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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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衛玄既危險, 又安全。

昭華公主驀然面頰一紅,平添幾分紅暈。她有些羞惱,可雙足卻仍好似死死釘在地上, 竟一動不動。

那燒退了,可昭華公主卻又似繼續出了一身汗。

昭華公主有些神思不屬,耳邊卻聽著衛玄繼續跟父皇議事。

衛玄領了差事, 父皇又下了道旨, 凡涉及此案,涉及廷尉、京兆尹、中尉之人員調度, 皆由衛玄便宜行事。

昭華公主心忖那兇徒鬧出這般大動靜,難怪父皇動怒。

連崔芷都死了,可真不把大胤法度放在眼裏。

她忽而想, 倘若衛玄不能辦好這樁差使, 那父皇與母後是否就會心生失望,削去幾分對衛玄寵信?

那兇徒兇狠狡詐,這樁案子未必能破,衛玄心裏不打鼓忐忑嗎?

更何況父皇剛剛還下了這麽一道旨意。

昭華公主一顆心跳跳, 隱隱有些自己不願意承認的關心。她望向了衛玄, 眼裏添了幾分認真。

衛玄還是那副死人臉,他五官雖俊美好看,卻似看不出喜怒, 更難以揣測他的心思。

昭華公主也看不出衛玄心內是否有忐忑之情。她心內暗暗輕啐一口,愈發覺得衛玄心思極深。

衛玄領旨離開後,昭華公主猶自站在原地。她心思起伏,心裏酸酸澀澀, 不知是什麽滋味。

元後還低聲細語在跟陛下說話,說尚書為內朝機構, 然而男子出入宮闈有一定規矩與約束,那麽便有一定不便。若要內朝之令更為順暢達於外朝,莫若添幾個女尚書。胤帝點頭,也是允了。

昭華公主對這些事務並沒有什麽興趣。

接著元後又提及了宮中右署郎的右中郎將空缺,要挑選個合意之人任職。右郎署歸於郎中令,是三署郎官裏一支。郎中令統領宮中郎官,守天子近身安危,麾下三署郎官皆是十分要緊親信。

那這位右中郎將自然是十分要緊職位。

昭華公主沒想到元後居然會在此刻提及衛玄。

“要說妥帖,阿玄年紀雖輕,卻最沈穩不過,不會將心思寫臉上,已有做大事樣子。他是既有做大事樣子,也有做大事的心思。”

“反倒是阿璧,性子敦厚,也沒有什麽爭一爭心思。他雖對陛下忠心,可為人卻木訥得很。”

元後雖在誇獎衛玄,可昭華公主卻聽出點別的意味。宮中三署郎官是天子最後一道防衛,最要緊是毫無保留忠心。可母後言下之意,卻是說衛玄心思太深。

元後不動聲色“誇獎”衛玄時,同時卻提及了外兄元璧。

母後說外兄木訥,可木訥這時候聽上去也是一種誇獎,那意思就是元璧安守本分,為人不會有什麽非分之念。

昭華公主長於宮闈之中,這點兒眼力勁兒還是有的。

昭華公主默了默,她當然覺得應當選元璧,她一直為衛玄是妖星轉世的箴言忐忑。

她心裏當然也告訴自己應該這樣想,但內心深處卻忽而有些替衛玄覺得不公平。

那樁連環殺人案裏犯案的兇徒十分狡詐,並沒有留下什麽線索,想要抓住其實很難。可這樣很難的任務,卻是衛玄去辦。

輪到能親近天子的右署郎中郎將,母親還是在阿父面前舉薦了外兄。

她忽而想起章爵說的那些話,那時章爵樣子十分討厭,可也許章爵說得是沒有錯。元後看似寵衛玄,可更顧念的卻是元璧。

元後更想提拔的還是元姓血脈。

昭華公主對衛玄微微生出憐憫,旋即又想起堂兄吳王世子之死,頓時悚然一驚。衛玄可不是個甘願忍受旁人偏心的人,他哪是什麽受人欺壓小可憐。

母後這份偏心,說不定是會給外兄帶來災禍的!

