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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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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劫後餘生

許逸仰面倒地,摔了個七葷八素,簡直想給這沒輕沒重的大家夥一腳踹下去。

狼卻渾然不覺,依舊死死扒著許逸的肩膀,挺大個毛腦袋一個勁兒地往她頸側湊,不停地吸著鼻子,聞個沒完沒了。

這是許逸第三次見到狼身的九月。

第一次,是在冷杉林中,它在她面前撕扯一塊帶血的熊肉;第二次,是在庇護所外,它與黑毛大打出手。

所以平心而論,剛才遠遠望見時,許逸對它,還是多少有些忌憚——畢竟是猛獸異類,張口便是利刃般的尖銳獠牙,連瞧人的眸子都冷得泛光。

她從它身上,實在很難找到九月的影子。

可當它撲向她、湊近她,用它最簡單的“語言”表達興奮喜悅,她又覺得親切,難免動容。

恍然意識到,“他”與“它”之間,其實還有些相通之處:他們都最擅長表達情緒。

喜悅的、悲傷的、氣憤的、讚美的……哪一樣都分明真切,都寫在眼裏。

雖然這狼是真的有點冒失。

許逸被壓得死死,躲又躲不開,被它濕軟的鼻子蹭著,癢得不行。好不容易才從它身下抽出只手,一邊拍它,一邊往下攆:“骨頭都讓你壓斷了!下去!唔……哎你別舔我!你……!”

掙紮無果。

片刻的工夫,面頰到脖頸就濡濕一片,山風一吹,涼嗖嗖的。

許逸有點無語。

只能安慰自己——別和畜生一般見識。

狼不知怎麽,舔著舔著,忽然又停下動作,不動了。

轉而伏在許逸耳邊,輕“嗚”了兩聲,在這荒涼蕭索的曠野之中,顯得有些悲涼。

許逸不明所以,微怔一下,偏頭去看。

可離得實在太近,她才一轉臉,就埋進狼厚厚的頸毛裏,吃了一嘴,根本看不真切。

只好又去拍它。

狼沒了方才的激動急切,動作明顯輕緩許多。它開始用它粗糙的舌頭去舔她臉上幾乎幹掉的血,一下一下。

又不時地嗚咽兩聲。

許逸終於明白過來,不禁失笑,“那不是我的血,我沒事……你先下來,你太沈了,我喘不上氣。”

說完,又去推它。

三番五次地連推帶搡後,狼終於不情不願地翻身下來,又不放心地在她衣襟前的血漬上聞了聞。

“那也不是我的。”許逸半撐起被狼壓到差點散架的身子,正要向它解釋——

就見狼已經沖著不遠處怔楞的大蠻,怒目圓睜,呲出了獠牙。

大蠻原本打算逃跑,見狼竟沒理他,而是直撲向他的“獵物”,他便又停下了。

忍不住想,這麽大一只“獵物”,狼哪吃的完呢?說不定會剩下一些,留給他。

畢竟,“獵物”是他抓來的。而在他的印象裏,狼雖然兇殘,但對於勞動成果分配,總是還幾分講究。

於是就在一旁悄咪咪地候著。

誰知,狼伏在“獵物”身上,呼呼哈哈地“忙活”了半天,居然沒吃她!

不僅沒吃,還討好似地把臉給舔幹凈了!

它還“恩將仇報”地沖自己呲牙示威!

這下,自詡經驗豐富的大蠻也有點摸不準了。

狼屈下後腿蓄力,前爪緊緊摳著地土,頸毛全豎,死死盯著大蠻,眼看就要起跳飛撲。

許逸嚇壞了,趕緊伸手在狼背上摩挲了幾下,又順勢將狼往回撈。

“算了,他腦子不正常。”她試了兩次,怎麽也撈不動它,只好言語相勸,“熊不是他趕來的,他也沒把我怎麽樣。”

其實有點口不符心。

她也很想沖上前去,甩那傻缺兩巴掌解氣。可她不能確定,如果撲上去的是狼,又會是怎樣一番的“壯烈”場面——早上那種讓人反胃到發指的感覺,她實在不想再親歷一次了。

她不想沾了一身人血的那個是它。

也幸好,狼並未堅持。

在許逸的反覆安撫下,它緩緩收了預備進攻的動作,轉而圍著她,開始繞圈踱步。一圈又一圈,又同時目光警覺,不時沖大蠻低喝兩聲。

大蠻看出,這是狼在跟他宣奪領地——它是完全沒打算將“獵物”分一半給他。

好漢不吃眼前虧,趁著狼尚未改變主意,他趕忙退開兩步,然後捂著受傷的大腿,頭也不回地跑了。

許逸站起身子,起得太快,眼前忽地一黑,沒站穩,晃了一下。

掌心一軟,是狼探頭過來,像是有意要撐她一把。

“沒事,有點低血糖。”許逸扶著它,原地站著閉了眼,“緩一會就好。”

等到稍舒服些,再睜眼時,見狼已經繞到自己身前,折著四肢跪趴在地上,喉嚨裏呼嚕一聲。

許逸:“?”

