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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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依梅閣, 謝冰柔也換了衣衫,收好證物。

她卻並無睡意,和兩個婢子一起烤火。

謝冰柔瞧見臘梅欲言又止, 於是便說道:“臘梅,你可看出什麽端倪?”

臘梅很聰明伶俐,有時候讓謝冰柔不由自主的想到阿韶, 學什麽也很快。

臘梅卻推脫:“還是讓冬兒說一說。”

冬兒也是直性子, 於是便說道:“從前只覺得姜三郎溫柔體貼,什麽都好。可入了姜府, 他雖溫雅如昔,可總覺得跟之前有些不同,顯得有些古怪。”

冬兒只是顯得古怪, 臘梅卻是能說得更細一些:“姜三郎似乎並不喜歡五娘子, 四娘子也有些怕他,家中上下,皆對他畢恭畢敬。今日還有些姜家男眷現身,可似都沒什麽意見。姜萱是三房的人, 他隨手處置, 三房也沒有什麽意見。”

謝冰柔輕輕的點了下頭。她一顆心忽而也是酸了酸,似有些惆悵。她曾經也想過,勸說姜藻回頭, 不要泥足深陷,耽於這汙泥之中。可這樣急切勸說的場景卻終究沒有出現。

因為接觸到姜藻之後,她才發現姜藻沒那麽簡單,涉入的也比謝冰柔想象的要深, 那麽沒必要的勸說也不必說出口。

從前姜藻護著自己,在川中肆無忌憚行走的少時舊夢已不可追。

謝冰柔輕柔的說道:“相逢沒有多久, 我便察覺他沒那麽簡單。大兄暗暗護我回到巴東郡,其實便一直有人尾隨窺測,欲對我們不利。可我跟姜藻重逢之後,那些窺測之人便消失無蹤。”

“因為,原本想要除了我的人就是姜藻。”

“他已經放棄對我不利,於是我們四周又安寧起來。”

她也沒瞞著冬兒和臘梅,因為她們本身都在助謝冰柔查案。冬兒的兄長無故慘死,臘梅本就是謝令華特意挑選的女下屬。若換做兩個武藝高強的男下屬,則必會惹人防備。

冬兒面憨心細,臘梅也是善於觀察,都能留意不少東t西。

可饒是如此,她們聽到謝冰柔如此說,也不由得升起了寒意。

哪怕姜藻與南氏有所勾結,從前冬兒與臘梅也只以為是一些尋常來往,並未涉及要緊之事,還覺得姜藻是謝冰柔的良配。

謝冰柔輕輕說道:“咱們設計與姜藻偶遇時,我已搬來半月之久。時間不算長,可也不算短。姜家也得了消息,不過也並未理會。他甚至未曾看我一眼,姜三郎本未打算和我如何接觸的。”

“不過,後來他見了我一面後,便改了主意。”

謝冰柔淡淡說道:“因為他想要我。”

“他起了殺心,從我當年離開時便不大高興,天長日久,難免有些怨懟。不過真見到我這個人,他心思也變了。所謂見面三分情,不見時自然覺得惱恨,可見面了,他想法也不同了。”

“他這個人十分執著,為了我花了許多心思,如果覺得有一點點機會,總會想彌補一下自己。”

哪怕和姜藻情意切切,謝冰柔眼中也不覺透出如雪冷靜。

姜三郎再如何情熱,她也從未對姜三郎生出動搖。

謝冰柔從京城裏那些腥風血雨裏走出來,一直靠的也是如冰雪一般冷靜。

這時候姜藻正在燒衣裳,他將那件衣用剪子剪成了一片片,然後再投去了火堆裏。

火舌這樣舔過,將布料一片片燒化。

火光落在了姜藻的面上,他容色是溫和的,卻不知怎的,竟似浮起了幾許森森邪意。

他剛剛換了衣,然後才去現場。那件衣裳是殺姜姚時候穿的,如今自也不必留。他清理了姜姚手掌,不過也許還是有些不徹底地方,需得他小心翼翼,如此行事。

冰柔一向聰慧,他自是需小心行事。

他面容削瘦,頭上幾根白發倒是顯出來。

姜藻半點沒將這樁案子放在心上,面上倒是浮起了幾分喜意。

殺人也不是什麽值得歡喜的,可冰柔如今態度轉柔,也使得姜藻生出了幾分歡喜。

這樣也好,順利成章,這水磨功夫一番使喚,必然得償所願。

否則,他也是不願意對謝冰柔狠下心腸的。

等到了次日,姜姚之死報了官,官府入宅查案,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只取了謝冰柔所書的驗屍格目。

姜家倒漸漸有了傳言,說謝冰柔恐是不吉,入宅後便生出了兇事。恐怕是因為謝冰柔常年摸死人骨頭,所以身上有些晦氣。

否則她又為何不容於謝氏,偏生到了川中這荒蕪之地?

