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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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冰柔不知曉自己離開之後, 江良人面上神色就變了。她在謝冰柔面前神色從容,可如今江良人面頰之上卻不由得流淌了一縷恐懼。

一縷異色染上了江良人的面頰,使得江良人面孔之上染上了濃濃怯意。她還年輕, 又這樣鮮嫩,如一朵花兒一般嬌艷。

可她驀然閉上的眼睛,兩行淚水也不覺簌簌兒落, 清淚沾染在面頰上, 如花朵兒上的露珠。

這時幾道身影已經掠了過來,抓住了江良人的身子。

宮裏池水碧波蕩漾, 水面上卻泛起了漣漪,一具年輕的身軀就這樣直直垂落,一直沈去了水底深處。

這時候謝冰柔卻掏出了那枚發釵, 摸索一番, 釵中也無什麽機關。

她若有所思,心忖江良人送上此物,難道當真只是為了行賄?可縱然如此,自己也沒什麽可幫襯得上的。

謝冰柔手指輕輕理過了發絲, 一雙眸子灼灼生輝。

她開始打量這枚釵, 釵頭點綴幾枚潤透綠玉,做工十分精巧。

所謂綠玉,其實便是翡翠。往年翡翠值不上價, 也不認作是玉,沒炒起來,認作石頭一般。這兩年民間流行起來,坊間稱之為綠玉, 也有綴在首飾上的。可宮裏面覺得此物輕賤,仍未采綠玉做首飾。

因此這枚釵並非宮中所制, 而是近些日子民間所制。

謝冰柔用手帕包著這枚釵,藏回袖中。

及謝冰柔見著裴妍君時,方才知曉裴妍君為何未曾出席赴宴。

裴妍君懷孕未足三月,胎像也說不上穩,可她面頰卻多了一片淤青,哪怕裴妍君用脂粉補救,看著也是十分的明顯。

謝冰柔都嚇了一跳了,她低聲細語:“可是叛賊所為?”

裴妍君一搖頭:“彼時我藏於宮中,得元後照拂,也未曾見過那沈淮安,更沒有被人所傷。”

她說到此處,謝冰柔就明白了。

胤帝昏迷,元後又對裴妍君頗為照拂,能對裴妍君無禮的,也只有一個。

那便是太子殿下。

兩人相敘別情,各自說了些分開後經歷。謝冰柔看著裴妍君憔悴容色,也暗暗有些難過。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入京,和裴妍君相逢,裴妍君是有些裴家女娘的張揚和自信的。婢仆對裴妍君很尊重討好,裴妍君眉宇間也帶著傲氣。因為裴妍君肯送自己,謝家別的人還很羨慕,更高看自己一眼。

可現在裴玄感死於亂賊之手,裴家男丁也多有折損。裴妍君還在服孝,穿一身素衣,鬢發間還戴著兩朵白色的絨花。

太子也對裴妍君很是無禮,乃至於動粗。

無論為了什麽緣故,從前裴家盛時,太子是絕不會如此的。

她仔細的觀察裴妍君,好在裴妍君身上還有著一股子勁兒,未至於十分喪氣。

然後謝冰柔心裏便揣測裴妍君尋自己來是什麽事。

“裴家事情,你也是知曉,別的也不必說了,總歸是活著的人要緊。沈賊做亂時,裴家男眷折了不少,獨獨大兄沒有消息。那京郊發現一具屍首,腰間系了一枚玉麒麟,本是大兄之物,可卻不是大兄本人。”

“也不過半日,京中上下就傳得沸沸揚揚,說大兄怯弱,生恐被叛賊誅殺,所以挑了個替身金蟬脫殼。那面容被毀的替身就是大兄殺的,只不過是為全自己一條性命。”

“如此一來,他自是自私狠毒,手裏又有人命,人也跑個沒影子。如今他名聲都壞了,連帶著咱們裴家也被議論紛紛。”

“父親為陛下盡忠,為叛賊所殺。季兄因為尚公主,被逆賊當著元後公主的面砍去透露。家中幾t個倒黴女眷,也有不堪受辱自盡的,哪怕是我那未及八歲的族中侄兒,也慘遭沈淮安叛軍殺害。”

“裴家不過為了忠心二字,這樣一門忠烈。可現在滿京城的人都好似忘記了這些,他們只議論大兄如何狠毒,又怎樣殘忍挑中一個替身,又毀了那替身容貌。仿佛其他的事情,就一點也不重要一樣。便算是太子,也絲毫沒放在心上!”

說及此處,裴妍君驀然伸出手捂住了自己面頰傷處,只覺傷口猶自隱隱作痛。

“太子心情不好,可我還能如何順他?縱然結為姻親,可他偏要引入沈淮安,想與裴氏爭風。京城大亂,我有孕在身,他卻不聞不問。是我機智尋著皇後,方才避過此節。如今裴家家破人亡,卻又名聲盡毀,他也不肯絲毫理會。”

她驀然握住了謝冰柔的手掌:“冰柔,我知你聰明,我只盼你查出真相,還裴家一個公道。大兄生也好,死也好,我總是要鬧個明白。”

謝冰柔反手回握,點點頭,然後說道:“太子擢選太子妃時,難道你並不知曉太子跟你家大兄有此齟齬?哪怕你不知曉,裴家也不介意?”

