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7

關燈
127

碎瓷上沾染了血汙, 衛玄一雙眼卻冷靜如斯,嗓音一如平日裏一般和緩:“不必擔心,我早想好了, 入京之前這樣留一道傷。從未有面容有損者做皇帝,這樣大家彼此間也能相處融洽些。”

他慢慢將那片染血碎瓷放在幾面之上。

衛玄說得輕描淡寫,謝冰柔卻是背脊發麻。

為了達到目的, 衛玄那樣愛惜儀容, 也肯在臉上劃上一道疤痕。這樣男人,在目標之前, 什麽樣事情做不出來?

她方才升起了毀容之念,雖絕不會真正那麽做,可如今卻知曉, 便算真做了也不會有什麽效果。自己已成執念, 更是衛玄志在必得的目標,他已風魔,當然是什麽都顧不得,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謝冰柔藏在袖中的手掌輕輕抖了抖, 她瞧著這樣子的衛玄, 只覺可怖。

然後衛玄卻擡眼看著她,說道:“冰柔,你替我處理一下傷口。”

他方才替謝冰柔處理了傷口, 如今倒輪著謝冰柔來幫他。仿佛兩件殘損之物湊一道,彼此之間也有著極微妙氣息。

謝冰柔略一猶豫,衛玄已將藥瓶塞到她的手心。

她替衛玄處理傷口時,也聽著衛玄緩緩說道:“這世間之事十分玄妙, 或許你不信,我曾經做過一個夢, 一個很長很長關於大胤的夢。”

“我與太子失和,驟然遇刺,於是便失了一條腿。沈淮安野心勃勃,這一次盤踞京城,恰逢陛下駕崩,惹人各地異姓王入京剿逆。接著大胤便天下大亂,亂糟糟鬧了六七年。而我使出諸般手段,方才一一收覆。於是我性子未免兇狠了些,也沒什麽姻緣,一生孤寡。”

“夢裏是天下大亂,我也是無心之人。絕不似如今這般,可撥亂反正,還能傾心於你。不過,你定是不信的。”

他自然覺得謝冰柔不會信,謝冰柔冷靜沈穩,不大會相信鬼神之說。

謝冰柔沒說話,可她卻是相信的。

相信衛玄曾經做過那個夢,蝴蝶輕輕動一下翅膀,這個世界就會發生改變。衛玄並未斷腿,甚至還喜歡上自己。她甚至覺得也許衛玄當真是氣運之子,自己的夢沒頭沒尾,衛玄的夢卻是首尾齊全,可做預示。

衛玄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呢?哪怕自己不信這個夢,可大約也受到了提點,知曉若沒這位衛侯回轉京城,安定局勢,那麽就會天下大亂,死數不盡的平民百姓。若無他之籌謀,成千上萬的人皆會血流成河,白骨堆積成山。

只衛玄一人的性命,已是整個天下的重中之重。

她沒有搭話,手指卻捏著針,替衛玄一針針縫好傷口。

兩人離得極近,衛玄也這樣怔怔看著她,一雙眸子似有流火流轉。

待謝冰柔替他處理了傷口,凈了手,卻聽著衛玄說道:“這兩日未如何整理,勞你替我除須吧。”

謝冰柔微微一愕,鬼使神差,然後應了一聲是。

她握著除須刀,這樣靠近了衛玄。衛玄下巴泛青,雖看不大出來,摸著已有些紮手。

謝冰柔濕潤了剃須刀,目光卻向衛玄咽喉處望去。

離得如此之近,這般靠近衛玄要害,只要自己願意,仿佛就能輕易取走衛玄的性命。

而衛玄卻將一把刀塞入了自己手中,使得自己有了這個機會。他覺得這般逼迫之後,自己還如當初那般,會因知曉他的死訊難受不已嗎?

謝冰柔心裏想,當然不是!

當初與現在,這一切已是兩般光景。

她已動手開始替衛玄除須,因為一只手受傷,所以另外一只手動作卻很緩慢,又顯得很小心。

謝冰柔口中卻說道:“衛侯沒想過要當皇帝嗎?”

衛玄控制欲實在太強了,也許也不僅僅體現在男女之事上。

衛玄輕輕閉著眼,仿佛謝冰柔說的也不是什麽極瘋狂試探言語,他只說道:“怎麽這樣言語?”

