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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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宮中有人下毒是大事, 更不用說是在元後眼皮子底下。

在場的宮娥內侍皆被搜過身,便是席上的貴女命婦也皆被檢查過才離席。

不過卻沒搜出個什麽端倪。

許是有人早在魏靈君的那支琉璃杯上塗了毒,只是不知曉魏靈君忌口, 所以未能成功而已。

魏靈君貌美,如今魏家又願意捧她,是競爭太子妃的有力人選。哪怕是當不了太子妃, 也一定會受寵。

那這其中涉及的利益可不少。

謝冰柔和裴妍君是老熟人了, 如今也陪陪裴妍君。

裴妍君經歷了這樁事,面上神色還好, 也沒有十分惶恐樣子。

謝冰柔妙仔細的觀察她,然後說道:“妍君可曾受驚”

裴妍君搖了一下頭:“畢竟也不是血淋淋屍首,倒沒上次那般害怕。幸喜韓氏無恙, 並沒有什麽大礙。”

謝冰柔瞧瞧裴妍君, 斟酌著有些話是不是該問一問。

裴妍君屏退左右,說是要跟謝冰柔說點體己話,然後在自己袖中摸索,摸出了一個小包。

她將這個小包打開, 裏面有一些細細的研磨好的紅色粉末。

裴妍君:“此物大約便是今日放在魏靈君杯中的鶴頂紅。”

然後她說道:“想來你也是看出來了, 那替我搜身宮娥有意包庇,替我遮掩了這件事。”

謝冰柔只能點點頭。

她確實窺見裴妍君被搜身時,那宮娥神色有異。且那宮娥口裏說沒查出什麽, 指尖卻沾了一點殷紅,謝冰柔眼尖,那時候便看到了。

裴妍君嘆了口氣:“那宮娥家裏曾受過裴家恩惠,故而替我遮掩。”

裴妍君這麽一句話, 信息量顯然有點大。裴家雖是外臣,宮內卻有耳目, 安插了自己人。

裴妍君也是競爭太子妃的有力人選,裴妍君性子驕傲,而那魏三又十分輕佻貌美。

一切竟仿佛有些順理成章。

裴妍君似淡淡笑了一下:“若當時被搜出來,我也是有口難辨,誰都以為是我所為。”

然後她望向了謝冰柔:“可是我並沒有做過這樣的事,也不我起心謀害魏三,這包鶴頂紅更絕不是我之物。只是不知何時,被人偷偷放在我衣袖之內,對我栽贓陷害。那麽這便是一石二鳥,若能毒殺魏三最好,可若是失敗,也使我獲罪退出,怕是整個裴家都要受訓斥。”

裴妍君面色雖平靜,可眉宇間已有一縷淡淡的怒意,可見她內心是極惱。

此番算計不但是要她身敗名裂,甚至還要禍及家族。

如若是真,裴妍君當然不會很愉快。

她望向了謝冰柔,禁不住說道:“不知冰柔可願意相信我。”

謝冰柔若說不信,那便是與裴家結仇,而且還窺見了不該窺見之事。

其實她心裏是想要相信裴妍君的,裴妍君是她來京城第一個親近女娘,待她也很親切,人前也使她化去了許多尷尬。

謝冰柔既不想欺她,又不願開罪。她斟酌詞語,然後說道:“妍君,你知道我心裏是盼你沒有事。”

裴妍君:“你與我交好,我便求你一件事,只盼你能尋出兇手,查出真相。”

她將藥粉隨手撒在花叢之中,裴妍君面頰也透出了幾分涼意:“有人既然如此算計,哪怕未曾在我身上搜得此物,怕也會扯在我身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大約便是如此。唯有尋出真正兇手,才能還我清白。”

謝冰柔想難怪裴妍君未曾讓自己守口如瓶,倘若真是有心算計,那幕後之後定也會將此事給扯出來。

可是這一切當真與裴妍君無關嗎?

