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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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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不論怎麽講, 那一日在皇宮裏, 閆首輔是真真正正救了唐挽一回。唐挽自當登門拜謝。

唐挽是懷著十足的誠意來的。未曾想見到閆炳章之後,又被按在書房裏寫了半天的青詞。

好在這一回寫到第三篇的時候, 閆炳章便露出了滿意之色。唐挽不禁松了口氣。離開之前, 又聽閆炳章說道:“以後每個旬假你都可以過來,寫寫青詞,陶冶情操。”

唐挽止不住地抖了一抖,仍是恭恭敬敬應了一聲:“是。”

於是這便成了慣例。唐挽平日裏在國子監工作, 休假時又有半天在閆炳章的書房裏寫青詞,逢初一、十五還要去徐府問安。半分也偷不得閑。

唐挽忙成這樣, 難免就顧不上家裏。於是柴米油鹽, 雞飛狗跳,都交給盧淩霄一人打理。時日一久, 唐挽也對淩霄生出點愧疚。這一日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的閑工夫, 本想帶著老婆孩子去市場上轉轉,買點家用的物什。誰料剛與淩霄說了兩句,對方卻把手一擺:“沒空。”

“你又忙什麽去?”唐挽從房裏追到馬車跟前,看淩霄打扮得光鮮亮麗,滿面春風,止不住狐疑起來。

“鴻臚寺陳大人的夫人今天辦賞花宴, 邀請我們過去呢。”淩霄扶著車窗道。

“你們?”唐挽一楞, “你和誰?”

“自然是我和謝夫人了。”淩霄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道, “不跟你說了, 時間來不及了。你今天沒事就在家好好帶孩子。車夫,走。”

唐挽呆呆站在院子門前,看著那輛馬車絕塵而去。

這女人真是管不住了。

淩霄每日和閆鳳華相伴,便時常出席京城貴婦們的聚會,久而久之和這些太太小姐們也都熟悉了起來。眾人之中,淩霄的夫君品級最低,自己也沒什麽封號名頭,更沒有閆鳳華那樣的名門出身。可淩霄勝在機敏活潑,又是從蘇州富庶繁華之地來的,身上自帶著一種江南水鄉的靈氣,和京城的女子不一樣,讓眾位貴婦們很是喜歡。

女人聚在一起,聊得無非就是男人的事。尤其是這一群官家太太們。人人都長著十個心眼,看似不經意的閑談調笑,背後都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牽扯。盧淩霄本就是極聰明的,看了幾回,誰和誰要好,誰與誰不和,也都門兒清了。

夫人們在茶會上聊的閑話,少不得回了家要學給自己男人聽。時日一久,朝中大員們還沒見過唐挽,倒先聽了她幾段風流韻事。

“聽說唐大人少年風流,而且文才了得。她現在的夫人,就是用一副對子贏來的。”

“還有這等事?快與我說說。”

“我卻聽說那唐大人的夫人是個母老虎。唐大人每天下了朝,還要給夫人打洗腳水呢。”

“那唐夫人可是當初艷冠蘇州的第一美人,我要是能娶了她,我也天天打洗腳水。”

唐挽剛走進國子監的大堂,就聽見角落裏兩個博士三個直講討論自己的八卦聊得正歡。她四下看了看,也沒什麽註意到自己,幹脆轉了個身又出去了。

人都愛獵奇。關於唐挽的流言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邪乎,最後傳到了內廷皇帝的耳朵裏。

原來只是一個沈迷美色,又愛逞口舌之能的文人啊。皇帝翻看著閆炳章新進送上來的青詞,淡淡一笑。用詞也不過就那麽幾句,看多了也就不覺得驚艷了,倒有幾分江郎才盡的味道。比起當年的唐奉轅、閆炳章之流,真是差遠了。

如此,這人也就不值得皇帝再費什麽心思。

唐挽懼內的名聲傳得越來越廣,不熟悉的人只在背後議論,而熟悉的朋友則會擺上一桌酒席,當面笑話她。

這位朋友就是馮晉陽。

“匡之啊匡之,怎麽也沒看出來,你竟是個這麽沒出息的。還好我沒有把妹妹嫁給你。”馮晉陽喝得有些上臉,眼底紅紅的,笑得要多開心有多開心。

馮晉雪就坐在他身邊,聞言狠狠踢了自家哥哥一腳,說道:“哥你瞎說什麽呢!我和唐哥哥是正正經經的官商合作關系,你可別瞎說,別讓淩霄姐姐聽見了。”

馮晉陽笑道:“你瞧瞧,連我妹妹都怕她。你那位夫人到底何方神聖?改天我一定要去拜訪拜訪。”

沈榆卻抓住了馮晉雪話裏的佐料,笑道:“是官商勾結吧?”

