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2

關燈
112

也許她想到了那個夢, 自己也被打包送到衛玄跟前來,這樣意圖討好。只不過這一世,衛玄仿佛還是有些看重的。若沒有看重, 那麽自己跟眼前綠姬也沒什麽差別。

果然她聽到衛玄說道:“我身邊不缺侍奉之人。”

幸好眼前的衛玄不似夢中的衛侯那樣兇殘,不會受辱似的把送上了的女娘隨意殺掉。

這樣對比想一想,謝冰柔越發覺得沒意思了。

一旁更有人說道:“小衛侯若要風流, 京中什麽樣女娘沒有?何至於來淄川之地, 尋一個這樣的女子?”

那言下之意,便是說綠姬身份不過是個妓子, 衛玄定是嫌棄,哪裏會納。

孫威也想到此處,面色惶恐, 更有幾分難看, 他訕訕然:“確實是下官設想不周到,未曾念及此處。”

他落回座位,綠姬站在原地,倒是十分尷尬, 竟仿佛不知曉如何是好。

孫威也不搭理他了, 自己大約也惹了小衛侯的嫌,也不知是否會遭來禍患。

這時倒是衛玄開了口:“綠姬,你為賊所擄, 是受了些委屈。便讓官府替你脫了籍,以做補償。以後旁人也不要為難她了。”

然後他便讓綠姬退下。

綠姬倒是由悲轉喜,沒想到峰回路轉。以衛玄如今聲勢,她脫籍確實衛玄一句話的事。而且衛玄既然吩咐了, 自己性質也定下來,不是附逆, 而是受了委屈。

幾句輕描淡寫幾句話,就給綠姬天大的出路。

只要不追究她附逆,她也可尋從前相熟客人,從良為妾,過些安生日子。

綠姬一時歡喜輕松,便且退下。

謝冰柔想這才像樣,心裏也沒那麽堵了。

她暗暗打量衛玄,此刻衛玄倒也沒看自己了。這樣的慶功宴,衛玄也喝了幾杯酒,不過謝冰柔倒看不出衛玄有什麽歡喜。

及散了宴,謝冰柔方才離開。

天色已晚,本來有個小婢送她,手裏還提著一柄薄紗燈籠。只不過走到一半,那小婢乖巧退下,倒有個人提著燈籠走過來。

來的正是衛玄。

謝冰柔驀然有些懼意——

衛玄已經提著燈,走至謝冰柔身側。

衛玄平日裏很少飲酒,但如今得了大勝,也不能太過於掃興,也略略喝了幾杯,身上亦有一股子的酒氣。

謝冰柔嗅到了,微微有些不適,更不自在。

其實衛玄飲酒還是不飲酒,謝冰柔湊他跟前皆不如何自在。

她這些日子一直想法子避開衛玄,卻未曾想在這處讓衛玄給堵著了。所以謝冰柔飛快說道:“綠姬之事,旁人必會明白衛侯用心。”

謝冰柔這麽飛快提及旁事,也是想讓衛玄註意力岔一岔。

衛玄哦了一聲,謝冰柔便小心翼翼,接著說道:“別人會覺得衛侯挑剔,不喜風塵女子。可依我想來,衛侯還另有一層深意,那便是既往不咎之意。”

“綠姬侍奉賊首,非她所願,為勢所逼。她身似浮萍,隨意飄零,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既是身不由己,那便不必怪罪。老武王經營淄川之地多年,或施以恩惠,或攢下把柄,城裏城外,便有許多人跟他有粘連。”

“可衛侯寬宏,連近身侍奉綠姬都能饒過,還說不許欺淩,旁人自然明白衛侯的大度,知曉衛侯不會牽連許多。”

謝冰柔這麽說,衛玄只輕輕笑了笑。

他看著謝冰柔,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謝冰柔微微一愕。

衛玄繼續說道:“你心裏不是這樣想的,你想的是綠姬是個弱質女流,一生飄零,很是可憐。可憐得沒有選擇餘地,只能任人擺布。若再因此獲罪,豈不是待她很不公平。”

謝冰柔又吃了一驚。

衛玄這樣的深谙人心,仿佛連那內心深處心思都窺得清清楚楚。

謝冰柔心尖兒也禁不住升起了幾分的異樣,只覺衛玄既這樣子的殺伐果斷,卻連這些小處心思都能察覺得到。

仿佛也沒那麽倨傲,也顯得很用心。

她耳邊卻聽著衛玄說道:“不過,你有些想法也是不對。”

謝冰柔也不知曉哪裏不對。

衛玄:“我知曉你可憐她,可憐她墜入青樓,知曉她平日裏大約也是掐尖要強爭風吃醋,從我這裏離開後,多半也是琢磨著尋個有舊情的客人委身為妾。你知曉她是什麽樣的人,不過是寬宏大度,覺得是環境所迫,不值得怪罪,只值得可憐。”

“可若然綠姬知曉,反倒會生出嗔怒,她自己過得好好的,不會喜歡別人悲天憫人的同情。一個人同情另一個人,那便將自己放在一個更高的位置,審視評判後生出慈悲之情。做這樣子的人,自己也很累。”