謝冰柔也嘆自己性子這般薄情,又許是喜歡查案,未免有些多疑。她是喜愛裴妍君的,可畢竟相處日子尚淺,謝冰柔心裏許多事也並不能確定。

她口中卻說道:“冰柔必定會留心此事。”

裴妍君已轉過身望向謝冰柔:“五娘子,我知曉你心底必有疑慮,但我能說出一事,證明我確實是清清白白。”

“太子雖未正式選親,但人選是早便定好了的。有些事不過是走個過場,給外人瞧一瞧。總不能就憑正式擢選時那麽幾眼,便選定誰是太子妃。其實我已然是定好的太子妃,不必再使什麽手段。若只能被選個側妃,我便不來了,何必受這樣委屈。”

“那魏三是貌美,可太子也不必做什麽選擇,他本可兼而得之,沒必要失信於裴家。無論如何,她也越不過我去。”

“況且我聽聞魏三長於鄉下,回京城沒幾年,見識和才學都有限,看她跟景家姑娘鬧成那樣難看,也不像個有腦子的。說句不好聽的,與其挑個厲害出挑會算計的,我何不挑個美貌且愚蠢的做這個太子側妃?”

裴妍君侃侃而談,分析得有條有理。無論如何,她也不像個情緒失控,因為撚酸吃醋想要殺人的性格。如若裴妍君穩操勝券,確實沒必要如此冒險。

謝冰柔怔怔聽著,面頰漸漸卻浮起了異樣。

裴妍君也有些奇怪,不免說道:“你若不信,大可去問小衛侯。想來你雖調來皇後跟前,卻仍跟小衛侯是極親厚的。你見著小衛侯,便會知曉我所言不虛,太子與裴家本就有約。”

謝冰柔倒不是不信。從知曉蕭芳枝內定分了個良娣之位時起,謝冰柔就已經知曉這次擢選本就是內定。

以裴妍君的品貌家世,被內定成為太子妃那是絲毫不足為奇。

但謝冰柔還是第一次直面裴妍君會被選中事實。

在此之前,謝冰柔有一種奇怪想法,那就是裴妍君可能會落選。因為如若魏、景兩家女娘中選,裴家女很可能不願意趨於其下,因此不能入選。

現在想想自己想法也有些可笑,皇權跟前,哪裏輪得著裴家表露出不樂意。

可太子前程未知,至少在謝冰柔那個夢裏,太子存在感很弱。

現在裴妍君卻是內定的太子妃了。

裴妍君從小就t很順遂,倘若因為這樁婚事,以後日子變得不順遂了呢?謝冰柔有些不忍心。

謝冰柔口裏說道:“妍君所言,自然是真,何必再問。妍君如此推心置腹,我也很感激。只是,卻不知曉妍君心裏可願意當這個太子妃?”

裴妍君奇道:“如何不願?如今太子儲君之位十分穩當,若為太子妃,以後極大可能便做皇後,那便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尊貴。”

裴妍君還拿成功例子打比方:“你瞧如今元後,是何等聲勢,何等風光。陛下也離不得她,國家大事都要與皇後商議一番。我若能如此,此生也是無悔了。”

裴妍君眼底也泛起了羨慕之色。

裴妍君的上進心讓謝冰柔感悟到自己見識淺薄。

宮鬥劇果然是藝術創造,最多借助宮鬥這個題材反應了一下職場螺絲釘想逃離職場的心理狀態。

實則在滔天皇權跟前,哪個不目眩神迷?誰都想要進步一把。

裴妍君之前不大想嫁人,如今卻很熱衷,因為這其中涉及一個回報率的問題,那也是很正常。

裴妍君想要進步,裴家自然也是想要進步的。

裴妍君進宮,顯然是整個裴家擬定的家族擴展計劃,那謝冰柔自然知曉自己什麽也不用說了。

她只有一個含糊不清不靠譜的夢,其實那夢裏也沒涉及到太子。

所以謝冰柔問道:“那不知妍君心中,可有懷疑之人。”

裴妍君也開始自己分析:“這最值得懷疑之人自然便是景嬌。若魏靈君身死,又栽贓在我身上,她雖差了些,卻也只能挑她為太子妃,這太子總不能不選太子妃。”

“不過,也可能是魏靈君自己使的那個手段。她借口不能飲玉醴漿,實則令旁人中毒,再栽贓嫁禍。如此一來,別人便以為她是被謀殺目標,自然絕不會疑到她身上。”

