業都會被吳王吞個幹凈。

他們想了個法子,那就是對南璋死訊秘而不宣,又從南璋替身中尋人繼續扮演。

姜藻便會選中了。

姜藻緩緩敘述前情,唇角亦不覺浮起了一絲微笑,不覺說道:“他們選中了我,我的機會便來了。其實我不過是個傀儡,事後被滅口也不稀奇。可你知曉,我自然絕不甘心於此。”

他挑撥離間,惹得暗裏扶持他的那幾個人相互殘殺。這樣手腕,他在姜家已經練得如火純青。姜家那三朵金花明爭暗鬥,相互仇視,謝冰柔也孤獨無依,只能依靠自己。

人性本就如此,南氏高貴,可裏面的人性情也高不了哪裏去。

然後便是借勢,其實他也想搏一搏富貴,可自己身份尷尬,總不能瞞得天長地久。

所以他投靠朝廷,斬殺吳王,借著指認附逆清除異己,徹底毀去南家大公子心腹根基。

然後,他方才帶著南氏殘餘財富回到了川中之地。他回來時候,南璋也來川中了。這兩個身份本是一人,自然是如影隨形。

姜藻這樣侃侃而談,說起自己怎樣反殺,又是如何的了不起。

謝冰柔其實略略已經猜到了大半了,其實並不怎麽感興趣。

她聽著姜藻吹噓自己身為一枚卑微棋子的極限反殺,是如何的替身噬主,他獲得勝利,還從南氏狠狠咬了一塊肉下來。

等姜藻說得停歇,謝冰柔才問及自己最想要知曉,最關心的事:“那麽阿爵呢?你自是容不得他了。”

一瞬間,姜藻面色變得很奇怪。

他手指一根根松了,說道:“你知曉我這些年多不容易嗎?”

“我原本是個健康的男人,精於武技,我護著你到處走時,便是遇到了一寨子的山賊,也不是什麽很要緊的事,他們也敵不過我。”

“你怎麽不關心我,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瘦成現在這副鬼樣子?你知曉我坐久了,腿上居然會生瘡,我感覺自己的一雙腿開始發僵,整個身體都開始慢慢發僵。好似我真已是個殘廢,站也站不起來了?”

“有時候我覺得這具軀殼已經被奪舍,我當真已經是南璋了。”

“可你呢?謝冰柔,我知曉那兩年你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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