謝冰柔則說道:“衛侯太過於聰明,喜歡什麽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似你這樣聰明人,自然絕不會喜歡有個愚人在你頭上指指點點。太子愚笨,也還罷了。可哪怕如陛下跟皇後這樣聰明人,你自也覺得及不上你。若要無人掣肘,自然還是獨攬大權,方才十分暢快。”

她這樣窺探,想要將衛玄看透,看破衛玄真面目,看到他那瘋狂的可怕野心。

謝冰柔想要將他看得清清楚楚。

衛玄的下巴濕潤,謝冰柔拿著蘸水去須刀的手也不由得微停頓。

衛玄想了想,則說道:“小時候我便被送去山中,遠離父母,也沒什麽親緣。師尊更是對我說,不必將他放在心上。說起來,哪怕是入了世,我仿佛也很難跟世上之人結緣。”

“不過五歲那年,我曾經過一個村落,那處因為山賊滋擾,已經破敗荒蕪,只有稀稀落落幾處門戶。那年我被接回家中,只不過區區幾年光景,那村落卻又變了光景。那裏新移來了人,有人便有了人氣,於是便沒那麽荒蕪,還有些小孩子跑來跑去。”

“那樣變化真是令人驚奇,就像一蓬蓬的荒草,只要上天給些雨水,就能受了滋養茁壯成長。這俯視幾乎不可見的微末百姓,卻又這般頑強,好似只要稍稍喘過氣,就能瘋狂生長,人始終是這世間最頑強的生靈。”

他嗓音亦緩了緩:“這也是我第一次對世間生出讚嘆。”

衛玄望著謝冰柔:“所以我喜歡大胤,喜歡到希望締造一個奇跡,一個強大的長久的帝國之奇跡。我不是想要掌控一個國家,而是想要成就一個國家。一個人若有了一個宏大目標,那麽別的什麽都會覺得索然無味。那麽無論是宗親之亂,還是列侯勳貴滋生出的野心,於我而言,皆不能擾。”

他氣魄和志氣是無與倫比宏大,擁有感染人心力量。

若謝冰柔想要撕破衛玄偽裝,看到一個卑劣的野心家,衛玄卻讓她看到了無與倫比的志氣。

然後衛玄才回答了謝冰柔問題:“如果我現在非要做皇帝,便會給這個國家帶來不可承受的災難,為了它,我便願意容貌有損,以示自己甘願為臣。但就像你所說那樣,這些無非是手段,哪怕是為人臣子,我也絕不會讓人掌控於我。”

他也將自己心思說得很明白,那就是如今的衛玄,想要做一個無與倫比,身份顯赫的權臣。

帳篷中彌漫著皂角水的味道,謝冰柔手中的去須刀也已經僵握一陣了。

衛玄目光灼灼看著她,謝冰柔仿佛才回過身來,完成剩下之事。

她已經涼下來,開始變得冷靜。哪怕方才謝冰柔確實有所觸動,卻也並不能肯定衛玄口裏所說的話一定t是真話。一個人若非行至最後,誰也不會知曉這個人究竟有怎樣的目的。

只不過此刻謝冰柔縱然已經涼下來,卻也無法否認方才自己被衛玄情懷打動那一刻熾熱。

衛玄實在是太擅長蠱惑人心了,他既強勢,又深谙人心,不吝付出,甚至會用一些蠱惑人心的信念和熱血,讓人覺得追隨在他身邊乃是一樁理所當然的事情。

謝冰柔只覺得可怕。

然後她內心深處便生出了一縷憎惡。

她用清水浸了去須刀,這把刀方才離衛玄咽喉不過幾寸之遙,可謝冰柔也終究沒有刺下來。

這時衛玄驀然扯過她,將她拉轉身,這樣狠狠吻住。

他方才一直溫文爾雅,無論是謝冰柔意圖自裁,還是質問他是否有意做皇帝,哪怕是親手劃破自己面頰,衛玄都無半分激動。

可如今,他卻像是沈寂火山被點燃。

兩人身影交疊到一道,空氣中是皂角水的味道。

謝冰柔手裏緊緊握著那把去須刀,用力使得手背青筋浮現。

她想衛玄方才不斷提及他自己的重要性,說得仿佛將天下蒼生綁在他身上,不斷描述他是如何的了不起。

仿佛以此為質,謝冰柔定然不能將他怎麽樣。

仿佛謝冰柔一定會在意這些,然後生出隱忍。

謝冰柔白皙手背上繃緊的血管泛起了青紫色,她驀然將衛玄狠狠推開。

她面頰泛起了潮紅,那如染上了霧氣的眼眸裏卻也平添幾分銳意。

謝冰柔驀然轉身離開,一句話也沒有說。

衛玄盯著她纖秀身影,驀然想,也許冰柔對我的看法已經軟和幾分。哪怕明明知曉是自己步步緊逼,設下如此局勢,使得謝冰柔不能傷及自己。但他心中那縷妄念卻不斷滋生,只盼一切當真能順自己心意。

喬晚雪此刻卻正在發抖,淚水從她眼裏淌落下來,使她顯得甚為恐懼。

別人都知曉她被嚇壞了,那騎客容顏被毀,也分辨不出從前是誰,誰見到這樣詭異屍首都會懼怕三分。更何況,喬晚雪膽子一向也不大。

這時候謝冰柔卻是回來了,她從衛玄處回來,眼眶微紅,卻並沒有流淚,眼中卻流轉一縷很奇怪的神色。

她看著喬晚雪,也不覺透出了幾分的悲憫,然後謝冰柔伸出手捂住了喬晚雪的嘴唇。

謝冰柔將手指比在自己嘴唇前,輕輕噓了一聲,對喬晚雪說道:“晚雪,不要哭。”

她靜了靜,然後說:“有時候哭是沒有用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