裴妍君極認真分析,有套路與反套路,還有反套路的反套路,反正每一個人都很可疑。

她擱這兒分析疊甲反轉,可總也想不出個頭緒,一切還是得證據說話。

送走了裴妍君後,謝冰柔又去看韓氏。

韓蕓如今撿回了一條命,正在宮中修養。

聽聞韓氏身子骨素來弱,常年生病。這一次能救回來,實屬僥幸。

謝冰柔剛剛還問了太醫院的陳醫女,只說宮裏大夫也替韓蕓看過診,說韓蕓是真有病,大約挨不了半年。

誰曾想韓蕓剩下沒幾日,今日卻又招了這活罪。

提及這檔子事,陳醫女也不免直搖頭,十分感慨。

這魏夫人性子其實十分溫婉和氣,待人可親,可上天不佑,大約便是福薄。

謝冰柔內心還有第三個反套路的猜測,那就是這次行兇對象原本就是命不久矣的魏夫人。

提起韓蕓這個魏夫人,自然還有些陳年往事可以說一說。

韓蕓出身寒微,本是個小戶女出身,雖不是賤籍,但家境可以說非常的不富裕。

誰曾向韓蕓當年遇見出門游獵的魏家公子魏宇嚴,對之可謂一見鐘情。

上位者的愛情是最快的晉升通道,韓蕓得到魏家公子的愛情,階級地位就跟坐了火箭一樣噌噌噌往上升。

韓蕓前半生的命就是開掛爽文,升得飛起。

本來以她身份,給魏宇嚴當個妾也是足夠。不過愛情力量是偉大的,魏宇嚴非她不娶,搞了個為愛對抗全世界的戲碼,據說還曾帶著韓蕓離府過了兩年。

這件事情上魏宇嚴展露出驚人的行動力,也顯示出他不為任何人掣肘的決心。

後來魏家還是無可奈何,允了魏宇嚴這番胡鬧。

再後來,陰差陽錯加上機緣巧合,輪著魏宇嚴承了爵,她竟成為山都侯夫人。旁人本想看韓氏笑話,又豈料韓氏竟順風順水,一路飛升,得了這天大的福氣。魏宇嚴一向愛惜她,還為她請了誥命,使得京中女娘都對韓氏羨慕不已。

