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9

關燈
159

謝冰柔來時, 姜萱屍首還在泥水之中。

有人認出是姜家的四娘子,可也不敢妄動。死的若是姜家女娘,貿然動一動, 指不定會惹來些關系。

姜萱頭朝下栽倒在水池之中,卻是半側身,一條手臂露出來, 上面還戴著條紅珊瑚手串, 半張臉頰也是若隱若現。

這是村中挖的池塘,又正值冬日, 水也不算深,踩下去泥也只能沒到膝蓋。

姜藻喚來幾個家丁下去打撈屍首,謝冰柔綁好腿, 也準備下去撈屍。

姜藻便勸她:“冰柔, 何必如此?”

謝冰柔只柔聲說道:“不打緊的。”

眼見謝冰柔下了池塘,姜藻面色微變,他t向前一步,似要幫襯一二。可不知為何, 姜藻踏出一步之後, 卻也是一動不動,似僵住了一般。

他垂著頭,看著自己幹凈的鞋尖。

曾經姜藻心裏也生出了一個念頭, 那就是他永遠要站在了陽光之下,絕不會再踏足汙泥之中

然後他心尖兒便生出了一縷涼意。

他瞧著謝冰柔入水拖拽屍首,知曉謝娘子勢必還會搜羅看有無其他證物。姜藻從前看著謝冰柔這麽辦案,知曉她細致體貼, 親歷親為。

那時候姜藻也是跟謝冰柔在一道。

可現在姜藻眼底卻泛起了一縷涼意。

他覺得自己跟謝冰柔的曾經很遙遠,禁不住望向了水中那具屍首, 那屍首本是姜萱,忽而間卻覺得像是謝冰柔。

這時馬蹄聲卻是由遠及近,的的如密雨。

姜藻受了驚,不覺側頭望去,卻一片黑雲這樣湧來。

那是衛玄的玄甲衛,初入川中,便好生氣派。

旁人也是一怔,為其氣勢所懾,皆停下了手裏的活兒。

然後那片烏雲卻是停住了,玄甲衛訓練有素,說停便停,一下子烏壓壓站住,一點聲音都沒有。

姜藻為其氣勢所懾,竟覺得手足冰涼,一動也不能動。

為首之人玄色披風上滾了金邊,臉上面具亦與旁人不同。那首領伸手摘了面具,卻見他雙目炯炯,俊美非凡。

赫然正是衛玄。

玄甲衛後,是眼巴巴湊來的郡守、郡尉等本地官員,都十分殷切惶恐。

這樣急惶惶下馬,郡守也急切道下官來遲,下官有罪。

在場之人方才如夢初醒,紛紛行禮。

姜藻亦是如此。

這麽垂首作揖時,姜藻凝視著自己足尖,內心之中亦不由得泛起了驚濤駭浪。

他其實是見過衛玄的,一見衛玄,就禁不住渾身發抖,整個人心氣兒就好似短了一截。

姜藻自然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卻是受不得控制似的身軀發抖,心驚膽顫。

恨意卻頓生。

衛玄待他們卻是是有些漫不經心。

他人在馬上,只輕輕一點頭,算是還了禮,口中淡淡說了句郡守也不必如此。

可他的目光卻落向池塘,向著謝冰柔望過去。

他和謝冰柔的那段狗血舊事也可謂是人盡皆知,誰都知曉衛玄對謝娘子有些想頭。

謝冰柔的容貌也談不上是人盡皆知,於是便有人好奇,這讓衛侯魂牽夢縈的女娘究竟是什麽模樣。

不過目光觸及,也不免添了幾分驚愕之意。

此刻謝冰柔正在泥水之中,拖拽著一具屍首,這世間再出塵的美人兒這麽個姿態,都不免有些滑稽和狼狽。

美人兒除開花容月貌,也應當以金玉為飾,再加上一些氛圍感。或月下,或者花間,這氣氛烘托之下,七八分的美貌便能有十二分的姿色。

可謝冰柔如今這麽個模樣,倒並不是個跟前未婚夫見面好模樣。

那些吃瓜之人見謝冰柔容貌雖美,卻是這般情態,也不免有些替她尷尬。

衛玄卻目不轉睛看著,眼底深處竟有幾分貪婪之意。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冰柔了。

今日天氣也還不錯,雖是冬日,卻無風無雪,是個大晴天。

川中冬日裏難得天氣這麽好,天空也不是灰蒙蒙的,倒透出沁藍顏色。

衛玄仔細的看著謝冰柔,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謝冰柔了,恨不得將謝冰柔一寸一寸的看清楚。

她仿佛看著也還不錯,秀美面頰上有一雙溫柔堅韌眸子,就是打扮得古怪了些。這腳上纏著防水油氈布,也是謝冰柔自己心思?看著倒是比京城裏更有活人氣,和她那位大兄在川中之地行俠仗義,尋那些抗殺百姓之逆賊。

他也知曉謝冰柔生來病弱,可也竭力鍛煉,使得自己身體好些。

這樣想著時,衛玄心口便泛起了一縷溫柔的痛楚。

好似謝冰柔離了京城,反倒另有一種說不出的光輝。

聽說她如今身邊也了交好女娘,也可相伴。他對謝冰柔在川中的舉動可謂是了如指掌心,可那些從訊息中得到消息,終究與實實在在活人是大不相同的。

衛玄嗓音溫沈:“你可還好?”

