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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哇靠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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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哇靠QAQ

六月中旬, 天城已是盛夏。

天空像是灑在清透畫布上的橘子汽水,清新漂亮。

趁著日頭還沒高照,姜杉一大早就把池殷挑的新花分種好, 又把開得最好的幾朵用剪刀順著花梗仔細剪下。

這是她最近每日的工作之一。

池殷五天前給她報了價格非常高的花藝課程,國際名師全程指導, 每天布置作業,號稱包教包會。姜杉想著屋子裏那一堆課程書籍,笑著搖了搖頭。

在應聘進陸家時,她已經做好打算, 什麽臟活累活都搶著幹, 爭取加薪, 等湊夠母親的治療費就辭職, 然後考博繼續讀她最喜歡的語言學。誰能想到,她進來不過半個多月,就拿到了足夠的錢, 還被雇主送去進修這種昂貴課程。

池殷每日這時都在二樓讀書。姜杉把花束小心地用報紙包好,往樓上走。路過走廊紅木格窗時,她對著玻璃窗裏的自己露出一個很清麗的笑。

雖然池殷不用她還錢, 但她現在是一點辭職想法都沒有了。

畢竟夫人這麽信任她, 做人不能忘恩。姜杉摸了摸衣兜裏的銀行卡, 輕輕敲響書房的門。

“進。”

今天池殷穿了一身絳藍短旗袍,和深藍的發色相得益彰,飄窗開了一半, 暖風把她額前兩縷半長碎發吹到眉間耳後, 成摞的書籍堆在她小腿邊, 詩集史書應有盡有。

姜杉把花插好, 擺在池殷左手邊的矮桌上, 然後把銀行卡推到池殷手邊:“謝謝夫人,我母親的手術很成功,已經快出院了。”

“嗯。”池殷頭都沒擡,隨手把卡插在白玫瑰上,又垂下眸子認真看書。

姜杉抿了下唇,糾結要不要把剛才看到的事跟池殷說。

“跟趙鹿有關?”池殷隨意問道。

果然!什麽都逃不過夫人的眼睛!

非著名眼線姜杉連忙點頭:“是的,趙小姐剛才不知為何心血來潮要幫園藝師松土。”

“我跟她說不必如此,但她說不好意思白吃白住,我勸了一會兒她也不聽……”

姜杉是真的不懂這個因果關系,你說你都白吃白住了,能不能就別添亂了?

“而且,”她緊著聲音補充,“我看了天氣預報,再過一會兒氣溫就三十八度了,她如果中暑了去訛夫人怎麽辦?”

“那就訛。”池殷慢條斯理翻了一頁。

說罷挑起眼角瞥了眼姜杉:“是作業布置少了?”

姜杉光速閉嘴。

她想起那一堆插花作業,瞬間無欲無求起來。

“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池殷不緊不慢收回視線,勾起唇角看向窗外刺目的日光。

“告訴園藝師,今天帶薪休假。”



天城的夏天沒有什麽午後兩點定律。

什麽時候都熱。

鐵鍁被扔在土面上,趙鹿蹲在花園的角落,身子被一旁的樹木陰影遮得嚴嚴實實。

但即使如此,她的額頭也滿是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怎麽可能真的幹活,趙鹿翻了個白眼,又往陰影方向縮了縮。她現在就等陸墑中午回家在他面前表演一下,讓他看看池殷是怎麽虐待她的,再不濟讓他看看池殷是什麽待客之道!

她不信都這樣了陸墑還不清池殷的真面目。

只是……園藝師怎麽還不來?

要是陸墑回來看到這片比花滑冰面都平整的地面,她不就露餡了嗎?

就在趙鹿焦急張望的時候,不久前剛來過的姜杉又回來了。

她心裏一驚,趕忙從陰影下跑出,拿著鐵鍬就開始鑿地。

“松土真累啊,園藝師平時也太辛苦了吧,好心疼。”

姜杉心裏鄙夷,就那個跑步速度她是得多眼瞎才看不到她剛剛在幹嘛。

但她現在有點任務在身上,所以佯裝不知地放下懷裏的一堆花枝,又去房間裏提來小空調。

趙鹿面色一喜:“謝謝姜姐——”

結果剩下的“姐”字還沒吐出來,她就看見姜杉把空調對準了她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插起花。

那叫一個悠閑自在。

趙鹿:“……”

趙鹿有些尷尬地咬了下嘴唇:“天氣這麽熱,姜姐姐不去屋裏嗎?”