昭華公主心緒紛亂時,元後卻忽而喚她:“昭華,還是出來吧。”

眼見母後早窺破自己行蹤,昭華公主亦現身前去,親近坐在元後跟前,又拉著元後手臂撒嬌。

胤帝面有病色,見女兒嬌美可愛模樣,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元後亦微笑握住她的手:“昭華年紀不小了,雖不急著成婚,可也要學會做一個女人。身為一個女子,最要緊是性子溫柔,尤其是在自己夫君跟前,更要依順柔婉。如此方才能夫妻和順。”

昭華公主知曉阿母在父親跟前,總是要顯露出女子貞賢之德。她的父母並非尋常父母,相處也絕不會真正像尋常夫妻。

若在往日,她只t當這是母後借教導自己向父皇賣好,可今日她鬼使神差,竟忍不住輕輕嗯了一聲。

也許一個女娘在心愛男子面前,是不必那麽要強的。

衛玄是與太子一道出宮。

太子今日二十五,正是銳氣蓬勃時候,不過這份年少氣盛裏又有縷說不盡的深沈,令其偶有厲色。

衛玄也將今日進宮種種盡數告知。

太子似有些訝然之色:“母後竟主動提及右署郎中郎將空缺?阿玄,我自然是屬意於你,可之前在父皇跟前提及一次,卻無下文。父皇如此態度,我也不敢多提。”

可能在昭華公主眼裏,她這位兄長可能還只是個魯莽的兄長,但其實太子早就知曉君臣之別。他與天子雖為父子,亦為君臣,自然有些臣下之道需守一守。

中尉掌京畿之地治安,衛尉則守皇宮內城安危,而比衛尉離天子更近的則是郎中令。郎中令所統郎官掌宮殿掖門戶,可以說是直接接觸陛下所居的九闈。

郎中令所統郎官可謂天子之內衛,非心腹不能為。

而太子為衛玄推舉的右署郎右中郎將,就是郎中令所統三署郎官其中一署。官職不大,卻極要緊。

太子不敢多提,也是恐觸天子逆鱗。

天子已經開始削減郎中令這個職位權力,免郎中令上朝議事之權,而如今郎中令田闕又是個知情識趣的,平素只知恭順,安分之極。

而衛玄這個北宮主事平日又對宮中郎官頗有籠絡,若能成為右郎署的右中郎將,必能極大程度的掌控內宮內衛,便是田闕這個郎中令也要退三上三分,於他這太子權勢也是進一步的鞏固。

再想深一步,待田闕退下去,衛玄就是順勢郎中令最佳人選。這是對太子鞏固權勢極重要的一步棋。

父皇病了,但正因為父皇病了,他做兒子的反而不能太急。

太子慢慢的搓著手指,使自己平靜下來,他問:“母後這樣提及,是有意提拔你掌右郎署?”

衛玄緩緩道:“我看不像,我看元後之意,是覺得元璧忠純,低調不爭。既是內衛,能力是其次,最要緊是敦厚忠心。”

太子冷冷說道:“元璧不過是個廢物,能上什麽臺面。可憐我們這些認真做事之人,只因不會藏拙,總是不討人喜歡。”

太子言語之間,也顯得對元璧殊為不喜,有些看不上得意思。

胤帝病了,又有眼疾,是時有暈眩之癥。太子年輕力盛,於是開始替父皇處理政務。元後與天子同住長信宮,每日替胤帝念誦奏折。

伴隨天子身體的虛弱,權力開始流向健康的皇後以及年輕的太子。

太子呵斥元璧是廢物,顯然並不喜歡這個外兄。換做旁人聽了,還會覺得也許太子並不喜歡元後。

不過太子這些言語只在衛玄跟前提及,在旁人跟前還是知曉謹言慎行的。

這一來是因為衛玄是太子心腹,二來也是因為太子深知衛玄的性子。

衛玄這樣的人,你在他面前扮溫文爾雅,他大約也就那樣兒。你在他跟前破口大罵,衛玄也不會挑一下眉頭。

年輕的小衛侯是個很奇怪的人,他像玉一樣美,又像是冰一樣的冷。他如高山之巔的雪,可他的心思又是天上的雲。雲總是變化多端,讓人難以捉摸。

故而太子在他跟前也不會掩飾自己的本性。

年輕儲君的不甘、焦躁,此刻也是一覽無遺。

“你素來恭順,凡天子有什麽事要你去做,必定也是竭盡全力。這分到手的事,總是些難做的差事。前日裏母後讓你去處置梧侯府的事,這麽個尷尬的內宅之事,一不小心又會得罪梧侯,可終歸還是落在你身上。這些好差事,是輪不著旁人的。”