“哎,我們可都有合同的,你可別瞎說。回頭讓督察院的聽了去,再參我一本。”唐挽見馮晉雪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才開口制止。

“說起來,小雪,我走之後,花山如何?”唐挽問。

“差點忘了,”馮晉雪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唐挽,道:“我前兩天剛從礦上回來,這是孫來旺給你的。”

隔了這麽久,再看到孫來旺的筆跡,唐挽心中別是一番感慨。

唐挽離開之後,朝廷並未委派新的知縣到任,羅知府就按照唐挽的要求,讓沈玥代為主理衙門的事宜。在孫來旺的描述中,沈玥將唐挽留下的政令貫徹得很好,只是沈玥並沒有家人,偌大的衙門只他一人獨居,未免顯得寥落了些。

唐挽不禁想起最後一次見沈玥的情景。彼時閆家一案,搞得她焦頭爛額,而議和的聖旨又下得急,竟然沒能好好與他告個別。說起來沈玥還是跟著唐挽去到的花山。如今唐挽走了,留他一人在那兒,唐挽的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好消息也是有的。唐挽離去之後,陶先生主動出任了書院的院正,花山書院比之前更加紅火了。

“就是那個給你吃了三天閉門羹的陶先生?”馮晉陽挑眉。他自然記得那個黃昏的大道上,唐挽的落魄模樣。能把唐挽折騰成那樣的人物可不多見。

唐挽一笑,道:“看來老先生不是不喜歡教書,他只是不喜歡我。我走了,他的氣也就順了。”

沈榆搖了搖頭,嘆道:“迂腐。”

“是氣節。”唐挽笑道。

馮晉雪說道:“還有一件事,孫來旺打算參加今年的鄉試呢,現在走到哪兒都揣著本書,都魔怔了。他不讓我跟你說,怕考不上丟人。”

這對唐挽來說著實是個驚喜。當初押著都不讀書的人,現在竟然也要參加科舉了。花山的子弟,終於也看到了讀書的出路。

“你也不必告訴他我知道了。”唐挽說道,“我倒更期待有一天在京城見到他。”

馮晉陽拍手大笑,道:“妙極,妙極。故人都越來越好,我們也越來越好。真可算得上是圓滿了。”

馮晉陽一向是個容易滿足的人。他環顧四周,道:“只是可惜,元朗沒在。不然咱們又可以像在花山那樣湊齊了。”

說起元朗,沈榆面色微微有些尷尬。如今的沈榆頗得徐公器重,尤其在林泉南外放之後,更成了徐黨的骨幹力量。而唐挽以門生的身份拜入徐階門下,在沈榆看來,自然也算是徐黨中人了。如此說起來,元朗的身份就很尷尬。誰讓他是閆炳章的女婿呢。

馮晉陽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微微嘆了口氣,道:“我一直以為元朗是咱們當中最有傲骨的,他也一向看不慣裙帶攀附。誰能想到,他竟也會走這一步。”

這句話就像一根刺,戳得唐挽心口難受。她可以接受元朗喜歡上旁的女子,卻不能容忍別人揣度他是在用婚姻鉆營。

“元朗與閆小姐,也許就是兩情相悅呢。”唐挽說。

沈榆嘆了口氣,道:“元朗也有他的苦衷。當初閆、徐二黨聯手剪除世家,變故突發,雷霆萬鈞。李家幾乎是全族覆沒,咱們的同年李世清,還是有功名在身的,都被流放潯陽了。謝家若不是因為元朗保全,恐怕也落不得善終。”

馮晉陽也點了點頭:“以前總覺得大道至公,如今看來,哪有那麽多對錯。不過都是情勢所迫罷了。”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唐挽的震驚無以覆加,問道:“剪除世家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沈榆說道:“就是在地方官拔擢之前。不然你以為那些職缺是從哪裏來的?”

原來如此。唐挽仔細回想,那時元朗匆匆來向自己道別,說是叔父病重。想來,那時謝氏一族正遭逢變故,謝大人只是找了個借口,召元朗回去。

所以後來元朗與自己斷了聯系,確實是顧不上吧。他那麽清高的人,一向最討厭裙帶攀附。可面對家族的生死存亡,他又是咽下了怎樣的不甘,才做出這個決定?

唐挽想到這兒,只覺得心口悶悶的疼。怪元朗為何不同自己說,也怪自己,根本什麽都幫不上。

好在那閆小姐看上去是個溫柔和順的女子,應當會是個好妻子吧。

“那元朗哥哥,現在已經是閆首輔的人了嗎?”馮晉雪眨著眼睛問道。

沈榆和馮晉陽對視了一眼,都沈默了。該怎麽說呢?他們認識的元朗,並不是會結黨攀附的人。可是事態變遷,時移世易,人總是會變的。

再怎麽說,元朗也是閆首輔的女婿,算是一家人。一家之內,還能分出兩個黨派來?

“他不是。”唐挽忽然沈聲說道。沈榆和馮晉陽都轉頭看向她。

唐挽摩挲著手中的酒杯,說道:“君子周而不比。元朗不做任何人的朋黨,他只做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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