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2

關燈
082

令屠嘉微微一默, 然後才說道:“小衛侯方才遇襲受了些傷,卻無隨行大夫。而且,他性子警惕, 一貫不喜讓人近身醫治,更不必說到了這淄川之地。謝娘子,你信得過, 又會些醫術, 便去瞧瞧他。”

謝冰柔卻聽得心驚,衛玄居然也遇襲?

這淄川之地看來頗不安寧, 居然連衛玄也會被動一動。

方才令屠嘉卻並未提及此事,大約不願人前如此言語,謝冰柔心尖微微一動, 隱隱有些不安, 更似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許是見慣了衛玄運籌帷幄,鎮定自若樣子,聽聞衛玄居然會受傷,謝冰柔便覺得事情仿佛真有些不好。

謝冰柔也輕輕皺起了眉頭, 忽而又覺得令屠嘉仿佛在打量自己。

不過謝冰柔這麽望過去時, 令屠嘉已然別過頭去。

謝冰柔心尖兒越加怪異,心忖衛玄下屬為何會審視自己?皇宮之中有一些傳言,寧嬤嬤也因此酸言酸語, 令屠嘉莫非也是如此?

這樣想著時,她已到了那處別院。

這何氏別院修在近郊,如今衛玄已住入。

一路行去,守衛森森。

謝冰柔心尖怪異之意更濃, 直至於一處房間,令屠嘉放謝冰柔進去, 自己並不入內。

謝冰柔踏入房中,果真見到了衛玄,她心裏那些個怪異別扭勁兒也便散了去。

哪怕她素懼衛玄,可真見到這個人,謝冰柔心尖兒也多了些安穩滋味。

衛玄面頰神色倒是如此,只是平素宛若沈水的雙眸似有幾分恍惚之意。但衛玄還是認得人的,見到謝冰柔時,亦輕輕皺了一下眉。

謝冰柔心裏微微一顫,倒覺得有些奇怪。往昔自己每次見到衛玄,對方目若沈水,雖看不出喜怒,可也不會這麽皺眉。

好似衛玄並不願意自己來。

謝冰柔略有些不自在。

衛玄本來想要說些什麽,可似又有幾分猶豫。於是話到唇邊,他終究是什麽也沒有說。

衛玄只溫聲說道:“還請五娘子替我看傷。”

他白衣是新換的,本來潔白似雪,可如今肩頭又開始浸出一抹嫣紅,如一朵炫目的鮮紅山茶花,就這麽在雪地綻放。

謝冰柔倒也利落,解開了衛玄衣,去驗看衛玄的傷。

其實並沒有很尷尬,無非是一堆骨頭上生了些皮肉。謝冰柔也是驗看過屍首的,便讓自己腦子裏想起那些刀切開屍體皮肉畫面,於是仙人皮囊也不過是宛如枯骨,似也沒什麽好介意的了。

衛玄箭傷是在肩膀上,已折去了在外箭羽,只留短短一截,肩頭卻是陷入了衛玄皮肉之中。

謝冰柔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然後說道:“需剖開皮肉,將這枚箭頭這樣挖出來。”

衛玄嗯了一聲,然後說道:“那你能不能替我做?”

謝冰柔略一猶豫,也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剖過屍首若幹,是知曉怎樣避開重要血管,取出箭頭,乃至於縫合傷口,甚至比尋常大夫更有經驗。

這樣答應時,謝冰柔一顆心也砰砰跳了兩下,竟有幾分緊張。

她微微抿了一下唇瓣,竟似有幾分口幹舌燥。

當然這時,謝冰柔也窺見了衛玄手臂上刺青。上次她從衛玄濕衣透出來時略見到過,卻是若隱若現,並不十分分明。

而今謝冰柔倒是看得十分通透了,那是一只殷紅玄鳥,如此紋於衛玄手臂之上,似要振翅高飛,甚是艷麗奪目。

她想到衛玄贈自己的那枚玉佩,上面似乎也是這樣的圖案。

謝冰柔是個十分計較細節的女娘,又很有探索欲以及求知欲,後來她查過典籍,知曉那是楚地圖騰。

如此艷色刺青,襯著衛玄那張因失血而更顯蒼白面頰,倒頗顯幾分妖異。

謝冰柔忽而察覺衛玄是個極美麗的人。

此處再無別人,謝冰柔也定下信賴,替衛玄療傷。

挖肉取箭十分痛苦,倉猝間又沒有合適的藥,衛玄便用酒沖了一劑麻拂散飲下。那藥能使人放松,減輕痛楚,副作用便是有輕微的致幻作用,服下之人反應不一,說不定是會胡言亂語。