冷風凍人,姜杉把空調調高了兩度:“啊?還好吧,想曬會兒太陽。”

趙鹿擦掉快流進眼睛裏的汗,訕訕笑了一下,舉起鐵鍬又鋤了一下地。

“園藝師今天有事晚些來,你如果堅持不想白吃白住的話……”姜杉狀若感動地看了她一眼,“就先幹著吧。”

“白吃白住”,自己說是謙遜,別人說就是明示暗示事情真相了。

趙鹿現在騎虎難下,只能再次扛起鐵鍬在大太陽底下幹起活來。

姜杉想起池殷的話,去工具房把自動松土機塞進了角落。

日頭愈烈,蟲鳥都變得焦躁不安,鳴叫聲直叫人發瘋。

趙鹿今天穿的裙子不是輕薄款,雖然料子品質好,但重工打造,裙擺的裝飾把她腰墜著生疼。而且有姜杉看著,說出的話潑出去的水,趙鹿根本不敢放下鐵鍬,只覺得胳膊又酸又麻,腰根本直不起來。

趙鹿發誓,她就從沒這麽熱過,後背衣料已經被汗徹底浸透,像是一堆螞蟻在撕咬,肌理都在發抖。

她雖然家裏破落了,但以前在趙家和陸家享受的也是上流生活。出國後因為長相討喜,體段不錯,舞蹈老師又是父親生前最好的朋友,所以在歌舞劇院也算小有人氣,根本沒吃過什麽苦。

想著想著,她發達的淚腺就開始運作了。

她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她不是客人嗎?她主動攬活不是應該被拒絕的嗎?

她也看出來了,姜杉就是在針對她,什麽曬太陽,對著空調曬太陽嗎?

趙鹿鼻子一酸,幾滴豆大的眼淚就啪嗒兩下砸在地裏。

一本書看完,池殷在何月陪同下去花園散步,正好看到趙鹿把妝都哭花的一幕。

她哭得有多慘呢?

假睫毛粘在嘴唇上,紅色眼影糊了一片,雙手往前一伸就可以本色出演女鬼。

池殷有些沒眼看,“誰準你哭這麽醜的?”

趙鹿猛地抽噎一聲。

她被這句話刺激的,一口氣沒上來,掐著嗓子劇烈咳嗽起來。

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她不懂池殷明明擁有這麽多,還要針對什麽都沒有的她?

因為她有可能會搶走陸哥哥嗎?

想到這,趙鹿的心情好了不多,靈光一閃,她把眼淚狠狠一擦,擡起臉死死盯著池殷:“是不是你讓她看我幹活的?!”

“你以為你算盤打得很好嗎?你真是太惡毒了!”

“我就要哭,陸墑哥哥看到這麽可憐的我,一定會看清你的真面目!!”

池殷輕嘖了聲,聲音放輕,神色也柔和下來了:“趙小姐。”

趙鹿狠狠一顫。

池殷的聲音在青天白日下有讓人遍體生寒的力量。

池殷溫柔道:“別想太多,你哭不哭關我什麽事呢?”

“只是你哭得實在太醜,醜到我的花就不好了。”

“而且,”她話音一頓,慢悠悠的嗓音不疾不徐,“你哭得這麽臟,會汙染土質的。”

池殷說完就示意姜杉趕人。

趙鹿被姜杉推著踉蹌地走了幾步,弱小的心靈被這幾句話打擊得不清。

但作為一個沈浸式體驗自我世界的女人,她總能發現盲生的華點。

池殷為什麽這麽著急趕她?

她一定在害怕。

趙鹿頓時站在原地不動了,眼睛裏閃現微弱但堅定的光芒:“你騙人,你就是不想讓陸墑哥哥看到我這個樣子!”

“你別想通過打擊我的方式讓我放棄!”

“………”姜杉松開手,不太想碰趙鹿了。

聽說傻逼傳染,這個味兒這麽沖,她不會已經中招了吧?

糟,她135的智商!

知道趙鹿有病,但沒想到如此病入膏肓。池殷慢悠悠從何月手裏接過手機。

隨意劃了幾下。

不過幾秒,幾道冷峻男音就從她手中傳出——

“她要是作妖,你就把趙熱鬧…趙豐收…不是,把趙鹿!把她送到陸則成那裏!”