謝冰柔微微一怔,她腦海裏浮起一張臉,是沈婉蘭的臉。因自己自負聰明,她大約確實有幾分傲慢。

無論她對衛玄生出如何的芥蒂,衛玄這番提點也沒有什麽惡意。

所以謝冰柔輕輕說道:“多謝衛侯提點。”

她原本擔心衛玄借酒裝瘋,趁機說出許多癡話,鬧得不可開交,不知如何收場。可如今瞧來,倒是自己想多了些。衛玄風度翩翩,仍是溫文爾雅的樣子

謝冰柔略松了松,卻猶不敢放松警惕。

她口中說道:“衛侯這次立下如此功勞,年少得意,誰都會很羨慕,尊崇有加。滿城上下,不知曉多少人盼能與衛侯多說一句話。”

而自己卻只是個小女娘,衛玄將光陰消磨在自己身上,豈不是十分的可惜?

衛玄野心勃勃,還是以大業為上,此刻正是籠絡人心的好時機。

衛玄心裏卻想,我寧願和你說說話。

可這話太過於親昵,話到唇邊,衛玄竟也說不出口。那日他十分冒犯,可如今不知為何,卻靦腆起來。他素來什麽事情都敢想,也敢做,可偏偏如今竟不好捧一下謝冰柔的衣服角。

話到唇邊,衛玄又轉口成另外的話:“可事到如今,我只盼能歇一歇,什麽人也不見。”

他這番話倒也確實道出了真情,真心實意。

這些日子來,他每日只斷斷續續睡半個時辰,是極困倦時候,方才瞇一瞇。

衛玄雖消耗了叛軍糧草,可這場戰爭也消耗了他的精血。

他卻不願多提自己辛苦,衛玄素來是不喜示弱的,如今亦是如此。

衛玄目光落在謝冰柔身上,見著女娘容貌秀麗,這麽一段日子熬下來,卻大有清減之意,心裏憐意也不覺多了幾分。

謝冰柔睫毛長長,眼中清波如一泓清水,她性子也是溫柔且執著的,尋不出一絲瑕疵。衛玄便覺得她極好,至少自己瞧見她時候,便會生出幾分溫柔歡喜。

走廊疏光淺淺,落在兩人衣襟之上,竟是說不盡的舒和安寧。與戰場上那些個血腥殺伐做比較,此時此刻,衛玄竟覺如墜夢中,甚為恍惚。

這一刻若能永遠如此,也不知曉多好。

謝冰柔也擡起頭,瞧著衛玄。她瞧著衛玄眼下青黑一片,離得近了,還能看見衛玄眼底一根根血絲,心知衛玄所說不假。衛玄容色極盛,如今卻是添了幾分清悍。

她聽著自己說道:“衛侯何不歇一歇,將精神養一養。”

謝冰柔這樣說,衛玄卻禁不住輕輕的笑了一下:“縱然極累,不知怎的,又偏偏睡不著。”

謝冰柔心裏某處被觸了觸,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她對衛玄的感覺總是那樣覆雜。

謝冰柔觀察入微,善於相人之術。換做別的人,自己和那人稍稍相處,就能將對方性子估摸出幾分。一個人縱然善於偽裝,也會在細微處透出幾分的真情。

相處越久,謝冰柔就能將這個人看得愈發清楚。

可換成衛玄,卻不好使了,她始終看不清楚衛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有時她會覺得衛玄很善良、公正、寬容,對自己也很寬和尊重,一應照應如春風細雨,潤物細無聲。甚至衛玄還會行一些事,讓她非常感動以及觸動。

有時候她又對衛玄畏懼之極,覺得他心狠手辣,一旦不順他心願,t對方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謝冰柔原本打算不是這樣的,她想的是虛以委蛇,離開淄川之地後,再設法脫身。衛玄在淄川之地一手遮天,她並不願意忤逆觸怒於他。

可現在她盯著衛玄眼下青黑,看著他連日來殫精竭慮,面頰上還有一份憔悴,謝冰柔忽而有些不忍。

不忍如此應付敷衍於他。

衛玄送的糕點,她一口沒嘗,轉頭給的別人。

他這麽用心,並不知曉自己不領情。

謝冰柔雖不喜歡他,卻想明明白白給衛玄一個答案。

她想了又想,主動提及:“衛侯那日對我無禮,想來是因為心裏惦念我,所以才會這樣。”

謝冰柔可以說得輕描淡寫,其實心裏卻很緊張。

方才她還擔心衛玄提,誰料如今卻是自己主動提,那自然是極冒險的,也更需相信衛玄的人品。

衛玄一向鎮定自若,什麽時候都面不改色,此刻卻是略略一亂,然後眼珠子眨也不眨看著謝冰柔。

謝冰柔卻飛快說道:“可我對衛侯並沒有什麽情意,是我蒲柳之姿,不堪相配,絕不能跟衛侯結為夫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