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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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們都在院外, 也皆知曉祁寧性子,皆不好去打攪王爺的興致。

章爵是隨長史而來,可眼下這番光景, 王府的長史卻容色冷然,更無聲張之意。

那便是一種默許,更不必說章爵這個殺手本也是長史領來的。

祁寧又驚又懼, 竭力掙紮, 卻也是徒勞無功。

這樣的光景裏,他唇中發出些聲音, 也仿佛不過是細碎的悶呼。縱然有耳尖聽到,恐怕也以為是喬晚雪在受刑。

棠雪院的婢子們領了規矩,入夜不能亂走, 亦絕不敢造次。

這樣一副光景, 是誰也沒辦法看見。

祁寧斷斷續續啞著聲音說:“是,是父王——”

是父王要殺自己?他做了對不住老武王的事,父親一向不能容物,哪怕自己是他兒子, 也得不到半分寬待。

老武王人前薨逝, 他便尋上了父王這兩年新納的趙妃。

趙妃年輕,今年也不過二十歲。她仗著年輕嬌憨,使得老武王十分開心, 還與她生了個兒子。

這女人也有些癡心妄想,還盼著能飛上枝頭,充做鳳凰,自己生的那個雜種能成為世子。

只要獲得老王爺的寵愛, 尋個由頭廢長立幼也不是不可能。

彼時他便生出了一縷恨意,恨不得這嬌嬌嬈嬈的趙妃去死。

這小娘大約也想不到自己的依仗一夕之間便不見蹤影。

他去趙妃別院時, 趙妃口裏還叫嚷,說老王爺身子一向硬朗,又求仙問道,怎麽會突然想自裁?她發瘋似的說,只怕便是祁寧手腳不幹凈,以子謀父。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她還癡心妄想,說什麽自己兩歲的孩兒才該立為世子。

趙妃實在是不懂事,該說的不該說的,說得也是太多了。

於是他取出白綾,親手勒住趙妃的脖子,將她活活勒死。

原本這些時可以讓下人做,祁寧也不必做這些“粗重活”。

可祁寧偏要自己上手,如此為之,這般方才能一洩心頭之憤!

趙妃和十三郎皆死在他手裏,難道父王不高興了?

他以為父王要成就一番大事,不會在意這些小事情。

王府的長史卻好似無奈般輕輕嘆了口氣:“小武王誤會了,我等也不是奉老武王的命,而是小衛侯的吩咐。”

衛玄有一雙修長悅目的手,他這樣落子布局,誰也不會猜到他哪裏會藏著一枚棋。

祁寧如遭雷擊!

這時積福寺中,眾人發言積極性也終於高起來。

“小武王當世子時也是個賢良,未曾想竟如此荒唐。”

“也不盡然,我聽聞老武王剛剛故去,他便親手勒死了受寵的趙妃,說是給老武王陪葬。據說十三公子才兩歲,也是被他弄死,心腸十分之狠毒。”

“他諉過朝廷,栽贓陳郡尉,無非是為了脫自己罪過。這麽樣的為人,無論做出什麽樣的事情,當真一點也不奇怪。”

有人開口,就有人跟風。本來大家還很拘謹,忽而間便開始能暢所欲言起來。

謝冰柔也不知曉這裏面有沒有衛玄的托。

但她心裏跳跳,只覺得眼前場景十分荒唐。

也許人真是祁寧所殺,趙妃和十三郎的死也有那麽一回事。可現在只不過查出這具屍體是死於謀殺,卻已有人編出這許多話來。

謝冰柔不過是道出開頭,可這麽些人卻在這兒附和這個結果。

謝冰柔只覺有些荒誕,卻知曉他們不過是在附和衛玄。

衛侯已經道出自己想要知曉的結果,那旁人自是會順其心意。

許是因為如此,謝冰柔心尖兒忽而生出了一縷羞惱。自己便算精於驗屍之技,似乎也對衛玄並不重要。

她面上卻柔順,並沒有什麽異色,只是烏黑的睫毛輕輕顫抖,掩住了眼中光輝。

她也瞧著衛玄不急不徐拿捏節奏:“老武王縱然是死於非命,可也未必便是當時還是世子的祁寧動手。不若將小武王請來此處,也好使他能為分辨一二。”

衛玄講話斯斯文文,可眾人心裏卻如敲擂鼓,咚咚響個不住。

朝廷與淄川王一脈已然鬧成這個樣子,祁寧又怎麽會自投羅網?

然而想深一層,小衛侯大約也不會在意祁寧是否來分辯。若祁寧不肯來,其罪也成,由頭也是有了。

削藩撤爵也是應當,不孝本便是大罪。

謝冰柔不動聲色緩步退後,這時候她倒並不怎樣惹人矚目了。眾人絞盡腦汁,皆想如何戰隊更為有利。只不過衛侯是深谙人心之輩,旁人定也不能逃了去。

謝冰柔垂下頭,她手上還戴著特意縫制手套,布料上沾染了濃烈的香氣和腥臭。

她本應該換下這一身衣衫,不知為何,竟然也沒有動。

她還驗出了一件事,許是衛玄不知曉?