“您千萬別浪費哪怕一點點時間問我意見!”

“祖宗放心飛,陸墑永相隨!!”

如果拋卻慫到沒邊的內容,男子聲線清冷,如有冰質,還是很有高冷霸總的味道的。

池殷嫌棄地摁死手機。

這是昨晚陸墑給她發的報備語音,求生欲滿滿都快把手機撐破了。

池殷閑閑看向趙鹿。

“聽到了麽,趙豐收?”

豐收現在扛著鐵鍬,大紅燈籠裙上畫,如果不看那張茫然悲痛的臉,真的格外勤勞,格外熱鬧喜慶。

農民伯伯肯定喜歡。

池殷拍了拍手,把手機扔回何月懷裏,“走了。”

何月年紀比姜杉小,大學畢業沒多久,一臉敬仰看著瀟灑利落的池殷,看完,又與和她同樣神情的姜杉對視一眼。

——學到了嗎?

——學廢了學廢了。

——陸先生畫風好像突變了?

——管他呢管他呢。

陸宅外,一輛黑色奧迪緩緩停下,司機拉開門,把一個五六歲大精雕玉琢的小女孩抱了下來。

粉色蓬蓬裙,高馬尾上紮了一個大大的粉色蝴蝶結,爸爸媽媽把她打扮得像是世界饋贈的禮物。

管家比陸墑更早接到電話,這會兒已經在門口等候五分鐘,趕忙上前接住了趙念念。

司機:“念念小姐,這是陳管家,你要叫陳叔。”

“說——’陳叔早上好,這兩天麻煩您了。’”

阿斯伯格綜合征患者有個明顯特征,就是有強烈交流欲望。

他們渴望並極力想與其他人建立社交聯系,但缺乏基本的人際交往技巧。

因為這個特質,他們經常被同齡人排擠,因此需要在幼時時時引導,教他們辨認神色、教他們如何說話才會更好地生活。

念念的父母都是高知,又對念念非常上心,所以已經在最大程度上引導好了她。

念念很是乖巧地抱著陳管家的脖子,小聲道:“陳叔早上好,這兩天麻煩您了。”

陳管家早就知道這孩子情況,哪兒會介意這個,心疼都來不及,趕忙應聲答好,跟司機交流完,一手提著古董茶具,一手抱著孩子就進了別墅。

之前爸爸帶她來過幾次陸宅,有次還住過一晚,念念記性很好,所以並不認生。

她一被放在沙發上,就與陳管家分享她昨天剛聽過的歷史故事。

陳管家了解這個病在某些方面強烈的溝通傾訴欲,所以沒表現出絲毫不耐煩,很好地當著傾聽者,並時不時表現出好奇的神色。

念念被父母教導過這個表情是“願意聽她說話”的意思,所以愈發滔滔不絕。

姜杉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個情景。

她幾乎在一瞬間就發現了這個小女孩的不尋常。

因為她的坐姿實在有些奇怪,左手攥著裙角,頭三十度向左邊微微傾斜。本來是個讓人忍不住親親抱抱的動作,但長期保持這個動作,只會讓人覺得古怪。

而且…她雖然在對著陳管家說話,視線卻一直盯著左手邊的盆栽,只有極少數時間會瞥一眼陳管家,又很快面無表情地移開。

姜杉用征詢的目光看向陳管家。

陳管家擺口型:這裏有我一個人就可以。

姜杉當即離開。念念也看到了姜杉,但因為對她沒有興趣,所以嘴裏的話一絲停頓也沒有,直到說到口渴,她才抿了抿發幹的嘴唇。

管家的視線一直在念念身上,第一時間就發現小孩累了,趕忙起身去給她接水。

大廳很是安靜。

念念一人坐在沙發上,後知後覺想起自己剛才沒有跟那個陌生姐姐打招呼。

媽媽說過,遇到沒見過的人要打招呼,遇到“好奇”的表情,要坦然地微笑。

念念一直很好地遵守著這套規則,但剛才她講得太投入了,在繼續講和有禮貌之間,本能促使她第一時間放棄了“打招呼”這個選項。

…要被排斥了。

她頓時焦慮起來。

念念一挪小屁股,從沙發蹦到地毯上。

她一焦躁就會機械走直線,念念低著頭直直往前走,步頻不快,但走得十分不穩,很像小企鵝,小幅度微微搖晃,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直線的盡頭,是一個樓梯。

