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2

關燈
072

謝冰柔彎下身, 柔聲說道:“魏夫人,什麽都會好起來的,你別將有些事情放在心上。”

有那麽一瞬間, 韓蕓眼底流轉了一縷譏諷,使得她面上神色不似平日裏的那般溫順謙遜。

韓蕓嗓音柔柔的:“妾是將死之人,也沒有什麽以後了。不似謝女尚, 這樣年輕, 這樣健康,還這樣貌美。”

謝冰柔聽了這話, 似是輕柔笑了一下,然後輕聲問道:“韓娘子,你覺得小衛侯待我如何。”

韓蕓驀然嗓音微尖:“妾如何知曉?”

謝冰柔就像個討厭的愛炫耀的女娘, 她故意說道:“我覺得小衛侯待我很好, 是別人及不上的那種好。”

韓蕓慢慢絞緊了手帕,面色十分古怪,竟一語不發。

這時謝冰柔卻伸出手,握住了韓蕓的手。

衣袖輕輕從韓蕓手腕處滑開, 露出了韓蕓蒼白細潤的手臂, 看著似有幾分說不出的觸目驚心。

但謝冰柔並沒有找到她想要的東西。

韓蕓手臂細白,並沒有什麽傷痕。

謝冰柔握著韓蕓的手,另一只手握了韓蕓手臂一下。

雖只一下, 但謝冰柔摸出韓蕓是有些肌肉的。

這個魏夫人,也許並不像別人看到的那麽柔弱。

別人眼裏的韓蕓太過於柔弱,仿佛過於熾熱的太陽都會傷害到她。韓蕓說話也是細聲細氣,溫溫柔柔的。

可也許並非如此。

謝冰柔眼波輕輕流轉, 她說話嗓音更溫柔了:“你一定覺得小衛侯人前待我冷冷淡淡,對我好在哪裏。可小衛侯雖寡於言辭, 心思卻很純粹,跟那些只會口上說說男子是不同的。”

“韓娘子,其實你可知曉,今日小衛侯被刺殺時,我且與他一道。其實我什麽武功也不會,跟著他也是個累贅。可小衛侯卻並沒有把我拋下,更沒有拿我做盾。他只護著我,一路這麽殺出去。他的英武之姿,令冰柔十分心折。”

擡韓蕓兩個侯府的仆人都有些尷尬,心忖謝冰柔這些話莫不是在夫人傷口上撒鹽。

魏宇嚴便是那等口裏說得好聽男子,人前跟韓蕓很恩愛,可私底下卻想著要殺妻。

可謝冰柔卻在這裏秀她跟小衛侯之前的恩愛。

據說這位謝家五娘子人品溫厚,為人和善,可見面不如聞名,她似乎也沒有傳聞中那樣的好。

謝冰柔說到了此處,好似回過神來,然後才說道:“夫人,冰柔只是剛剛遇到刺殺,心神未定,也不知曉跟什麽人說一說。夫人性子溫柔,所以我便忍不住。”

謝t冰柔表情十分誠摯,那兩個仆從也不由得信了。

這謝五娘子不過十七歲年紀,又驟然遇見了這樣的事情,故而心裏無措,也是有的。

想來並不是刻意為之。

可韓蕓卻不這麽看,她覺得謝冰柔這個賤人是故意炫耀的。

這女娘是刻意說給自己聽,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堵心。

謝冰柔大約是瞧出來什麽了!

然則她明知謝冰柔故意,心底還是泛起了濃濃酸意?

是真的嗎?

小衛侯那樣冷情的一個人,那男人心裏只有他那些大業,那些計劃,冷冰冰的全無一絲溫度。

那樣一個男子,會迸發出那般熱情,便算是生死關頭,居然還拖著一個累贅?

可許是一種習慣,哪怕是將死之際,韓蕓也透出了柔順的表情,低聲說道:“無妨。”

旋即韓蕓又補充了一句:“也不必喚我魏夫人,你大可叫我韓娘子。”

她已經不認自己是魏宇嚴的妻了。

韓蕓已被送回休憩處,她許是倦了,讓身邊婢仆都散了去,倒是留下了謝冰柔。

樓醫女所說大約是不假,韓蕓雪白的肌膚下隱隱浮起了一層黑色之氣,這是早夭之兆,韓蕓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謝冰柔仔細的瞧著她,柔聲問道:“韓娘子,你覺得魏侯會如何?”

韓蕓輕柔的眸光裏浸潤出了寒芒,她心裏輕輕說,會死呀!

魏宇嚴快要完了,很快就會死。有人會將魏宇嚴滅口,那麽誰也不會發現魏宇嚴被自己下了啞藥。

多少個夜晚,韓蕓瞧見魏宇嚴點著燈,撫摸著那張名單,男人面孔上流轉灼熱之意,似是在沾沾自喜。

朝中勳貴暗暗結盟,然後就有了這麽一封名冊。魏宇嚴覺得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樹,以後有的是錦繡前程。可這樣事情卻不能讓朝廷知曉,否則這便算是結黨營私。

有些事情本來便是雙刃劍。

是魏宇嚴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居然讓蘇娘一個妓子竊走名單。如今魏宇嚴身犯重罪,他那些同伴會怎樣想?