裴妍君嘆了口氣:“兄嫂不過是太子府上棄婦,從來沒什麽名分,後來太子也沒有挽留。兄嫂嫁人時,都已經出府一年有餘。太子必定不會拘泥於這麽一件小事。可有些事情,誰能想得到呢。”

裴家也許想不到太子居然如此肚量。

“也許是大兄成婚後,和新婦感情太好了。兄長他很有才學,而兄嫂也很仰慕他的才學。於是兩人之間,也自是不同了。”

“據說兄嫂曾經也是個才女,也是仰慕太子曾經寫出的文章,所以傾心暗許。太子不覆當年英姿勃發,自然不樂意兄嫂心裏有別人。這些都不過是男子極自私的心思罷了。”

謝冰柔心裏忽而動了動,她想起衛玄曾經說過的話,說當初乃是裴玉劭替太子寫了那片戍邊論。

這麽說來,也許徐照芝一開始喜歡的就是裴玉劭?那倒真是志趣相投了。

裴妍君驀然冷聲說道:“那些叛賊雖是可恨,可更可恨的難道不是人心?沈淮安大張旗鼓的殺我裴氏子弟,如若殺了大兄,他也不必遮掩。除非,大兄是折在自己人手裏,猶未可知。”

這個所謂自己人,裴妍君顯然是疑自己夫君了。

謝冰柔卻想,也未必是這樣。

她答應了裴妍君的托付,說必然會查出真相,不至於使無辜者背負汙名。

不過謝冰柔將要離開時,太子卻令人相請,說有話要與謝冰柔商議一二。

太子態度十分強勢,隨行還有幾名侍衛,也使得裴妍君十分惱恨,擋在謝冰柔跟前:“冰柔今日乏累,也不必見太子了。”

那內侍模樣還很客氣,卻沒有讓裴妍君這個太子妃的意思。

裴妍君為之氣結,更怕謝冰柔多想,覺得是自己特意哄她自投羅網的。

謝冰柔倒是拉住裴妍君手掌拍了拍,然後說:“無妨,我也正好見見太子。”

她這樣說時候,眼中卻並未如何慌亂。

也許來探望裴妍君時,她也已經算到了太子不肯罷休。要說懂得顧全大局,太子也不會引沈淮安入京了。

這個帝國的儲君一向氣量狹小,當初也曾用棋盤砸死吳王世子。如今衛玄風風光光回來,太子也許便想著要做些什麽。

而自己家世低微,卻被衛玄求親,別人都覺得衛玄很愛惜自己。太子殿下必然也是聽說了,也許覺得這是一個很好時機。

謝冰柔也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就像她一直等待著一個機會。

因為她想要殺了衛玄。

在衛玄吻上自己唇瓣,輕佻著說那些甜言蜜語時,她心裏已經動了殺意。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才遮掩自己這份心情,比之對著元璧時候更為難受,好在她也演過一次了。

她想著那天那個面容被毀,死在自己跟前那個人。

那天她匆匆下了馬車,那個人瀕死之前手掌緊緊攥住了自己裙擺,眼底流轉了異樣的光芒,殷紅若血的手印落在了謝冰柔裙擺上。

其實只看一眼,她便知曉那人是誰了。

後來喬晚雪也認出來了,晚雪說她喜歡章爵,說動過心,還曾想給章爵裹傷。那是喬晚雪唯一一次主動,她記得章爵的傷,後來便在那具屍首手臂上看到了同樣的舊傷。

所以謝冰柔捂住喬晚雪的嘴唇,對她輕輕噓了一聲,讓喬晚雪千千萬萬,絕不能說出口。

那一瞬間,她便想到兇手是誰了。

除了衛玄,誰還會這樣做呢?

她眼前衛玄不如夢裏狠戾,可總歸是同一個人,性子也不會差到哪裏去。曾經的衛玄可以屠盡整個南氏族人,那麽區區一個章爵,又算得了什麽?為了達到目標,衛玄本就可以不擇手段,什麽事情也做得出來。

而那些心狠手辣的算計裏,從來也顧不得一個少年郎的性命。

更何況她還看到衛玄親口吩咐,說讓人將章爵殺之。

因為自己不肯依順於他,感情上更絕不能接納他,而他自認為自己什麽都能得到。那麽如此一來,章爵便是一個障礙。

那日他們折返回京,衛玄就這樣望著自己,她看著衛玄親口說的。

“不若將章爵殺之——”

衛侯還是那麽的姿容出挑,氣派雍容,可是口裏卻說出這樣的話,仿佛旁人性命也是不值得一提。

這世間之事,於他而言,大約盡數是可鄙之物,不值得絲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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