沒有任何思考,人類幼崽當即扒著樓梯扶手開始往上爬。

耗時三分鐘,終於大功告成。

她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從裙子口袋裏掏出一把小梳子梳了梳劉海,又把小梳子塞回口袋裏。

哎。

太累了。

焦慮情緒都快累沒了。

情緒來得快走得也快,念姓小企鵝開始在二樓巡視。

她是個對走直線很固執的幼崽,不走直線不可以,除非被抱著拐彎。

走廊不長,直線盡頭是一間半開的房間,念念用身體直直撞了上去,力度不大,剛剛好能把門撞開。

她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目光遲鈍地環視一圈。

而後,非常誇張地張開嘴,形成一個非常生動形象的“o”。

阿斯伯格患者往往會有一到兩個局限特殊的興趣愛好,並對它們有常人無法理解的興奮度。趙家夫婦很早就通過各種方式發掘出念念的興趣點。

一是歷史。

二是——

嗯……

漂亮姐姐。



趙家夫婦也百思不得其解趙念念的興趣點為什麽會有“第二條”,但她的的確確會盯著漂亮女明星的海報一看就是一整天。

童星不喜歡、男明星不喜歡,長相一般的不喜歡,就喜歡漂亮姐姐。

而世界就是那麽湊巧——

天時地利人和。

池殷正在看史書。

……

還“o”著的趙念念:“!!”

!!!

她腦子裏緩緩浮現出一個大寫的感嘆詞,還帶顏表情的那種——

【哇靠QAQ】

被推門聲吵到。池殷放下手裏的書,支著腮睨向這個嘴巴合都合不攏的小孩。

管家十分鐘前跟她報備了家裏可能要來個小孩。

她當時怎麽說的?

——可以,只要別在她眼前晃。

池殷面無表情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這會兒,合上嘴巴的趙念念也恢覆面無表情的模樣,她僵著小臉走到池殷身前。

兩人距離極近,一仰視一俯視,都是一樣的面無表情,畫面看上去有些好笑。

卻有一種微妙的和諧。

趙念念歪了歪小腦袋,攥緊粉色的蕾絲裙角。

她學習的只是通過辨別微表情去判斷他人情緒。

但她自身是沒有共情力的。

所以在池殷這種沒有任何表情的冷漠審視下,她有些茫然。

分析不出來,她就無法用上從爸爸媽媽那裏學到的配套應對措施。

“滾出去,”池殷收回視線,冷淡道。

要不是看這小破孩實在太小了點,又是陳管家失職在先,她不會輕易放過敢闖她房間的人。

不過陳管家這個月工資就別想要了。

池殷的思緒一瞬即逝,又垂眸看起手裏的書。

餘光裏,小孩眨了眨眼,不太協調地緩緩蹲下身子,小屁股啪嗒一下著地,慢吞吞躺在了書房柔軟的地毯上。

池殷指尖一頓。

趙念念此時正因為接收到大美人姐姐的信息而興奮,她嘴角胡亂勾了勾,當即就揪住了手工地毯上的羊毛卷,想把身子帶動著滾起來。

池殷瞇起眼睛,想起管家提了一嘴的阿斯伯格綜合征。

她當時根本沒在意,因此也沒在世界體系裏查這是個什麽東西。

當然,她現在依舊不在意。

“你要慢死嗎?”她冷聲道:“爬起來,趕緊出去。”

“哦。”趙念念慢吞吞爬起來。

其實池殷表情已經有些不耐煩,但念念看了看半個她高的史書,又盯著池殷的臉看了一分鐘,服從命令的想法還是沒戰勝她的傾訴欲。

“我也喜歡這些書籍。”她一板一眼說道。

“史書最讓人拍案叫絕、還字字珠璣,是其他書比不過的。”

“姐姐正在看的那本《六國歷史》,我的母親王女士也給我讀過,其實不用她讀,我已經會認字了。”

趙念念正聲:“如果姐姐也喜歡歷史的話,我們以後可以做筆友,雖然我會寫的字不是非常充足,但我可以授權給趙先生代筆的權利。”

池殷閉了閉眼,所以說,剛才為什麽要因為是小孩子就多一絲容忍呢?菩薩挺好的,下次不幹了。

她站起身,拉著幼崽的手就往外走,但等她把小孩拽到門口松手時,甩了兩下都沒松開。

池殷挑著眉看著攥著自己拇指的小手。

小家夥用兩只胖乎乎的小手一起攥住池殷,固執道,“你現在是在生氣嗎?”

