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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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夢實在再真實不過了。夢裏她不知自己夫君是南家哪位公子, 對方仿佛在南家地位頗高,自己也好像跟他很恩愛。

原來恩愛竟也不是假的,喜歡也是真的, 自己是這樣嫁進去的。

她知曉章爵很愛自己,少年眼睛裏亮晶晶喜歡絕不是假的,這份喜歡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迷戀。

既然如此, 自己何不游說眼前少年郎離開南家, 什麽也不理會。

可話到唇邊,卻讓謝冰柔生生咽下去。

不單單是因為此刻說這些話很突兀, 還因為她知曉章爵不會答應。

他說自己以極激烈方式離開南家,把事情也做得很絕,胸口那塊翠玉也確實曾碎過的。

可那又怎樣?碎了的玉已經被金補好, 還讓章爵吊在胸口, 貼著心口,時時戴著。

章爵是個重情的人,家這個字分量對他很重要。

哪怕他與兄長不和,可與南家其他人呢?

謝冰柔做的那個夢裏面, 被殺的還有婦孺和小孩。從前這一切只是個夢, 可現在想到死去那些人是阿爵的親人,一切仿佛真實起來,然後就有了些難受。

她能怎麽說?跟章爵說起這個夢, 哪怕章爵信了,難道告訴他以後那些親族會死,卻讓章爵隨自己離開,獨獨兩人逍遙快活?

那些話謝冰柔說不出口, 也知曉章爵不會答應。

她也是有幾分了解章爵的。

她也還想起自己恍惚間,腦內浮起的另外片段。男子握著自己手, 要吻上自己嘴唇。自己看不清對方面容,卻窺見對方腰間一枚玉墜,墜子上有一個南字。

如今逆光裏男子面容仿佛清t晰起來,便是眼前的章爵。

幻境裏的男子如今卻正看著她。

謝冰柔還在生惱,章爵卻是情動起來了。

如今這麽兵荒馬亂,自己偏生要在這個時刻離開心愛女娘,章爵也是老大不樂意,頗有些計較。

這不舍之情越重,便使得章爵心中更生纏綿之意。

他不覺伸出手臂,扣著肩膀,便想親親謝冰柔。

可這番舉動卻與謝冰柔幻境裏情形一個模樣,兩道身影重疊,竟令謝冰柔打了個寒顫。章爵胸口還掛著那枚翠玉,玉上還有一個南字。那翠玉落入了謝冰柔的眼中,便覺得說不出刺眼。

她下意識側過臉蛋,是不樂意的意思。

章爵被拒,心裏也有些委屈,只親了親謝冰柔臉邊發絲。

冰柔素來溫柔,章爵也沒想到她會拒絕。上次謝冰柔踮起腳尖親過他臉蛋,他以為謝冰柔是願意的。

他松開手臂,臉卻微微紅了。

“我走了,你會不會想我?”

謝冰柔閉上眼睛,不知曉想什麽,最後正過臉看著章爵,認認真真說道:“自然會想你。”

章爵心想她大約沒有生氣了,心裏又一甜。

他退後幾步,看著要走了,又回頭看看謝冰柔,溫聲說道:“你放心,我必然不會有事。”

謝冰柔輕輕說道:“我知道。”

章爵還沒娶老婆呢,依那個夢,眼前少年還不會那麽短命。

章爵忍不住笑起來,露出雪白牙齒:“我就知曉,你已經不生我氣了。”

謝冰柔嗯了一聲,默認自己沒生氣了。

章爵不知怎的,就是忍不住想笑:“你放心,我雖曾經是個世家子弟,可性子一向怪誕,我想娶誰,家裏也管不了,是由著我的。”

謝冰柔:“誰一定要嫁給你?”

章爵:“你不嫁我,還能嫁給誰”

看著章爵面上少年氣的笑意,謝冰柔終究也笑起來。

當她這般笑起來時,謝冰柔眉眼舒展,如一朵溫柔的花。

章爵終究不好多留,他來私會女娘,又什麽都告訴謝冰柔了,也不知犯了多少規矩。他雖素來不守規矩,卻也恐會連累謝冰柔。這麽說了一會兒話,章爵便匆匆離開。

他唇角泛起了淺淺笑意,好似沾到了蜜糖,整個人也是無盡歡喜。

直到章爵離開,謝冰柔才輕輕坐下來,她微微發虛,腦子亂成一團麻。

那噩夢如影隨形,伴著自己許多年了。章爵墜子上那個南字,更顯得十分刺目,似要刺入謝冰柔的心裏。

——方才她實舍不得章爵失望。

那怕心事重重,她也忍不住沖著章爵笑了笑,內心十分糾結。

阿爵倒是一片赤誠,什麽話都給自己說,一點隱瞞都沒有。自己當然是喜歡他的,兩人性子也很是契合。

可她以後該怎麽辦?