這個旁人便是元璧。

只有昭華那樣的小孩子,才會覺得元後更偏疼外甥章爵。其實真正的好處,永遠是落在元姓血脈身上。別看元後平日裏仿佛對章爵更熱絡,可母後不動聲色鋪路對象卻是元璧。

太子似替衛玄鳴不平,可也許他是有幾分代入了自己。年輕的儲君心裏是有些不順意的,於是那份厭惡便投射在元璧身上。

衛玄反倒笑了一下:“一個人若總埋怨不公平,那麽運氣也不會太好。”

然後衛玄補充說道:“我是個不喜歡抱怨的人。”

待出了宮門,衛玄門客荀澈便迎了上來。

荀澈向太子行過禮,方才垂手說道:“衛侯,澈有一相識,正是謝家公子謝令華。他家中族妹雖是女娘,卻善於摸骨驗屍之術。這女娘衛侯也是認得,就是那謝家五娘子。如今謝五娘子知曉京中血案頻發,願盡綿薄之力。”

崔芷死後,謝令華就發揮了一下自己關系網。

謝令華本與荀澈並不相熟,不過認識與荀澈相熟的程松,在程松搭橋引線之下,荀澈便提了這麽一嘴。

荀澈除了拂不開人情,也覺得此刻主家確實需要一個會驗屍的女娘幫襯。以荀澈了解,如今陛下招衛玄入宮,多半將這件差事落在衛玄頭上。

衛玄卻驀然目光微凜,深邃的雙瞳透出幾縷光芒。

太子與荀澈可能還未察覺不對,但衛玄已察覺了一絲微妙了。

荀澈這樣的府中門客大約能估摸得到這樁差事會落在自己手裏,但謝冰柔又如何得知?她若無法得知,為何又會自薦?

謝家是無法窺探這些朝廷之事的,更何況謝冰柔不過是一個女娘。這麽個女娘,又靠什麽算準宮中安排?

倘若謝冰柔當真算中,那倒當真有些匪夷所思。

這時候謝冰柔正和謝令華站在車駕一側。

宮闕之外是一片空蕩荒地,是禁止平民隨意游蕩,巡檢兵衛若見人逗留,必加以驅逐。

謝冰柔也是托了大兄關系,方才站在衛玄車駕之側,等待衛玄離宮。

想到小衛侯那張臉,謝冰柔驀然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倒生出一絲不真實感覺。

衛玄是她夢中人,於她而言是極遙遠不真實的存在。她也沒想到大兄這個善於交際的,居然真能把自己薦去衛玄跟前。

這有效的社交大抵就是謝令華這樣,至於謝濟懷那樣汲汲營營就有點兒無效社交調調了。

謝冰柔有些胡思亂想,主要還是因為緊張。

這時候荀澈過來,說小衛侯喚她過去。

謝冰柔咬了一下後槽牙,便這樣過去。

今日她繼續著男裝,打扮得利落,頭發也是梳起來。

不過對於衛玄而言,還是第一次見謝冰柔這樣裝束。他見過謝五娘子幾次了,第一次是梧侯府門前,那女娘倒是應對得宜。再之後,就是謝冰柔在元儀華跟前侃侃而談,斷出毒害稚子的真兇。

他忽而想起了昭華公主說的話,說謝冰柔著寬袖羅裙,顯然是不願意雙手沾染汙穢。可今日謝冰柔卻著了個男裝,已經不是初見時候打扮了。

衛玄也想起上一次見著光景,那時謝冰柔扶著阿韶,主仆行禮。衛玄估摸著是因為阿韶死了,這謝五娘子大約想做些什麽,連打扮都不一樣了。

他窺得一些謝冰柔的心理變化,大約知曉了謝冰柔的動機。這女娘應該是親近婢子死了,所以不甘心吧?