池殷嘖了聲:“你覺得呢?”

念念的小奶音一板一眼:“我只說了那麽一點點話,根本就沒有冒犯到你,為什麽要把我趕出去?”

“我很安靜,如果需要的話,我還可以和你討論歷史。”

“趙先生說我是天才。”

“你這麽好看就讓我看一會兒也不行嗎?”

池殷罕見的有些無語,但她的的確確沒生得起來氣,她看著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情緒的小孩,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影。

轉瞬即逝。

“松開手。”池殷命令道。

趙念念努力仰著脖子看池殷的表情,發現太高了以至於只能看到下巴,她焦躁不安地跺了一下地面,把池殷握得更緊了。

“我說,”池殷垂下眸,直視著已經焦躁起來的念念,聲音很冷很壓迫,“松手。”

念念不想接受這個指令,但她深吸一大口氣,還是松開了小手。

手上的五個小淺窩都透露著難過和不安。

“但我還是想看你,你就讓我看一會兒不行嗎。”

池殷毫不留情轉身。

趙念念擡腳就跟上。

池殷腳步一頓。

趙念念步子立停。

“去墊子上坐著,”池殷偏過臉,語氣不變。

“敢發一點聲音我就把你扔出去。”

……

管家掛斷陸墑緊急詢問情況的電話,再回到客廳時,八分鐘已過。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大廳,當即慌張起來。

大門後院都有保鏢和守衛,花園裏還有幾個傭人正在澆花,他倒是完全不擔心念念走丟,只是小姑娘情況那麽特殊,走路都不太穩,一旦磕著碰著可如何是好。

陳管家趕緊把姜杉、何月都叫來,從一樓開始挨個房間找。

等找到二樓時,已經過了十幾分鐘。

陳管家不由地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難道小姑娘跑外面去了?

他嚇得趕忙打了內線給別墅裏外所有傭人,讓大家一起行動。

就在他掛斷電話,額上汗都流出來的時候,他看到姜杉把食指比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陳管家面色一喜,連忙走到跟前。

姜杉小心翼翼指了指書房。

剛才幾人找念念時,都不敢靠近走廊這邊,怕打擾到夫人讀書。

書房門沒關,兩人輕輕推開一點點門縫。

陳管家屏氣凝神往裏面瞅,因為視線關系,他先看到了小女孩一翹一翹的小腳丫,他那因為擔驚受怕而瘋狂跳動的心臟終於落回胸腔。

他捂著嘴輕籲一口氣。

隨後,他的視線緩緩落在了念念身上,也落到了正在看書的池殷身上。

池殷喜歡在飄窗下看書,如今飄窗半開,窗簾隨風輕擺,她一只手壓著書頁,一只手握著鋼筆做筆記,因為太過安靜,幾乎可以聽到“沙沙”的落筆聲。

精雕玉琢的小姑娘趴在不遠處的墊子上,捧著一本厚厚的書在看,卷翹的睫毛一顫一顫的,時不時轉動不太靈活的眼珠瞄一眼池殷。

她現在就像是一個被愛意滋養長大的普通小姑娘。

沒有疾病,沒有苦難。

陳管家心情忽然很覆雜,說不上怎麽的,莫名有些開心,有些難過。

就在他要合上門縫時,房內傳來池殷的聲音。

“陳管家適才挺忙的吧。”

陳管家一凜,萬千思緒頓時消失幹凈,再去看池殷,卻見她仍是在專心記著筆記,沒有什麽目光給他。

但就是這樣隨意一問,陳管家剛放下的心又揪起來了。

他想到剛才焦急不安的心情,在門外深深鞠了一躬:“夫人,這次是我失職。”

“該罰?”

“該罰!”

