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誤會質問

關燈
第163章 誤會質問

斷骨的疼痛讓男子牙齒打顫, 他小心翼翼看向樊爾,不敢吭聲。

樊爾長指用力一捏,命令:“說話!”

男子悶哼一聲, 整張臉皺在一起憋的通紅, 在凜冽寒風裏疼出一腦袋冷汗。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 ”

“將所知全交代清楚。”看到男子吞吞吐吐, 遇事一向冷靜的琉璃有些不耐煩。

被小了十幾歲的少女當街呵斥,男子臉色有些掛不住, 可他又沒有能力去反抗鉗制住自己的高大少年。咬牙忍了又忍,他才說服自己別冒險反抗。

“聽說楚國有一群術士獵捕鮫人,煉制鮫人油販賣給各國王公貴族做為熏香熏制衣物。後來驪山監工在秦王的授意下, 挪用王陵工人的工錢購買大量鮫人油制作長明燈。據傳聞,王陵與王宮一般無二, 就連長明燈盞都要同王宮內的燈盞數量一樣,普通人尚且想把生前之物帶入墳墓, 更何況是君王,待王陵入口封上,便無法進去更換燈盞, 長明燈是最好的選擇。”

“楚國術士怎會知道鮫人的存在?”問出口後, 樊爾瞳孔微縮,想到了羋檀, 她既知道星知他們的蠑螈身份,自然也聽說了鮫人的存在。只是, 她聯手楚國術士煉制鮫人油的目的是什麽?

“當然是秦王透露給楚國術士的,聽說秦王幼年時在趙國邯鄲拜了位師父, 那位師父便是鮫人。師父有恩於自己, 秦王自然只能對他的同族下手。”男子說起這件事,不恥撇撇嘴。

琉璃雙目通紅, 死死咬緊下唇,她不相信嬴政會是那種執著於死後之物的人。一直以來,他想要的從來都只是平定亂世,又怎會為了區區長明燈獵殺鮫人。

“誰告訴你是秦王透露的?”

“楚國都那麽傳的… … ”

男子被琉璃表情嚇到,咽了幾下口水才繼續道:“聽說,秦王起初找上那些術士,是想讓他們煉制長生丹藥,結果長生丹藥沒煉成,卻煉制出了奇香無比的鮫人油。據傳言,那鮫人油一滴可燃燒一月有餘,制成燈盞後數千年不滅。”

千年不滅?琉璃隱在袖中的雙手倏然收緊,身為鮫人少主,她竟不知鮫人可以煉成油制作長明燈盞。古籍上說,鮫人擅織鮫綃紗,價值千金,落淚成珠,價值百金。只是不知一滴鮫人油,人族術士要販賣多少金。

心口陣陣絞痛,讓她明白過來,不是誤食也不是下毒,而是鮫族變故。

南榮舟… … 他為何沒有將鮫族變故告知?莫非也被煉成了鮫人油?

琉璃不敢再深想下去,雙掌結印,消除兩名男子的記憶,拉著樊爾便要走,回頭卻發現他雙目猩紅,隱隱透著殺意。

“一定是嬴政。”樊爾額角青筋凸起,“嬴政並不知世間有蠑螈,他若妄想長生,定然是從鮫人下手,他極有可能與羋檀一樣,找上那群人族術士,讓他們獵捕鮫人煉制長生丹藥,卻陰錯陽差煉制出了鮫人油。他久居深宮,能第一時間得知鮫人油的存在,定然是和術士有密切聯系。”

其實,聽到那名男子說秦王讓術士用鮫人煉制長生丹藥,琉璃是有所懷疑的,可私心裏,她又不願相信嬴政會是那種人。成蟜叛變,他甚至不計前嫌留下子嬰性命,又怎會暗地裏與術士合作獵殺鮫人。

看出琉璃遲疑,樊爾一把抓住她的雙肩,咬牙一字一頓道:“於壽命短暫的人族而言,長生比任何東西都有吸引力,更何況嬴政他… … ”他倏然止聲,沒有明說。

琉璃自然明白他想要說什麽,可嬴政曾承諾過,不會去追求長生,讓世人遭受天罰。然而,此次鮫人油之事,又讓她不得不心生猜疑。

“興許… …興許是傳言有誤?”