可這些動機不算重要,至少對衛玄而言,他好奇謝冰柔可否有能力。

那驗屍的名聲到底是因阿韶,還是因為謝冰柔這個謝五娘子

他目光在謝冰柔身上逡巡,大約是在估摸謝冰柔有幾斤幾兩。

謝冰柔背著一口木箱,之前這木箱是阿韶攜帶的,如今卻讓謝冰柔背上了。那帶子有點緊,勒得謝冰柔衣衫起了皺褶。

如今這女娘站在自己跟前,又輕輕垂著頭。

衛玄這樣望去,也能看出謝冰柔肌膚雪白,眉目似畫。

他問:“謝五娘子,你怎會求到我跟前來?”

謝冰柔倒答得快:“冰柔聲名不顯,獨在衛侯跟前斷過案,只覺衛侯才會搭理我。”

但其實不是,謝冰柔善於觀察,從吳王世子案開始,宮裏總會將一些尷尬案子讓衛玄處置。宮裏人未必喜歡真相,卻喜歡衛玄帶來的安寧。

謝冰柔繼續說道:“我只盼能為阿韶討回公道,想來除了衛侯,旁人定不能查出真相。”

這句話更是違心之言。她本不必非要擇衛玄,卻擔心衛玄會隨意結案。那宮裏人只想要一片祥和之氣,大約並不想要一個真正的真相。那麽也許連同阿韶的案子也會被匆匆掩埋,給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t。

也許小衛侯甚至不會覺得抱歉,覺得這是什麽顧全大局之類。

思來想去,謝冰柔也決意接近衛玄。

謝冰柔將頭垂得更低,免得被衛玄窺見自己面上神色。

可她也沒辦法看到衛玄面上表情,也不知曉自己這幾句話說得怎麽樣。

接著她耳邊聽著衛玄緩緩說道:“會騎馬嗎?”

謝冰柔愕然擡頭,又趕緊點了一下頭。

謝冰柔面頰飛起兩片紅暈,乍然一看,倒有些受寵若驚得調調。

旁人牽來兩匹馬,謝冰柔有些日子沒騎馬了,深深呼吸一口氣,試了試,上馬倒是很輕快。

本以為生疏之事,倒終究是會的。

謝令華也上了馬,接著便望向了謝冰柔。謝令華本來有些擔心謝冰柔不會騎,不免多看了謝冰柔幾眼。但謝冰柔略生疏撥弄幾下韁繩後,很快便進入了狀態,使得謝令華也不由得松了口氣。

清風呼呼吹拂謝冰柔耳邊,謝冰柔這兩年一直覺得自己身子有些虛,可如今倒覺得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虛。

她又再一次深呼吸,只覺得一股力量湧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這時候她才察覺自己後心冰涼,方才確實是出了冷汗了。

方才她應對衛玄,不免有些緊張了。可比之第一次撞見衛玄時全身發僵,自己已經不知曉好了多少。就像她之前在梧侯府,也已經能在衛玄面前侃侃而談,她總歸是一次比一次好。

這樣也很好,一個女娘未來的一生,怎麽可以被一個充滿玄學的夢給困住呢?

謝冰柔,你一定要好起來。

你也一定能好起來的。

想到這兒,謝冰柔握韁繩的手不免握得更緊些。

她這時候聽著謝令華對自己說道:“五妹妹,這春光很好,你留意到沒有?”

謝冰柔一愕,她擡起頭,便看到了謝令華眼底的幾許關切,旋即便明白了謝令華的意思。

一個人驟然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做出些往常不會做的事情,那麽她便顯得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於是謝令華便告訴她,說這春光很好。

春光很好,這世間有許多值得留意的事,也不僅僅有仇恨。

一個人應該有血性,可卻不能只剩下戾氣。

謝冰柔側頭溫聲說道:“大兄,我知道了。”

雖然她跟謝令華這個大兄相處日子短,但兄妹二人能懂彼此的意思的。

謝冰柔繼續道:“我知曉春光很好,我也很好,阿韶也盼望我很好。”

她頓了頓:“我不是在報仇,我是在尋一個真相。”