“你覺得罰什麽合適呢?”池殷終於悠悠擡起眸,看向門外的管家。

雖然門縫極小,但管家還是產生了一股在夫人眼皮子底下被審視的感覺。

他神情愈發嚴肅,半晌,低聲道:“我這就去遞交辭呈。”

不能因為對安保措施太放心就放松警惕,這一點他早就該知道。

提點效果達到。池殷收回視線:“一個月工資,自己去領罰。”

陳管家鼻子猛地一酸。

姜杉離開後,他掏出手機,給剛才在電話裏惴惴不安的先生發匯報短信。

他:「夫人真的太好了!」

陳管家思索幾秒,又把這句話太主觀的話刪了,換成「先生放心,一切都好。」

「念念在看夫人讀書。」

對面幾分鐘後才回:「車流動了,半小時後到家。」

陸墑合上手機,揉了揉眉心。

這是他沒想到的。

祖宗可不像是會喜歡幼崽的性子。

他還以為池殷會提著小孩後頸像扔小白一樣扔出去呢。

不過就算家裏有了小孩…

陸墑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想,人類祖宗還是人類祖宗,從輩分看,家裏地位依舊至高無上。

嗯……

從威嚴看……

也是至高無上。

陸墑沈默半晌,泰然自若地拉下車窗,一臉無風無浪。

隨手就在車載音響點了首“此地無銀二百兩。”

獻給隨遇而安的自己。



八點四十,陸墑準時停好車。

他身穿墨藍條紋襯衫,平整的領口沒有一絲褶皺,金絲眼鏡上的鏈子從鏡架上蕩下來,以一種優雅的弧度。

陸墑獨自行走在花園長廊裏。

風也寂寞,花也寂寞。

若是往常,他也不覺得有什麽,畢竟是他自己不要人迎接的。

他們做投資的,最討厭的就是這種“面子工程”。

但是最近跟池殷一起回家次數多了……那種“國泰民安,攜全家老小恭迎太皇太後回宮”的架勢,還是讓他有點眼熱。

陸墑輕咳一聲。

一股炎熱的風拂過,今天的風都像是帶了顏色,紅得惱人,紅得燥人。

——無事發生。

陸墑旁若有人地點了一下頭。

很好。

他大步就要離開這處尷尬之地,結果一聲深切沙啞的呼喚叫住了他。

陸墑眸色一亮。

“——陸墑哥哥!!”趙鹿沒想到這麽早就能見到陸墑,距離午飯時間還有三個小時,他為什麽會提前回來?

原來他們之間真的有心有靈犀,她受苦受累了,所以他回來了。

這是他的心靈本能。

趙鹿七秒記憶,早就忘了陸墑昨晚多冷漠了,她又深切喊了聲:“陸墑哥哥——”

陸墑頓時一踉蹌,雙目無神起來。

他就知道,沒有人願意迎接他。

陸墑徑直就要推開門。

趙鹿此時已經扛著鐵鍬跑到陸墑的身後三米處。

可陸墑外在氣場實在是冷酷掛的,趙鹿雖然被幻想沖昏頭腦,但硬是不敢再靠近一步。

聽到身後暫停的腳步聲,陸墑皺起眉,轉身直說:“我只有陸玖一個妹妹。”

“你是想把我當冤大頭?趙——”

“鹿”字還沒說出口,陸墑就瞳孔劇震。

也就過了不過兩秒吧。

他深深蹙起眉心,“這是….”

委婉和修養已經在臨界點,陸墑毫不留情問道:

“你去農民伯伯的田地裏試鏡女鬼失敗,於是靈機一動準備用恐嚇我的方式收留你?”

他話都不帶停頓的:“祖宗難道沒告訴你全家她做主,全家她最大嗎?”

趙鹿想到那段語音,茫然地搖了搖頭,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別自欺欺人了趙鹿。”陸墑一眼就看出她在幹什麽,冷漠的聲音直入趙鹿的骨子裏,“錯覺就是錯覺,沒有青梅竹馬,我也不會護著你。”

趙鹿沒想到陸墑可以這麽冷漠,她不停搖著頭,捂著眼睛,鼻涕眼淚混著她花了的妝一起流下來。

陸墑不耐地皺了皺眉,直接推開了門。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轉頭掃了眼趙鹿。

趙鹿的眼睛像電燈泡一樣亮起來。但很快,陸墑的話就讓她如墜冰窖,遍體生寒。

“還請趙小姐放棄對女鬼的刻板印象。”

陸墑肩寬腿長,又久居高位,如今站在臺階上垂眸看她,周身氣勢壓得趙鹿根本開不了口。

“正經女鬼可比你現在——”陸墑微妙地一頓。

“好看且有底線得多。”

隨著“砰”的一聲,主宅大門關閉,陸墑邁動長腿直奔二樓,墨藍色的衣領隨著步伐微晃。

可算是解決掉趙鹿了。

希望她從此放棄理想,一個好好小姑娘,怎麽就精神失常了呢。

哎。

陸墑面色不變,大跨步往二樓走。

他一點兒都不好奇池殷是如何看孩子的。

只是半年沒見念念,有些想念罷了!

