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6、陸氏手書

關燈
66、陸氏手書

許逸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有那麽一瞬,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那種感覺實在難以言喻——明明還有意識,明明很想說話,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根本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

手腳、口鼻、軀幹……在這一刻,它們統統都不見了,只餘下混沌的意識,成了一座汪洋大海中的孤島,無所依托,飄蕩游離。

她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但殘存的意識告訴她,地窖裏不該是這麽安靜,至少會有點噪音——哪怕在夜裏,被囚禁的動物也絕不可能這麽安分。

所以,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你醒了嗎?”不知過了多久,許逸隱約聽見,有人這樣問她。

是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漸漸覆蘇的意識讓她能慢慢記起一些畫面——是陸程在逼問筆記藏於何處,面目狠戾猙獰。

白對體格一般,脾氣也不算硬,大概不想受皮肉之苦,很快便招供了筆記的埋藏位置。

陸程於是作罷,給兩人各自灌了點草藥水,防止再度逃跑,說等天亮就帶上他們,一起去找。

聽見白對問話,許逸嘗試著開口:“我……”

成功了,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雖然感覺距離很遠,更像是在聽別人說話。

“嗯。”白對的呼吸裏有很重的雜音,似乎並不好受,淺應一聲過後,就再也沒了動靜。

“你還行嗎?”她問。

“不太好,”他如實回答,聲音發啞,“有點氣悶,也動不了。”

“我也是。”許逸嘗試著將手攥拳,還是不行,抖得厲害。

白對癥狀相同,於是推測:“估計是洋金花,幸好劑量不大。”

“你懂不少。”

“還行,比你多一點……你笑什麽?”

“笑你說話挺欠。”

“……”

反正兩人動彈不了,也就只能鬥一鬥嘴。說起話來還精神些,好過硬捱到天亮。

過了會,白對問她:“你認識陸小苔?”

“不算認識吧,聽過。”

“聊聊唄?”

“別老想著套我話,”她直言不諱,“想聊就真誠點,一問換一問。”

他不說話。

許逸無所謂,“不聊算了。”

“別啊,”白對笑,“我這也是任務在身,迫不得已。”

她不計較,大方退一步:“挑你能答的答,不能答的我就換個問題,但要講真話。這樣總可以吧?”

“……那你先問吧。”

算是默許。

“為什麽要調查陸小苔?”她問。

“這個不能說。”

許逸默默翻個白眼,心想還真是問一個準一個。

只好換個問題:“以前幹哪行的?”

“……”

“也不能說?”

“警察。”

她沒忍住,笑了出聲。

“不信?”

“不像。”許逸坦言。

“又不是誰都把‘警察’寫在臉上……該我了。”白對想了想,問,“你看過那些筆記吧?住在陸程那的時候。”

“看過。”

“陸程讓你從裏面找什麽?”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吧,白隊?”許逸笑問,“是‘隊長’的‘隊’嗎?”

“……”

“你還挺自戀的,”許逸揶揄,“起個化名也不忘掛擡頭。”

“……總損我,有意思嗎?”白對氣得嗆咳,好一會才平覆下來。

不服氣道:“那只傻狼跟你不受氣嗎?能吵得過你?”

“哦,我對他挺好的,不像這樣。”

“……”

兩人各懷心思,都想從對方那打探出什麽。你來我往幾番過後,許逸還是多少獲得了一些信息。

二十四年前,警方接到一起女大學生失蹤報案,行動軌跡至紅坪鎮止,最後可查記錄為鎮上一家旅店的住宿登記,報案人是女生父親,失蹤人即為陸小苔。

那時網絡遠不如今天發達,人又是在九成土地未經開發的神農林區失蹤,找起來堪比大海撈針。更何況,每年抱著冒險目的來林區獵奇的年輕人不在少數,由此導致的失蹤也不罕見。

幾次排查搜索無果,案件擱置。後來因失蹤人覆歸,家屬銷案。

直至八年前,警局再度接到陸小苔失蹤報案。

這一次,陸小苔最後行程記錄仍在紅坪鎮,但與此前不同的是,報案人陸父提供了部分家族史料,皆與紅坪鎮有關,堅稱女兒是在“迷霧”裏走失的。

紅坪鎮隸轄於神農架林區,舊稱房縣第十一區,歸房縣所屬,而後者因地處崇山峻嶺之間、交通閉塞,自古以來便是王公貴族流放之地。

公元 984 年,宋魏王趙廷美於貶戍房縣三年後郁疾而終,隨行將軍陸子煬攜家室潛逃,下落不明。

據陸氏後人陸謙手書記載,“先祖曾行至房縣南郊,偶得迷霧玄機,入蠻蕪地界,隔絕於世,安怡百年。”