魏宇嚴為求脫罪,說不定便會說出些什麽,他一向是個很自私的人。

那麽名單上其他人便只會盼著魏宇嚴速死,因為死人的口方才是最嚴實的。

更何況小衛侯又是那樣咄咄逼人,來勢洶洶,那麽自然更不能留魏宇嚴了。

犧牲他一人,保全其他人。

韓蕓冷冰冰想,說不準魏郎這時候已經死了吧。

她的猜測又是如此的準確,在韓蕓這樣子想時,一條寬帛亦飛快纏繞上了魏宇嚴的脖子。

殺手動作十分嫻熟,麻利而快捷。

對方甚至考慮到有謝冰柔這樣善於驗屍的女娘,刻意以寬帛纏繞魏宇嚴的脖子,以免留下十分明顯勒痕。

如此勒住魏宇嚴只是為了讓之不要掙紮,接著有人伸手捂住了魏宇嚴的嘴唇,一把匕首刺入了他的胸口。

是魏宇嚴自己的匕首。

魏侯身敗名裂,因而自裁,仿佛也是個說得過去的解決。

韓蕓雖未親眼所見,可她眼底泛起的微光似已經昭示了魏宇嚴的結局。

她只冉冉一笑:“妾怎生知曉?”

那模樣倒也沒有平日裏看著那麽賢惠了。

謝冰柔方才看過了韓蕓右手,如今卻來看韓蕓的左臂。

韓蕓左臂也是光潔一片,沒有什麽傷痕。

韓蕓驀然有幾分焦躁:“謝娘子究竟在尋什麽。”

謝冰柔一時不答,她略想了想,似想到了什麽:“韓娘子是揚州人氏?”

韓蕓驀然面頰流淌了一縷古怪,竟似有幾分憤懣之意。

不待韓蕓回答,謝冰柔已經說道:“之前韓娘子中毒,魏侯為顯深情,故而特意請宮裏頭的尚食局準備一些吃食。我還記得菜色,有醬的鴨子,蟹粉燒的肉糜丸子,還有鹹肉燉筍。魏宇嚴為你備了一些家鄉菜,雖然你是吃不了。那時我便好奇,難道韓娘子也是揚州人士?”

“於是我心裏好奇,後來去查一查,原來韓娘子果真是祖籍揚州。”

“而不久之前,京郊出現了一樁兇殺案。這殷華、殷月兩兄妹皆死在客棧之中,他們二人也是揚州人氏。我那時看過兩人的路引,知曉二人來至通縣。偏生韓娘子你十分湊巧,也是揚州通縣人氏。”

“都是揚州人氏也還罷了,你們偏偏還來至於同一處。”

“案發現在,我發現兇徒身上有十分濃重的香水味,於是在勒殺殷月時將身上香水味道染在殷月身上。不但如此,我還在案發現場發現一片紅色的手指甲。”

謝冰柔從囊中取出了那片指甲,那枚假指片殷紅如血。

京城的貴婦們已經流行指甲套,或者在手指上貼假指甲,如此能顯得手指修長,更加賞心悅目。

可這不是適合做事的裝扮,貴婦人們十指纖纖,不必洗衣做飯,自然可以這麽裝飾手指。兇手帶著這樣裝飾行兇,自然會掉落一片指甲在案發現場。

“我便想起自己聽蕭芳枝提起過,彼時有一女娘跪在小衛侯跟前,她苦苦哀求,似在懇求什麽事。小衛侯卻沒怎麽搭理她,也不知曉求的是什麽。而能出入宮闈,懇求小衛侯的,必定是有品階的命婦。”

“韓娘子,你說那女娘是誰?”

韓蕓沒有說話,她面上的溫柔消散了,繼而透出了幾分冷意。

眼前的謝冰柔既年輕,又聰明,也是有幾分模樣,說是有幾分姿色也擔得上。衛玄性子冷,大約也覺得謝冰柔有趣吧?

這樣想著時,韓蕓心裏便生出了恨。

謝冰柔話鋒一轉:“對了,我總覺得韓娘子大約是不喜歡我吧,否則為何好端端的,卻要和我說一些舊事。”

“難道是因為我日子過得太順?”

“我這樣年輕,長得也並不差,而且還謀得元後跟前女官職位,也將自己身份擡了擡。小衛侯好似也很留意我,對我也不錯。便算我攀不上小衛侯,也不妨礙我另外謀個很不錯的親事。”

“以後我前程似錦,日子過得不知曉多順意。”

“這可太惹人厭了。”

韓蕓心裏亦是在想,這可太惹人厭了。

這樣想著時候,韓蕓驀然大聲咳嗽,謝冰柔還將一塊帕子給遞過去。韓蕓捂著唇,咳出了一口口鮮血,將雪白的手帕染得血跡斑斑。

謝冰柔溫聲說出韓蕓那時候心裏話:“所以最好得給我尋一些事,譬如告訴我,我那位阿父當年死得蹊蹺,甚至跟景家那位老爺子有些關系。於是我便有了一個仇人,對方還位高權重,這樣我的人生仿佛就開始不舒坦了。”

“便算我忍下來,可是心裏也不會快活。更何況我縱然能忍,還可以挑動景家對我發難。其實川中之事,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一些舊事。我入了京城,一直也沒有人提及。”

“可那日之後,不知怎的,這些舊事就被扯出來,引來景嬌和我為難。”

幸好景嬌還不難應付。

韓蕓嗓音驀然尖了尖:“謝娘子年紀輕輕,心思卻是這樣的陰暗,盡將旁人往壞處揣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