謝令華也驚訝這個五妹妹的聰慧剔透,這樣一個女娘,也是到了聞弦而知雅意地步。這個川中歸來的妹妹,果真不是凡俗之輩。

而這樣的一個女娘,應該擁有一個璀璨明媚的前程的。

謝冰柔冉冉一笑時,她眼眶卻是紅了紅。她提及了阿韶,便又想阿韶了。

一想到阿韶,她的心口還是不可遏制的升起了一縷疼意。

失了阿韶,她就像是失去了一部分自己,本來迷茫的她又更顯得殘缺不全。

那個自己川中一起長大的朋友,投射了謝冰柔全部的張揚。

而現在,謝冰柔是一點點的尋回自己,拼回自己。

所以,她是需要查清楚這個案子的。

謝冰柔擡起頭,此刻天空卻並沒有明媚的陽光,只有泫然欲雨的烏雲。可縱然沒有光芒潤身,謝冰柔一雙眸子也是明亮帶著光輝的。

她既溫柔,又堅決。

決定了的事,謝冰柔是一定要做到的。

這時候死了女兒的崔巍也冷冷的看著這片烏雲,他面色沈得好似滴出水了。

崔巍的面色很難看,誰都看得出他很生氣,可這樣生氣裏,還有一縷說不出的心痛。

崔巍不止崔芷這一個女兒,可是崔芷卻是最得崔巍喜歡的。

崔芷雖不是別人家喜歡的新婦,可她卻是個活力四射的女兒。她活潑,又喜歡習武,又跟自己這個阿父親近。

崔芷會挽住自己這個阿父的手,笑盈盈的說個不停。崔巍每日諸事繁多,對於那些個內向的女兒也沒多少印象,反倒對崔芷這個人前任性的女兒更親近。

可如今阿芷卻死了,死得還有幾分淒慘。

崔芷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更淪為京城市井之徒的談資。別人都津津樂道,想要探知這個崔家女娘究竟怎麽個淒慘法。崔巍顏面無光,更想讓這些議論芷兒的聲音早些停止,於是便想女兒入土為安。

故而崔芷停靈未足七日,便已選穴下葬。崔家也有自己的道理,崔巍請道士算過,只說崔芷死得太慘,要早日下葬,免得攢下穢怨。

無論是鄧妙卿,還是那個林雪瑛,都是趕緊下葬的。

然而此刻卻偏生有人阻攔。

“大人,如今這樁案子鬧得沸沸揚揚,崔三娘子屍首尚未被官府勘驗,就要匆匆掩埋,豈非不妥?更何況聽聞崔三娘子生前十分受寵,如今掘土為穴,也不曾修墓壘璧,如此薄葬,豈不顯得她可憐。”

說話的正是章爵,但崔巍覺得這個年輕下屬言語裏盡數是惡意。

章爵曾為北宮舍人,後來成為中尉司馬,也頗不安分。這少年在中尉裏結黨營私,拉攏年輕的武將,樹立自己,當真到了肆無忌憚地步。而旁人知曉他是太子心腹,有心依附東宮,也不免對章爵頗為追捧。

崔巍心下厭煩,卻又終究要看太子薄面,不能如何。況且他幾拒太子籠絡,總不能與儲君鬧得太僵。

崔巍覺得章爵頗為無禮,而且他更覺章爵心存惡意,仿佛刻意踐踏自己這個正逢喪女之痛上司的傷口。

他凝視章爵艷色俊美面容,此子當真是輕狂惡劣之徒。

但崔巍卻不好與章爵辯駁。他掌中尉,本就有巡視京畿,防備盜賊之則。如今他匆匆將女兒下葬,是不願崔芷再為談資,更不欲旁人窺見崔芷狼狽不堪模樣。此等心思,倒好似有些私心。

可章爵也未必有什麽公心。自己這個上司與之素來不和,章爵無非是落井下石,想要更多之人看到自己女兒狼狽模樣罷了。

崔巍口雖不能辨,卻朝一旁門客使了眼色。

那門客王遂曾為崔巍下屬,後為崔家門客,被崔巍引為心腹,極受器重。

這樣的自己人,當然極明白崔巍的心思。

他跳出來,厲聲:“章爵,今日崔府辦喪,正值大人傷懷之際,你卻胡攪蠻纏,實是可恨!”