可惜後來韓蕓卻生了病。

便有人背後嚼舌根,說韓蕓本來就福薄。這潑天的富貴砸在韓蕓頭上,韓蕓也是接不住,卻怪道這般短命。

那些議論這樣的惡毒,便顯得韓氏太過於受人嫉妒。

一個人如若太有福氣,便會惹來一些惡意。

如若那兇手早知曉魏靈君忌食花粉,便知魏靈君絕不會飲下玉醴漿。而那時韓氏正坐在魏靈君的身側,據聞這位魏夫人又一向賢德,那麽她代而飲之,也是極大概率可能發生的事。

也許兇手摸準了韓蕓的性情,設下這個圈套,欲圖殺死韓蕓,卻讓所有人的註意力放在魏靈君身上。

謝冰柔腦洞大開,把兇手的腦回路想得很曲折。

所以謝冰柔也想見一見這一次的受害者韓蕓。

她去見韓蕓時,山都侯魏宇嚴也匆匆趕來了。

皇後招待命婦與貴女,男人們則在陛下跟前飲宴。如今魏宇嚴得了消息,亦是匆匆趕至,果真是對妻子很上心。

魏嚴宇樣子不算俊美,不過個子高挑,面上有幾分英氣。之前魏三娘子養在鄉下,也是他這個兄長接回來的,大約是個心軟多情的性子。

如今他正陪著韓蕓說話,仿佛怕驚著妻子,也刻意壓低了嗓音,倒也透出了幾分的溫柔之意。

韓蕓雖有些難受,可面頰也透出了幾分溫柔之意。她雖已然嫁人,許是夫君寵得厲害,年輕婦人眼睛裏也透出了幾分天真味道。

魏宇嚴問她疼不疼,韓蕓先搖頭說不疼,後又說疼,她喚疼時倒有些撒嬌的味道。

謝冰柔一不小心就在一邊吃了些狗糧,生生噎得慌。

魏宇嚴見謝冰柔來了,也向謝冰柔道了謝,面上浮起些感激之色,又讓謝冰柔給韓蕓看一看。

謝冰柔說了聲好。

這時有侍從匆匆趕來,面露急色,對著魏宇嚴耳語幾句。魏宇嚴便叮囑旁人對韓蕓好生照拂,再折身離去,大約是有什麽急事。

韓蕓招手讓謝冰柔到她跟前來,細聲細氣跟謝冰柔說話。

她道:“我身子縱然不好,也別說給侯爺知曉。我兩感情好,他知道我這個病只有半年,已經很傷心了。”

謝冰柔替韓蕓攏了攏被子,說了一聲好。

她似有些好奇,不覺說道:“魏夫人,你平日在家中,與魏三娘子關系如何”

韓蕓瞪著眼睛,仿佛有些驚訝,似乎不大明白謝冰柔為什麽會這麽問。

謝冰柔解釋:“你因魏三娘子受難,她卻未曾來看看你。”

不但如此,方才在人前,魏靈君也並不如何在意韓蕓的生死,還有閑情逸致跟景嬌鬥口。

韓蕓搖搖頭:“三娘子平日裏在家中跟我沒什麽的。你知曉若非侯爺,她未必能回家中。三娘子脾氣是有些怪,可唯獨對侯爺很尊重。她對侯爺很尊重,於是心裏自然有魏家。”

韓蕓覺得夫妻一體,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魏靈君既然感激兄長,與她關系自然是不錯。

但謝冰柔卻並不這麽看,她覺得魏靈君心裏也許分得很清楚。

謝冰柔言語點她,但韓蕓顯然並沒怎樣察覺。韓氏畢竟才死裏逃生,大約也沒心思琢磨這些。

不但如此,謝冰柔留意到韓蕓驚魂未定,大約怕謝冰柔走了,跟謝冰柔沒話找話樣子。

韓蕓性子太柔婉了,讓人覺得她必定要個主心骨。

謝冰柔雖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可也沒立刻走,有一搭沒一搭的陪著韓蕓多說幾句話。

她也註意到韓蕓面上有幾分猶豫之色。

然後韓蕓伸出手,握著謝冰柔的手。

“五娘子,你為人很好,今日又救了我。”

她嗓音頓了頓,方才說道:“其實侯爺不喜我摻和別的事,不過今日是謝女尚救了我的命。”

謝冰柔有些好奇,眼見韓蕓遲疑,她也沒催促。

韓蕓細聲說道:“我聽侯爺說起過,當年巴東郡生亂,亭陽侯抵死不降。那時,其實有人可以施手救援的,可那人卻未派兵馬,由著亭陽侯耗死。”

謝冰柔微微一怔。

韓蕓:“聽說也並不是故意,只是有意讓巴東郡牽制住叛軍兵力,以此方便剿滅匪首。可惜,亭陽侯卻折在那裏。”

謝冰柔輕輕啊了一聲。

韓蕓繼續說道:“我也是聽侯爺議論,說謝氏沒落,本也罷了。可一旦有了起勢,說不定會紮了別人的眼。聽說無論小衛侯還是皇後,都很看重謝女尚。別人會覺得天子近前,會有人進讒。我知五娘子自無此心,可別人會妄加揣測。”

“我只盼五娘子留個心思,提防一二。”

謝冰柔腦內一時亂糟糟,不知該有什麽反應。

這話說到這份兒上了,謝冰柔也t只能問一問:“卻不知當年那人,究竟是誰?”

韓蕓面上便浮起了一縷尷尬,那尷尬顯得她有些不爽利。

不過韓蕓還是說道:“便是景家那位老梧陽侯,他是跟隨太祖的老人了,當年也是他入川平亂。”

謝冰柔想難怪魏宇嚴會跟韓蕓說這些,畢竟最近魏家隱隱在跟景家扯頭花。

韓蕓柔聲相勸:“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計較起來也沒意思。倘若夫郎若能找個權勢滔天,那倒是可以恣意行事了。若無此等富貴,咱們女娘還是安順小心,只求護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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