這些流言蜚語於謝冰柔而言也不算什麽,聽聽就算了。若要細細追究,一多半跟姜家那位四娘子姜萱有關系。

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如此又過了幾日,便傳來衛侯入川,要來巴東郡的事。

消息傳到姜家三房,一向不理後宅的姜三老爺也特意將姜萱喚過來,冷臉訓斥一番:“去向謝娘子認罪,跪在她院子門口,若謝娘子不原諒,你也不必起來。”

姜家後宅之事也不是什麽秘密,姜萱在謝冰柔入府時為難,又在姜姚死的時候刁難,後又說謝冰柔出身不吉利,惹了災禍入門。

之前姜元魯這個三老爺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管。

如今卻是今時不同往日。

姜萱臉頰刷的一下發白,身軀亦不由得輕輕發抖,一時咬著不說話,也是面子下不去。

還是蔣姨娘看這麽僵著,現身打圓場。

“阿萱,我的兒,你素來伶俐,如今如何不懂事?你父親這樣子,也是心疼你,為你周全此事。”

“如今衛侯權傾天下,偏生惦記這位謝娘子。哪怕是受那退婚之辱,也輕輕饒了她去,並沒有十分計較。這次入川巡視,竟向官府點名,要見這位謝娘子。我還聽說她那位謝家大兄雖犯重罪,如今也不過是拘起來,聽說衛侯也是要保一保。”

“如今衛侯還差兩三日才來,可本地的官宦鄉紳早將咱們姜家門檻給踏破了,誰不知曉是沖著奉承謝娘子來的。這麽個人,你又得罪了她,你父親不過是讓你有個臺階下,護你周全。”

姜萱心中自是萬分的不甘,她原本是知情識趣之人,原本也不過是奉姜藻之令為難謝冰柔。

可戲是假的,情卻是真的。謝娘子從來便在姜家壓別人一頭,使得姜萱十分惱恨。

若連謝令華都能保下來,這謝娘子豈不是要飛上高枝?

如今謝冰柔在姜家炙手可熱,早沒有人提謝冰柔不吉利的話頭。在衛侯炙手可熱的聲勢跟前,那些虛無縹緲的玄學也不值得一提。

姜萱審時度勢,終究也是應了一聲是。

她心中也憋屈,只是縱然千萬個不願意,也是無可奈何。

這日雪晴,姜家梅園裏的紅梅開得十分燦爛。

姜藻到時候,可巧看見謝冰柔正在賞梅。

那微白手指觸及了梅枝,似也沾染了梅香,使得謝冰柔袖裏那串紅珊瑚珠串露出來。

那是姜藻送給謝冰柔的東西,如今謝冰柔也正戴在了手腕上。

姜藻驀然心頭一熱,加快向前了幾步。

瞧著這麽一副歲月靜好的畫面,姜藻卻心如刀絞。

於他而言,謝冰柔本來就遙不可及,仿佛只有謝冰柔落入了泥水裏時,他方才能有幾分機會。

可如今衛玄卻是來了。

他嗓音也是情切:“冰柔,衛侯也要來川中了,我只擔心你。”

謝冰柔側過臉,仿佛也有些驚訝,然後柔聲說道:“三郎放心,衛侯不是個兒女情長的人。雖大張旗鼓看似是為了尋我,可是他本就有自己主意,定然是有自己主意。我看是擔心川中有什麽亂事,所以特意親自前來。”

姜藻冷冷說道:“這川中能有什麽亂事?”

不過他擡起頭來,看著謝冰柔時,面上的冷峭之意也散了,多了幾分柔情,他極篤定的說道:“冰柔,你自不想嫁給他的,對不對?”

謝冰柔嫣然一笑:“我自然不想,不過衛侯也未必惦念我。”

姜藻一怔,他嗓音卻也是愈發的溫和:“是了,你若願意,當初也不會逃出京城。衛侯雖權勢滔天,可你若不喜歡,誰也能勉強。你也不是那些個庸俗女子,眼裏只有權勢富貴,喜不喜歡全不重要。”

他愈發感慨:“若有人非要以勢相逼,我知曉你寧可自盡,也要求得一份自由。這便是你的氣節,也是你人品高貴之處,這世間只有你這麽一個女娘。”

這麽說著,姜藻便說到了自盡。也許他心裏想要謝冰柔自盡。

衛玄如今手握天下之權,據聞當今女帝也是由他一手扶持。姜藻便是再有勇氣,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及得上。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世上高潔女子的美麗,就在於這樣破碎中得到的完美。

姜藻凝視著眼前纖秀身影,心頭升起了莫可名狀的火焰。

他只不過想要謝冰柔更加美麗。

梅園的暗處卻蟄伏了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卻是嫻熟老練。

謝冰柔側頭躲過姜藻熾熱的目光,卻望向了枝頭的紅梅。

從得了衛玄入川消息開始,衛玄的死士便尋上了她,也許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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