王遂湊近喝罵,驀然向章爵動手。他看似義憤填膺,為主家受辱上頭,實則思量頗多。王遂是近身纏鬥,以擒拿手對付章爵,主打一個出其不意。如此一來,王遂也不必動兵器,若動了兵刃,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謝冰柔來時,便恰巧窺見這場打鬧的結果。

王遂雖率先出手,卻未能拿下章爵,這偷襲也未能成功,反倒被章爵摔落在地。章爵下手又狠,王遂被人扶起來時,還一瘸一拐,按著左腿關節,又斜斜靠在旁人身上。

章爵年紀雖輕,竟極擅長應變之能。

但崔巍註意力已不在章爵身上了,不可遏制望向了衛玄車駕。崔巍面色晦暗不明,變幻不定。

章爵輕輕拍去身上塵土,似笑了一下。

衛玄車簾被扶起,他從車駕下來,和聲說道:“崔公何須如此?如今陛下對這樁案子甚為關註,不但令中尉、廷尉府、京兆尹共同稽辦此案,還讓我領旨做事。崔三娘子慘死,實屬不幸,但還是應為她尋出真兇,以告慰在天之靈。”

他略頓了頓,繼續說道:“謝家五娘子善於驗屍,又是女娘,崔公,讓她看一看就是。”

衛玄語調是柔和的,卻沒有給人拒絕的餘地。

崔巍唇瓣動動,似笑了一下,可終究也是什麽都沒有反駁。

謝冰柔被點中名字,於是匆匆向前,心裏倒有些局促不適。

衛玄雖讓她跟上,但謝冰柔也沒料到衛玄居然是這樣的雷厲風行,立刻便讓自己驗屍。

小衛侯也沒跟她多說幾句話,可居然就將任務給砸下來。

但這仿佛也是自己窺見的衛玄,不動聲色又極具效率,什麽都是快。

衛玄沒有回頭瞧謝冰柔,倒是崔巍掃來謝冰柔一眼。

那女娘纖弱秀美,著男裝,樣貌恭順。

崔巍心裏冷冷的哼了一聲,謝五娘子才回京城沒多久,但卻有些名聲了。這女娘顯然有些心思,但又不知為何跟小衛侯攪在一起。

這時崔巍卻聽到謝冰柔輕柔說道:“衛侯,天將下雨,若讓雨水浸潤屍首,只怕不美。”

衛玄輕輕點了下頭。

崔巍心t裏卻禁不住嗤笑,這謝五娘子也未如看著那般恭順靦腆。

衛玄行事是非常有效率的,譬如如今,謝冰柔不必費唇舌跟他解釋淋雨會怎生不好,衛玄已令人就地搭棚。

那棚子是以送葬的幡桿與士兵牛皮兵甲胡亂搭成,看著雖是不倫不類,可遮雨功能卻是不錯的。

謝冰柔從前是以為敵目光凝視衛玄,那麽每次窺見,便不由得升起一縷恐懼。可倘若自己在衛玄跟前做事,那仿佛也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你只會覺得十分順暢,無往不利,甚至頗為快意。

天空陰沈著臉,終於開始淅淅瀝瀝下雨,一旁有人替衛玄支起傘。那雨水打在了傘面上,發起稀稀落落聲音。

謝冰柔要當場驗屍,又被崔巍擋了擋。

崔巍面色始終有些陰沈,冷冷說道:“謝五娘子,聽聞阿芷跟你家那個沈婉蘭爭執一番,鬧得不可開交。如今阿芷身死,但不是給你們謝家看笑話的。”

崔巍隱隱有些敵意。崔芷已經香消隕玉,可沈婉蘭仍安然無恙,謝家女娘還要看這個樂子?