那具屍首並不是老武王祁胡!

死者生前被人打折手腳,之後雖是骨愈,然而卻有增生。她一模,便摸出來。這非朝夕之事,不可能不被發現。

祁胡今年也有五十,可從屍體牙齒磨損情況來看,對付年紀尚輕,絕不會超過三十歲。

祁胡愛馬,一直精於騎射,哪怕年逾五十,也喜在封地圈地圍獵。

死者髀裏肉生,並非弓馬嫻熟之人。從死者手部、足部厚繭來看,對方約莫是打鐵為生,並非皇室宗親。

仔細想想,也沒什麽奇怪,大約不過是金蟬t脫殼之策。

老武王尋了個和他面目相似的鐵匠,又將之殺死,對外卻說他這個宗親是被陳芳生生逼死。

這其中許是有什麽緣由,謝冰柔其實也能猜出幾分。

有時候人一死,許多事情那便不好計較。

彼時青州郡尉陳芳常來巡視,說不準發現了什麽。萬一陳芳向朝廷遞了折子,也許便有什麽罪過。

可若老武王先自裁,先鬧出一個郡尉逼死宗親的故事,那麽陳芳必然獲罪。之後陳芳便算有機會陳情,只恐也會被視作狡辯之詞。

這信息量實是太大,謝冰柔也是要消化一陣。

她想,衛玄知不知道,自己又要不要告訴給衛玄?

略想一想,謝冰柔便覺得自己有些傻。

無論她願意還是不願意,別人眼裏自己已經是衛玄的人,她已和衛玄同一立場,站在同一條船上。

那麽自己所驗之事,也應當悉數告知衛侯。

她回過神來,方才發覺自己已呆呆站了些時候。

謝冰柔正轉身,身後卻傳來衛玄聲音:“謝娘子。”

倒將她嚇了一跳,險些摔倒。

衛玄手臂攬了攬,這麽將謝冰柔攬住,又飛快松開,仿佛刻意避之。

謝冰柔還未來得及換衣,手套之上還有些汙濁之物,心忖衛玄怕是有些嫌。

這位衛侯素來是個有潔癖的人,無論到了什麽境界,都喜把自己打理得幹凈整潔。謝冰柔這樣想著,倒也不足為空。

可衛玄旋即又扣住了她的手腕,說道:“你隨我來。”

這時祁寧已然接近瀕死,王府長史那般輕飄飄一句,他似也明白了許多。

今日衛玄行事如此輕狂,長史卻勸自己隱忍,其意並非為了自己安全著想,而是恐自己去攪了衛玄好事。

小衛侯一邊在積福寺將屍首拉出來驗,一邊安排殺手,欲圖將自己置於死地。

他不甘心!他怎生甘心?

只要此刻有人看見,然後大叫一聲,便能引來王府侍衛。哪怕那殺手武技出挑,也雙拳難敵四手。

可棠雪院也屬王府,旁人也決計想不到有人會在此處行兇。侍衛懼於自己威勢,不敢打攪自己興致。而他也令棠雪院婢仆夜裏不允私下走動,不許發聲,要使喬晚雪得不到一絲一毫幫助。

可這時,院子裏卻有細碎的動靜,一道婀娜的身影輕輕探出,赫然正是喬晚雪。

喬晚雪意圖逃走,可卻並不知曉這院外已被盯得極嚴密。院中丫鬟婆子看她不住,可只要她踏出院門一步,便會被逐回去。

她不知曉自己是徒勞無功的掙紮,卻偏生看到這一幕。

長史十分機敏,聽到些動靜時,已從自己袖中取出了一把匕首。

不過他看到是喬晚雪後,倒是把匕首收回去,只將手指比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祁寧倒是升起一些不切實際的希望,他只想喬晚雪不是真愛自己嗎?而且晚雪性子也很善良,說不準會不忍心。

只需要喬晚雪嚷一嗓子自己遇險,哪怕喬晚雪旋即被殺死,自己便得救了。

可他卻只看見喬晚雪點點頭,竟死死的捂住了自己嘴唇。她生恐自己叫出一個字,驚擾了別人殺祁寧。

喬晚雪就這麽眼睜睜瞧著,一句話也沒有。

大滴大滴的淚水從喬晚雪的眼裏滴落,她眼裏有恐懼,可更有一縷快意。

月下這副畫面十分詭異,可仿佛也大快人心。

上天不會優待祁寧,更不會使他有一絲可逃脫之機會,最後一絲希望也掐滅了。

下一刻,祁寧便氣絕身亡。

空氣中倒有一股尿騷味,是祁寧死前失禁所導致。

章爵厭惡的將這具屍體推去一邊,若不是非要勒死,也不必這麽麻煩。

王府長史也看到了章爵面上厭惡,只笑了笑,如若要做成畏罪自盡的樣子,還是應當周全一些。

喬晚雪也腳一軟,就這樣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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