樊爾手指下意識用力,滿臉怒容道:“少主難道忘記了?當時星知離開時,嬴政曾言明要遣人前往楚國調查術士殺害一千秦軍之事,他定然是那時與術士勾結在一起的。”

琉璃呼吸一滯,嘴唇囁嚅,卻說不出任何辯駁之言。是啊,一切都太過巧合,她想要說服自己很難。從始至終,嬴政都不知道蠑螈族的存在,也不知萬年前人族術士曾用蠑螈煉制丹藥,他唯一知道的是鮫人生命漫長,生活在水域。他若妄想長生,必然會拿鮫人嘗試,驪山一個小小監工沒有君王授意,又怎敢挪用那麽大一筆錢財購買鮫人油。

而這整個事件中,唯一解釋不通的是,嬴政既然都與術士合作了,為何還要花大量錢財購買。當然也有可能是躲在楚國境內的術士太過貪心,賺足了各國貴胄們的錢,還想要從秦王手裏討好處。畢竟隔著楚國,要是鬧到明面上,少不了上升到家國層面,私下買賣是最穩妥的。

深呼吸之後,琉璃拉下樊爾的手,疲倦道:“我們回宮問清楚便是。”

“少主覺得這種時候他會說實話嗎?”

“我… … ”

“人心是會變得,他早已不是當年邯鄲初見的瘦弱男童,而是一個對天下充滿野心的帝王。細數人族歷史,手握天下權勢之人,向往長生的,不是沒有。”

樊爾這番話,讓琉璃徹底沒了辯駁的勇氣。身為鮫人,她卻在這裏次次為一個人族開脫,若事實真如傳言,那向嬴政透露鮫人身份的她,將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漩音鑒呢?快給我,我要親口問問南榮舟。”

看到慌亂到不知所措的琉璃,樊爾有些於心不忍,拿出玲瓏袋,翻找出漩音鑒遞過去。

一把抓過,琉璃後退幾步,後背抵在冰冷墻壁上,深呼吸好幾次,才鼓起勇氣施法點在漩音鑒上。下一瞬,對面傳來嘈雜之音,卻無人應答。

琉璃試探著喚了幾聲‘南榮舟’,回應她的只有斷斷續續的海水聲。她加大聲量,仍舊無人應答。

心裏慌亂加深,她仰頭看向樊爾,呢喃出聲:“該不是… … 無邊城也出事了?”

下意識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她將漩音鑒湊到嘴邊,“南榮舟!你在不在?南榮舟… … ”

“琉璃?”

聽到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嗓音,琉璃試探問:“你是?”

“我是星耀。”

“南榮舟的漩音鑒為何會在你手裏?”

“我撿的,南榮舟應邀來見星知,興是他離開時掉落的。”星耀解釋之後,又問:“你找他有事?”

琉璃不答反問:“鮫族可是出事了?”

另一端沈默片刻,星耀輕咳一聲,猶猶豫豫開口:“那個… … 你… …恐怕是要終止歷練,提前回來。半個時辰前,鮫皇,身隕了,我君父趕到時,只找到了鮫皇的發冠和樊將軍的鎧甲,他們均都屍骨無存。”

聽到這個消息,從未哭過的琉璃,眼中湧出大顆大顆的鮫珠。她喉頭哽住,難以呼吸,本能揪住領口衣襟,順著墻壁滑坐下去。嘴唇不住顫抖著,卻始終發不出一點聲音,似是失了聲。

聽到父親身隕的消息,樊爾心口再次絞痛,他一把奪過漩音鑒,低吼著問星耀:“究竟發生了何事?”

星耀把所知道的全都告訴了主仆倆,“聽君父說,那蛇妖曾與人族術士合作,擄掠了幾十名鮫人。”

又是人族術士!琉璃艱難站起身,撲過去抓住樊爾手腕,對著漩音鑒質問:“擄掠鮫人做甚?可是煉制鮫人油?”