眾人面色不免生出了幾分古怪,此情此景,那話聽著仿佛像是嘲諷。畢竟如若當年謝冰柔點點頭,似乎也不必在這汙泥裏拉動身體。

若換做旁人,大約便是嘲諷了,只是衛玄語調聽著好似也不大像這個意思。

謝冰柔微微一怔,也回答道:“也還好。”

她腦內一片空白,微微有些無措。其實她一直是個極冷靜女娘,哪怕對著姜藻時也游刃有餘。

可每次對上衛玄,謝冰柔都不免有些心神不寧。一開始是懼怕,後來懼怕淡了,卻又有些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境。

那些心思攢在一道,使得謝冰柔微微有些恍惚,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哪怕知曉衛玄要來,可真見到他了,卻是另外一種不同。

她下意識說道:“衛侯可還好?”

衛玄微微一默,說道:“不怎麽好,不過也不怎麽壞。”

眾人不免聽得個心潮起伏,又覺得兩人對話說不出的奇怪。仿佛有些事情是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旁人怕是不能如何了然。

姜藻驀然握緊了手掌,將手心生生掐出了一縷痛楚。

接著現場卻是靜下來,誰也不知曉說什麽好,旁人也不敢插個話,只覺在場氣氛十分之詭異。

雖無什麽情切言語,但衛侯垂青這位謝家娘子,也是無可否認之事了。

旁人的尷尬卻抵不過謝冰柔所領受之萬一,她實不知如何應對,四周十分安靜,總歸要有人說說話。

其實本應該衛玄來打破這個沈默的。

衛玄其實頗擅言辭。

但現在一番問答之中,衛玄也只望著自己,一語不發,不知曉在想什麽。

謝冰柔只覺得自己僵得也微微發酸了,她脫口而出:“衛侯可要搭把手?”

她其實是有些埋怨,可下一刻謝冰柔卻有些後悔,只因為衛玄居然答了一聲好。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衛玄下了馬,踏足了泥水中,就這麽來到了謝冰柔身邊——

他衣角、靴子盡沾染了汙泥,眼睛卻沈潤像是兩口深井,未曾有半點介意。

在場官員神色各異,雖有心想去獻個殷勤,卻又不大敢去搶了衛玄的活兒幹。

反倒了玄甲衛自在些,他們齊刷刷下了馬,未得衛玄指令,自然安順站在原地。

唯姜藻心尖兒掠動了一縷恨色,拳頭也不免越捏越緊。

姜藻鞋尖是幹幹凈凈的,他心裏卻禁不住發疼。

一縷酸意湧來,使得姜藻心裏發昏似的難受。

衛玄此刻到了謝冰柔身邊,卻微微有些暈眩之意。他善於謀算,心機深沈,什麽樣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過,亦數次經歷生死關頭。

這兩年他權勢愈重,心思愈深,可卻只有在謝冰柔跟前,方才有這等恍惚之感。

他側頭望向了謝冰柔,卻不免望著了謝冰柔的耳垂。

他記得那裏有一道疤的,兩年前謝冰柔生生將自己耳墜子給扯下來,用來誘捕自己。所以那白潤耳垂處本有一道細紅傷疤,可現在卻沒有了。

也對,已經過去整整兩年了,再怎麽樣的傷,如今也應當好了。

姜萱的屍體已經被撈上來,由著謝冰柔加以檢查。

她粗粗勘驗,死因倒很明顯,姜萱脖頸處有紫紅色掐痕,指骨粗大,應當是男子的手掌。

謝冰柔伸手一抹,發覺姜萱喉骨被捏碎,軟塌塌一片。

從眼下血點和齒根瘀痕來看,姜萱分明也是窒息而亡。

她這麽端詳屍首時,衛玄也這樣凝視著她。

看著謝冰柔認真樣子,衛玄驀然覺得一縷熱流湧向了自己冰冷的身軀。

旁人也心中惴惴,更不知曉衛玄心裏如何盤算。

這樣兩年過去,衛玄權勢日盛,眾人提及衛玄時候,也已經稱之為衛玄,而不必再在前面加個小字了。

衛衍曾是開國功臣,可這位老衛侯的光彩也終究是被他親生兒子所淹沒。如今的衛玄,也漸漸像謝冰柔夢中所見的模樣。是那樣子的鋒銳伶俐,只是未斷雙腿,容色也未曾那般冷凜,看著謝冰柔時眼中也還有那一縷柔情。

至少於衛玄而言,他終究是避開了那些個過去,擁抱了屬於他的嶄新人生,此刻正是他光輝燦爛之刻。

謝冰柔也並不是一點影響也不受,她專註驗屍,卻覺得衛玄凝視著自己,令她心裏也禁不住跳一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