狼見她不動,似有些急,幹脆起身,用它的大腦袋在她身前蹭了一下。

然後,又趴了回去,還是剛才的姿勢。

這回,許逸看懂了,它是想要背她。

九月外出狩獵,又途中折返,許逸猜也知道,他定是收到了族人以某種方式傳遞的訊息。

所以,當狼背起她,開始往某處疾速奔跑時,她以為,它是要帶她與大家匯合。

可是並沒有。

狼帶她很快爬上最近的一道山坡,便放緩腳步。

擺在許逸眼前的,是個黑漆漆的山洞口。

她不知道它為什麽帶她來這。正要問,狼已經微壓下背,帶著她鉆進去了。

山洞入口處極窄,許逸只能將自己完全壓在狼背上,才能避免剮蹭到洞頂的石壁。

雪狼的被毛竟比她預想的柔軟許多。挨得緊了,還有皮膚傳遞而出的熱量,和下頭蓬勃有力的心跳。

狼背著她,又走了一會,洞內空間開始變得寬敞,她又可以直起身來。

靜下聆聽,似乎還有水聲。

可是洞裏的光線太暗了,越向深處越是如此。她看不清,只能感覺狼在不時地左右變換方向,像是故意避開地上的深溝淺壑,讓她覺得,它對這裏似乎很熟。

水聲愈加明顯,周圍的濕氣也變重了,不知是不是許逸錯覺,竟覺得這洞裏比外面暖和不少。

難道有溫泉?

許逸拍拍它,問:“這是哪?”

狼:“嗷嗚。”

許逸:“……”

好嘛,當她沒問。

終於,不知走了多久,狼停下腳步。

它放低身子,微微側斜,示意許逸,她可以下來了。

四周一片漆黑,許逸翻下狼背,卻不敢亂走。她想起火機還在大衣口袋,探手去摸——

驚出了一身冷汗。

打火機不見了。

她有些慌,趕緊又將大衣內外的口袋翻了個遍。

卻只摸到陸小苔的那本筆記、手機和她常揣在兜裏的半包煙。

許逸趕忙打開手機,借著屏幕微光,繼續找。

“我好像把打火機給丟了。”她一遍又一遍地摸著已經掏空的口袋,聲音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語。

即時火源——那是她於這些野人而言,最為特別之處,是九月曾決定將她帶回部落的原因,也是她要趕去四季山尋找“山門”一路,最重要的物資。

可是她把它給弄丟了。

許逸努力讓自己平靜,開始回憶從昨晚伊始發生的一切,回憶自己究竟是在哪個環節,把火機掉了。

是昨晚被大蠻舉在半空的時候?還是被他一巴掌打暈以後?

又或者,是在她與那馴熊男人扯著一根草繩,僵持不下的時候?

她絞盡腦汁,那些糟亂不堪的記憶便瞬間開閘洩洪一般,洶湧而出。

有血,有熊,也有難與人說的孤立無助和不安惶恐。

“我忘了,我完全想不起來了。”她力竭地蹲下身子,像被抽空了似的,不安地抱住雙臂,喃喃道:“怎麽辦,我把火機給丟了……”

她只是個普通人,而昨晚開始發生的一切,對於她來說,都太超過了。

長久緊繃的神經和身體終於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可蹲了一會,她還是勉強維持著,又站起身,要往外走,“不行,我得回去找找——”

忽覺腰間一緊。

一條結實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稍一用力,就把人帶了過去,小心抱住。

他拍她的背,叫她的名字,極盡安撫。說:“我去找。你在這等。”

“……找不到怎麽辦?”她聲音都是啞的。

“會、找到的。”他篤定。

“萬一呢?”她凡事要想到最壞。

“那、我教你、生火。”又補充,“用木頭。”

聽著怪笨的,許逸覺得好笑。吸了兩下鼻子,沒笑出來,反倒哭了。

“……你幹什麽?”她見他在她臉上抹了一把,又將沾著眼淚水的脂腹送到嘴邊,舔了舔。

她驚了,去打他的手,“你怎麽什麽都吃啊?!也不怕中毒!”

“你又沒毒。”

“……”

“有點鹹,”他咂咂嘴評價,“但不苦。”又解釋道:“阿媽說,難過時哭,眼淚是苦的。”

看來,她不是難過。

可她剛才明明哭得厲害。

於是猜測:“你是不是、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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