謝冰柔也品出崔巍言語裏不善,她嗓音卻柔:“崔三娘子出事,謝家闔府上下皆驚愕悲慟,惋惜不已。至於梧侯府之事,不過是女兒家間爭執小事。冰柔怎會為了這麽一樁小事不生義憤,反倒歡喜?如今崔三娘子殞身,冰柔只盼能盡綿薄之力,能為崔三娘子尋出真相。”

謝冰柔略頓了頓,繼續說道:“冰柔必定謹言慎行,不該說的話必不會外道。”

崔巍面上沈怒之色未消,卻終究未繼續發難。

謝冰柔柔言軟語,又放低姿態,崔巍也似不好繼續發作。

眼見崔巍身子側了側,謝冰柔便匆匆向前。

衛玄瞧著她利落婀娜的背影。

謝冰柔收了傘,最後幾步淋了些雨,然後便掠入了遮雨棚下。

就這麽幾步路,謝冰柔走得又快,也不會淋多少雨。可如此一來,卻給這道婀娜身影增添了一層朦朧的水霧潮氣。

女郎烏發如墨,沾染這一縷水汽後,就好似一副被渲染開的水墨山水畫。

這樣溫潤如雨氣質之中,又有著一縷說不盡的堅韌。

這道身影如此映入了衛玄眼中,衛玄一雙眼卻似沒什麽波瀾。

崔芷的棺槨已被打開,使謝冰柔對崔芷淒慘一覽無遺。

崔巍眼見女兒如此慘狀,難怪要將之匆匆下葬。

謝冰柔戴上手套,一雙眸子卻是沈靜若水。

崔芷被人清洗和重新打理過,卻猶自可窺女娘面頰上瘀傷。她與其他幾個女娘一樣,頸項處有一道切創,死前被人割喉。

謝冰柔比劃崔芷面上瘀痕,瘀傷不是捂掐之類指痕,而是被人用手腕或者手肘重擊面部所導致。

她留意到崔芷唇部雖重新被塗抹了膏脂,卻猶有破損傷痕。

謝冰柔用棉布沾水擦去了崔芷唇瓣上膏脂,使得崔芷嘴唇上傷口這般露出來。

是一些挫創傷,應與面部瘀傷一樣,乃是被兇手重錘所導致。

這樣傷痕引起了謝冰柔的註意,謝冰柔手指扣於崔芷面頰上微觸,不覺皺了一下眉頭。

謝冰柔再取出工具,撬開了崔芷的嘴唇。

崔芷死後雖被人梳洗,但估摸沒有撬開嘴唇,故而崔芷齒內猶有一些血漬。謝冰柔註意到崔芷牙齒間有幾根衣服料子細絲,故而小心翼翼夾出來。

謝冰柔略摸了摸,估摸是蠶絲之類,但一時也吃不準,不過她卻能肯定崔芷生前是咬過兇手的。和鄧妙卿不一樣,崔芷性子潑辣,是人前動不動會揮鞭子的主。加之崔芷出自武將之家,自幼習武,她的反抗也是幾個受害者裏最激烈的。

崔芷狠咬住兇手,牙齒又是人類骨骼最堅硬部位之一,故而齒間留下血漬。兇手吃痛,故而痛擊崔芷面部使其松口,於是在崔芷面上留下瘀傷。之後崔芷雖然松口,但齒間卻夾帶幾縷對方衣服料子的細絲。