好在衛玄飲下後倒也沒有胡言亂語,對方只是眸色略深,平日裏如沈水的眸子似微微放空,面頰也生出了赤紅。

衛玄這麽安靜,謝冰柔倒是滿意。

她從木箱子t裏取出了刀具,謝冰柔平日裏用之剖屍,如今倒用來替人治傷。

動刀之前,謝冰柔當然要消毒,防止傷口感染。她用火烤之後,再反覆用高濃度的烈酒擦拭。

她做這些事時,衛玄正怔怔看著她。

也許是藥力的作用,衛玄恍惚間又想起那個夢。衛玄很少做夢,偶爾入夢,總歸是一些不好的夢境,無非是一些殺伐之事。要說有什麽溫柔的好夢,也許只有這麽一個。

夢裏的謝冰柔溫柔而纏綿,一直糾纏自己不放,那個吻也甜極了。

這樣的夢如今好似和現實已經分不開。

因為眼前的女娘已經這麽湊過來,將些烈酒撒在衛玄傷口處,先行清洗傷口。

烈酒觸及傷口,自然是甚為疼痛,可如今這樣的疼痛似也微微有些模糊。

衛玄恍惚的眼神裏也不免透出了幾縷異光。他一向是個進取心極強的人,為人既自負,又張揚。想要做到什麽事,那麽必定是會攪盡心思,使得自己得償所願。

只要是他想要得到東西,他總是會想法設法使其成功的。

而現在他漸漸明白,自己心裏渴求的一件東西是什麽。

除開能緊緊握於掌中權勢,分明也還有些別的。

而且他覺得謝冰柔離自己並不遠。

當衛玄這樣想時,謝冰柔手中之刃已經劃破了衛玄的皮肉,血水順著他傷口滑落身軀。

少女面頰離衛玄很近,衛玄也將謝冰柔面上神色瞧得清清楚楚。

謝冰柔神色很是專註,額頭也出了一層細細的汗水,這樣認真的樣子也有一種別樣的可愛。

她沒發現衛玄在打量她,手裏動作倒是又快又利落。

離得這樣近,衛玄也將謝冰柔面上細微的表情都瞧得清清楚楚。對方緊張時候,會忍不住抿緊唇瓣,顯得十分專註。謝冰柔嘴唇是淡淡粉色,雖少了些血色,卻十分潤澤,透出了年輕少女的朝氣蓬勃。

衛玄忽而間有些口幹舌燥。

少女匆匆將頭發紮起來,免得散落得頭發礙事,打扮得很是利落。不過縱然如此,謝冰柔猶有幾絡短發沒有束住,猶自從臉頰垂落下來。

衛玄忽而好似有一種沖動,想要伸出手指,替謝冰柔將頭發攏一攏。

可他思之又思,也不想打攪了謝冰柔,故而並沒有這樣做。

謝冰柔正在挖出箭頭,那鐵器磨著骨頭,帶來難以言喻痛楚。哪怕是服了一劑藥,仍然是極為痛楚的。可衛玄卻猶自忍了下去,而且這樣痛楚其實有幾分熟悉。

曾經自己從川中逃出來,也曾中過一箭。那時他宛如孤狼,兇狠而孤獨。是他自己挖開傷口,將陷入肉裏的箭頭給挖出來,然後為防止感染,再用燒紅的劍身烙上了挖開的傷口。

不過如今,似乎與當時不一樣了。

眼前女郎俏麗可人,身上也有淡淡的微香,這樣小心翼翼替自己處理傷口,既利落又溫柔。

衛玄這樣的堅冰也似開始融化,心底流轉了一縷柔情。

這身邊有這麽個人,似乎也不錯。

此刻謝冰柔正按著衛玄皮肉,一針一線替衛玄縫合傷口,她雙手已沾滿了血汙,那傷口更是猙獰可怖。衛玄本就生得好看,愈發襯得那傷口觸目驚心了。

她耳邊卻聽著衛玄柔和嗓音:“冰柔,今日有勞你了。”

謝冰柔也只輕輕的搖搖頭,無暇說話。

待替衛玄處理好傷口,謝冰柔也方才脫力似的微微有些恍惚。

衛玄傷口已包紮好了,赤著上身。謝冰柔這時才用清水將雙手搓幹凈,準備捧一件衣衫替衛玄穿上。

這時門卻被打開,方才來接自己的令屠嘉便推門入內。

他溫聲說道:“有勞五娘子了,不如飲杯熱茶,好生歇息。”

茶湯尚熱,微微疲憊的謝冰柔確實也是口幹舌燥。可謝冰柔心裏卻警鈴大作,隱隱不願意飲下。

也許是因為令屠嘉推門入內之際,衛玄輕輕的皺了一下眉頭。

是了,衛侯是個十分愛惜儀容的人,人前總是儀容整齊,一絲不亂。

他大約並不願意自己下屬看著自己赤著身子的模樣。

可如今衛玄還赤著上身,模樣是有些狼狽的,令屠嘉卻這麽推門進來,那麽衛玄自然會生出一些不快?

令屠嘉侍奉衛玄頗久,難道就不知曉衛玄的習慣?

謝冰柔已然嗅到了一些古怪的氣息,面上卻絲毫不露。

不過她正盤算如何拒絕時,一條赤著的手臂就這般伸過來,將這一盞茶湯潑在地上。

然後就像是電視劇裏情節一樣,水潑於地,發出了些滋滋聲,昭示其有毒。

謝冰柔估摸著裏面還加了些腐蝕性毒物。

令屠嘉面上倒是絲毫不亂,只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屬下是為小衛侯著想,既然小衛侯不想讓她死,那便留這小女娘一命。聽說謝娘子一直便是小衛侯的人。”

衛玄只淡淡說道:“是麽?”

謝冰柔倒是沈得出氣,捧上一旁早備好的幹凈玄衣,如此服侍受傷不便的衛玄更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