其中,“房縣南郊”推測為現今紅坪鎮一帶。而記錄人“陸謙”即為陸小苔的曾祖父。

至於如何“得玄機”,如何“入地界”,手書未予細述。

因事有蹊蹺,警情升級,案件轉由白對接手處理。

然而,拿到案件資料的白對根本沒把這“滿紙荒唐言”當一回事。直到一次排查中,他意外發現雪地裏突然中斷的腳印。

起初,他想從科學角度解釋這些腳印,可接連發現幾處類似情形後,白對突然意識到,事情可能並沒有他想的那般覆雜。

萬一,陸謙手書的內容是真的呢?

這些消失腳印的另一頭,會不會真的存在一片“蠻蕪地界”?

抱著試一試的目的,他開始調整方向,轉而尋找“入地界”的方法,查找了不少資料,也問詢過太多專家。

奈何關於神農架的傳聞實在太多,資料五花八門,專家更數不勝數,直至收案三年,白對仍沒有任何進展。最後,還是根據當地村民曾目擊“野人”的幾處地點,反覆排查嘗試,再通過陸謙手書補足細節,終於找到了所謂的迷霧入口。

“是‘山門’。”許逸糾正。

不禁想起前任大聖那句,“不要妄圖揣測神明的意志”——當時覺得是句狗屁,現在想想,若一切解釋不清,又似乎冥冥之中,信一把也未嘗不可。

“什麽?”白對沒懂。

“‘山門’,懲戒之門,代表山神的慍怒。”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樂了,“你相信嗎?”

白對楞了一下,隨即冷笑,“那他老人家最好能定時定點發脾氣——我已經五年沒見過我爸媽了。”

“五年啊,挺久了。”許逸感嘆,“那你找到陸小苔了嗎?”

“沒有,只找到那些筆記,最近的記錄時間是八年前。”

時點同陸父報案失蹤相近。

白對的猜測與許逸一致——陸小苔不會主動離開而丟下那些重要記錄。

大概是已經不在世了。

而陸程曾謊稱小苔早已回去“外面”,再未歸返,嫌疑最大。

“第二件事呢?”許逸問,“除了找陸小苔,你還在調查什麽?”

“離開這裏的方法。”

然而,想要離開此處的卻不止有白對。

自從小苔幾次往返,帶了不少外面的物資,黑熊部落中每一個人都想要從這離開,去往更繁華富足的“外面”生活。

這麽多年過去,究竟有沒有人成功,已無從考證,但在白對看來,讓這些蠻荒之地長大的“野猴子”去到外面,簡直就是給社會添亂,還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

絕對不行。

所以他必須徹底排查陸小苔留下的所有資料——如果不能帶走,就要想辦法銷毀,避免洩漏了連通內外的“山門”位置。

自然就包括了那些筆記。

按照白對的計劃,地窖縱深太長,光線欠乏,門口又有黑熊把守,不易突破。因此,他和許逸會乖乖配合陸程去找筆記,等到離開地窖,途中再想辦法。

不過,鑒於二人的逃跑前科,陸程估計會叫上幾個兄弟,再帶著他們的黑熊同行。到時光憑二人之力,熊口脫生並不容易。

白對想到了九月。

昨日,二人被擄走時,狼人距離案發地點雖有段距離,但也不遠。若及時追蹤,大概能知道二人藏身之處。如可接應,合力對付陸程和他的黑熊,應該還有些勝算。

於是將計劃告予許逸,又問她:“你那相好的怎麽樣,靠得住嗎?”

“靠是靠得住,”許逸無奈,“但他可能……來早了。”

遠處,看門的黑熊隱隱躁動。

而此時,天色蒙亮,陸程也爬起床來,準備叫人出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