謝冰柔小心翼翼將幾根細絲收起來,然後又取出一團黏泥。

人的咬痕也具有一定獨特性,謝冰柔用黏泥拓下了崔芷的齒模。

看崔家這架勢,估摸著是一定要將崔芷下葬的,現在驗屍已是千難萬難,總不能到時候將崔芷屍首給挖出來。

和阿韶不同,崔芷並沒有被削斷手指。崔芷口裏有血漬,但手指指甲處卻並無血汙。

看著崔芷完整無缺的手掌,謝冰柔一雙眸子瀲灩生輝,漆黑的眸中平添了幾許的深邃之意。

然後謝冰柔方才解開了崔芷的衣衫。

崔家將崔芷身體收拾一番,包括腹部那道切痕也被人用針線縫合,導致喪失了許多體表證據。

崔芷刺創不多,胸口只被兇手刺了三記。

但和鄧妙卿不同,崔芷左肩、右手肘、左膝三處都有紫紅滲血瘀傷。謝冰柔手指觸處,發覺這三處皆有骨折,是被兇手生生捏斷。

這其中痛苦,也是難以描敘。

謝冰柔寫好驗屍格目,收集好證據,花費時間頗長。她驗屍時候,外邊倒是很安靜,一絲咳嗽聲也沒有。衛玄禦下甚嚴,而崔府的仆從也不敢輕易言語,生恐觸主人之怒。

謝冰柔驗屍完畢,她從棚下出來時,便有人給她支傘遮雨。

衛玄已回馬車上,謝冰柔要上車跟衛玄回話。

雨水紛飛,也不是區區一傘可以遮擋得住的。

謝冰柔被飛雨落個半潤,鞋上也沾染了泥巴。

故而她上馬車時,不免看了看自己沾染泥水泥水的衣擺以及滿是泥巴鞋子。

不過謝冰柔稍微猶豫了一下,便上了馬車。

若因這些小節拘束,只會讓別人看輕,況且本也是衛玄喚自己上去的。

車中頗為寬闊,又收拾整潔,再加個人也並不顯得局促。謝冰柔這麽一上去,雙足踩出些泥印子,又任由水珠順落低下,化作斑斑水痕。

她知曉自己這麽副樣子極狼狽,馬車雖然寬闊,可謝冰柔驟然間卻好似喘不過氣來。

因為驟然和衛玄同處一處,仿佛還是超越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她甚至不敢擡頭,只搓著自己手讓自己緩過這個勁兒來。

無論如何,她也妄圖想留下繼續摻和這個案子,那自然要讓衛玄覺得自己有幾分用處。

衛玄卻凝視著謝冰柔。

衛玄的目光總是平靜的,就如兩泓沈水。因為靜得厲害,你甚至不好分辨這其中有沒有對你的一種審視。

謝冰柔的身影落入衛玄眼中,女娘沾染雨水微潤的發絲貼著雪白的肌膚,如勾勒一副水墨畫。她唇瓣倒似一點朱砂,給這抹水墨山水裏勾勒了一抹殷紅。

當謝冰柔垂下頭時候,這樣的女娘雖身著男裝,卻有一抹怯弱的風情。可當她擡起頭來時,配上她那一雙黑沈沈的眸子,於是便透出了些堅韌的味道。

謝冰柔已經緩過勁兒來了,她取出驗屍格目,匯報了驗屍的結果。當然謝冰柔也貼心的劃出給崔芷驗屍的重要收獲,那就是崔芷生前抵擋過,並且在兇手身上留下咬痕。

那麽若在兇手身軀上發現崔芷的齒印,就是一個不容抵抗的鐵證。

謝冰柔也拿出了自己拓下的齒模,送至衛玄跟前。

衛玄瞧了瞧,若有所思。旋即衛玄喚來自己侍從,令他喚來一人。

也不多時,衛玄的門客吳子釗便匆匆趕來。

吳子釗善品金石,對印章書畫鑒定也頗有造詣,除此之外,他還是個手工小達人。

當衛玄問及如何保存這個至關緊要的齒模時,吳子釗也答得十分流暢。

“可先將謝五娘子所印齒模放幹燒制,以此作為母模反塑出崔三娘子牙齒形狀,泥塑後燒制成印模。如此,再往印模中住入燒滾鐵水,鑄成青銅之器,方便保存。”

衛玄也輕輕點點頭,將此事交給吳子釗經辦。

衛玄養的這些個門客各有本領,謝冰柔也見識了衛玄的手腕和效率。

謝冰柔在一邊傾聽,隱隱覺得眼前的衛玄跟自己所以為的衛玄並不一樣。

無論是夢裏還是現實中對衛玄初印象,對方皆是高高在上,不可碰觸。

但其實衛玄面對自己下屬,倒並非一派冷戾之氣。衛玄語調甚至是溫和的,只是話不多,言語精簡,卻每每問及關鍵處。

下屬在他跟前,大可暢所欲言,再根據衛玄一些提問修正計劃。

衛玄跟吳子釗商討之餘,偶爾也會問一問謝冰柔,參考一下謝冰柔的意見。

除此之外,衛玄聽別人說話時,哪怕是對自己下屬,都會流露出一種很認真的神色。他並不高傲,善於傾聽,你若被他註視,就會t有一種被他重視的感覺。

謝冰柔怎麽也沒想到衛玄會給自己這樣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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