謝冰柔年紀輕輕,花朵兒一般年紀,自然絕不會想死的。人生在世,畢竟是有許多樂趣,值得好好的活下去。

若她早知曉章爵是南家公子,任是為人再好,也會避之不及,她終究是愛惜自己的。

但現在卻已經喜歡上了,還稀罕得很。

謝冰柔這樣想著,慢慢的心內也有了答案。

若那個夢是一個預言,是既定的命運,她偏不信命,也絕不會任由一個夢無端擺布。

她離開章爵,只能是章爵為人當真不好,又或者自己不喜歡他了。

既然自己喜歡,阿爵又很好,任是什麽玄學也不能將她擺布。

這世上也許真有玄學,可謝冰柔卻絕不願受其擺布。

她可不信什麽命。

這樣想著時,謝冰柔眼裏柔光也漸漸堅決起來,

盤算到這兒,謝冰柔倒禁不住有些後悔。方才自己該多和章爵說會兒話,她還有許多話想跟章爵說一說。

不過待章爵回來,兩人自有機會。

再者如今戰事已起,她那些兒女情長仿佛也化作不要緊的事,好似已經不值得留意了。

衛玄初任青州郡守,似根基未深,大亂之初從青州調了兩萬兵馬入城,可後續支援卻遲遲未至。

日子一久,城內便有些奸細作祟,惹出些騷亂。

衛玄清掃一番後,捉了些細作殺了,淄川城內也清靜了許多。

如此僵持兩月,城中糧少,每日所分吃食也少了許多,就連謝冰柔也要餓一餓。

這人有人送來糕點。

謝冰柔腹饑如火,見著這份點心,卻不由得皺皺眉頭。

她估摸著是衛玄送來,老大不自在。

這幾日衛玄忙於戰事,倒未繼續糾纏謝冰柔。似他那樣男子果真還是愛惜事業的,風花雪月的兒女情長大約也不過是點綴,並不會真正要緊。

故那日輕狂之後,謝冰柔倒是並未再見到衛玄了,竟如幻夢一般。

不過這一次,謝冰柔卻不會放松警惕。

她一口未動,倒送給喬晚雪。

喬晚雪這幾日餓得厲害,倒是十分驚喜,要跟謝冰柔分著吃,謝冰柔卻含笑說自己已經吃過了。

至始至終,謝冰柔也是一口未沾。

喬晚雪也不客氣了,她吃得也有些急。

然後喬晚雪也有些不好意思:“從前在家裏時,倒是並不覺得這些點心如何美味。至少,沒這麽餓過。”

如今城內處境兇險,可喬晚雪倒不似之前那般害怕了,許也是習慣了。

她輕輕說道:“不過我在京城,便知曉小衛侯頗有手腕,又有見識,很會斷局勢。他既肯留在城中,我等大約也不會有事。”

謝冰柔怔了怔,好半天,然後說了聲是。

無論她願意還是不願意,此刻她的命運,還有許多人命運,都是與衛玄系在一道的。

她還想起衛侯曾經給她講過的那些舊事,外頭的老武王還是害死自己父母的大仇人。

那些舊事將她綁在衛玄一條船上,是一種很巧妙的手腕。

再聯想到衛玄那日的居心,謝冰柔便有些惱。

但再怎樣心不甘,情不願,她還是站在衛玄這一邊的。

謝冰柔也有些日子未曾見到衛玄,只聽聞衛侯如今言出令行,脾氣大得不行,絕不允半分懈怠違逆。

他也果真有些手段,外斥老武王是冒名頂替,內裏管得滴水不漏。朝廷遲遲未見援助,衛玄竟也將局面穩住。

此情此景,倒似真離了衛玄不行了。

全城因食物缺乏開始餓起來時,衛玄卻並不覺得如何饑餓。這並不是他吃得多,而極度亢奮之下,他反倒不會覺得餓。

男子面頰越加蒼白,眼裏卻生出了一根根血絲,瞧著竟有幾分冷駭之意。

然則衛玄卻越加言語流利,頭腦清晰。

他身邊門客卻忍不住生出擔心,開口相勸:“侯爺一視同仁,所分吃食並不比別的將領多,卻猶分給謝娘子。主君縱然愛惜於她,可如今要緊時刻,實不應省下自己那份。”

衛玄卻搖搖頭:“是我不願意多吃罷了,食物吃得多些,便會頭腦困乏,缺乏精力,生出困倦。”

他膚色蒼白,鼻梁卻是挺挺的,臉頰微瘦,卻越發襯得眼睛大了。那雙黑沈沈得眼中,卻禁不住透出了幾縷精光。

他絕不能輸,而且冰柔也在這座城中。無論是為自己,為百姓,為自己心愛女娘,他也絕不能輸。

這樣子要緊時刻,他想到了謝冰柔,心底也不覺升起了幾縷柔情。

那女娘替自己療傷時,這般手掌相觸,便會察覺謝冰柔手掌微涼,竟似比旁人體溫要低一些。

他想冰柔身子骨弱,受不住折騰,如今也是很委屈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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