女鬼看人類幼崽有什麽好好奇的?

陸墑抿緊了唇。

不好奇!

他就是餓死,死外邊,今天從這裏跳出去——

陸墑路過格窗,隨意目測了一下他從這裏跳出去的可能性。

……算了。

以他的肌肉韌性,非要跳,好像也是能跳下去的。

陸墑走得快,走廊很快就到了頭。

書房微敞著門,外面所有的風吹鳥鳴似乎都與這個房間無關。

陸墑下意識放緩呼吸。

聽管家說,池殷每天上午固定看三小時書,如果下午不購物,還能看四個小時。

像極了文學專業的考研黨。

是真能卷啊,陸墑肺腑之言。

感慨結束。他想起自己的來意,條件反射搓了搓手,迅速彎下身子,扒著門框從門縫偷偷往裏看。

屋裏的畫面很安靜。

池殷正一邊吃著手邊碟子裏的櫻桃,一邊翻頁。

趙念念就在池殷右方半米處,趴在小矮桌的另一邊,小下巴一點一點地戳在書頁上,看出來有些無聊了。

再怎麽著也是個不到六歲的小孩。

就算對歷史感興趣,但一直坐著也有些坐不住了。

趙念念仰起白凈小臉兩三秒,又重重埋進書裏,整個臉頰和書頁貼在一塊兒,嬰兒肥因為姿勢問題,被擠著嘟了起來,像小發面饅頭。

陸墑眼底忍不住露出笑意。

趙念念不是能坐得住的,平時在幼兒園上著課不想聽了就會直接出門轉圈,這次亦然。

她還記得不能說話的規定,於是搖搖晃晃站起來,向池殷走過去。

漂亮姐姐就在這兒,她才不想出門逛。

念念墊著腳繞著池殷走了兩圈,然後坐在了池殷腳邊。

活生生像小企鵝巡視完領地,開始守著自己的蛋。

池殷一點兒眼神都沒給趙念念。

但陸墑知道這事兒要涼。

祖宗就算是蛋,也是祖龍蛋,不是,鳳凰蛋。

哪兒能被一只企鵝這麽圈著。

陸墑趕緊在門口做好準備,擺正姿勢,眼神集中,準備接住即將被扔出來的趙念念。

萬事俱備,

只差小孩!

然,事與墑違。

就在陸墑比劃怎麽接才最安全時,屋內,忽然傳來一聲幽幽詢問。

輕柔地讓人如沐春風。

“陸總看得開心嗎?”

陸墑:“………”

池殷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關懷:

“陸總這是正表演猴戲呢?”

“你是打算今早勤學苦練晚上去峨眉山卷死猴子?”

池殷蹙眉擔憂狀:“你這就太不對了,你說你深夜造訪峨眉山,那些猴子以為你是善心大發給他們餵食,歡天喜地投奔你,結果你轉身一個上樹倒掛,這合適嗎?”

“猴子不難過嗎?”

門縫不知何時,已經大開。

陸墑喉結滾動,緩慢地看向門內。

只見池殷眼眸含笑,語氣不變道:“我也不攔你,陸總何時出發?”

“……?”

這是不攔他?

這是趕他走啊!

陸墑眨了眨眼,目光呆滯地看向池殷。

不是,怎麽回事,他犯了什麽錯嗎?

他剛剛犯錯了嗎?

不應該先說說企鵝小趙嗎??

他幹巴巴:“不是我圍著你繞的。”

“喲,果然看見了啊。”池殷托腮微笑。

“………”

原來那句話是真的。

錯了不是錯了,是錯過。

錯過第一時間把趙念念撈出房間的陸墑現在就後悔,十分後悔。

他默了默,又默了默。

終於,在池殷愈發溫柔的笑意中。

緩緩閉上了眼。

再開口時,陸墑的聲音沈痛又落寞:“今晚。”

——再見了媽媽,今晚我就要遠航。

作者有話說:

明晚,峨眉山,不見不散(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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