“鮫人油?”星耀驚詫出聲:“那件事情,我不清楚。不過聽說,蛇妖之所以對鮫族下毒,是為了找鮫皇覆仇。”

琉璃與樊爾對視一眼,她從未聽說過君父曾與妖族結仇。蛇妖與術士,莫非是鹹陽城外山洞裏的妖物!

“蛇妖與我君父有和仇怨?”

“前世仇怨,那蛇妖前世是鮫皇歷練期間的亡國君主。”星耀回答。

武庚的父親!琉璃不敢置信問:“他為何會變成妖?又為何還有前世記憶?”

不待星耀回答,她又搖頭道:“不對,傾覆他家國的是人族,他為何要記恨我君父?就算傾覆他家國的人族已輪回轉生,遍尋不到,他也不該找上鮫族。身死恩怨了,那本就是上一世的恩怨。”

“蛇妖若肯本著身死恩怨了的原則,便不會費盡心思找上鮫族了。”星耀感喟一聲,轉而道:“你還是盡快處理好人族之事,早些回來吧。鮫皇離開時封印了無邊城結界,現在所有中毒的鮫人都被困在城內。”

琉璃咬唇忍下眼淚,不甘問:“我君父當真出事了?”

星耀於心不忍,沈吟片刻,才‘嗯’一聲:“聽我君父說,歷代鮫皇身隕,靈力都會散於無邊城結界之上,半個時辰前,無邊城結界有異動,似乎… … 加固了。”

聞此話,琉璃雙眼模糊,揪著衣襟的手用力到蒼白。萬年來,鮫族都未曾有過任何變故,歷代鮫皇均是壽終正寢,唯獨在她歷練期間,君父遭遇不策。當初離開鹹陽尋星知和子霄時,她曾跟嬴政提起城外有妖,他與那妖是否有勾結,她不敢去猜測,因為一旦成真,她便是鮫族的罪人。

無力松開樊爾手腕,琉璃滑坐在地,聲音暗啞,哽咽出聲:“怪我,一切都怪我,若不是我輕易坦白鮫人身份,無邊城也不會遭此變故。是我太天真,以為信任永遠不會變,殊不知信任在貪婪面前什麽都不是。”

樊爾擡起雙臂,想要把她攬入懷裏安慰,可又怕逾矩,雙臂在寒風中僵持半晌,最終只是落在那單薄後背,輕拍兩下。同樣承受失怙的他,此時說不出一句安慰之言。

一陣寒風襲來,吹得琉璃雙眼生疼,她回過神,扶著墻站起身,揮手收起地上散落的鮫珠,撚訣消失在原地。

樊爾怔了一下,一時沒反應琉璃是去了王宮,還是回了鮫族。只遲疑一瞬,他收起漩音鑒,也撚訣消失在原地。

寂靜大殿內,正在批閱奏章的嬴政,餘光瞥見一抹熟悉身影,下意識擡頭看去。大殿中央,主位下方,眼神冰冷的琉璃手裏提著一把森冷長劍。

目光掠過那把長劍,他對上那雙充滿寒意的墨藍眸子。

“發生了何事?”

聽到那聲不解地詢問,琉璃恍惚一瞬,心口的痛楚讓她清醒不少。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她腳步沈重向上首主位走去,同時一字一頓問:“人族術士用鮫人煉制鮫人油,蛇妖殺害鮫皇,這些你可都有參與?”

“什麽?”嬴政愕然不解。

“為你修建驪山王陵的監工,挪用工錢購買大量鮫人油,制作長明燈,那些沒有你的授意,他又怎敢!先前我曾提醒你,小心鹹陽城外有妖,短短數月,蛇妖便多次擄掠鮫人,與人族術士勾結煉制鮫人油,更是耍手段,對鮫族下毒,殺害我君父。這樁樁件件,都十分湊巧與你有牽連,我不信只是巧合。”

琉璃止步在奏案前,持劍指著端坐的君王。

“嬴政,我出於信任,向你坦白身份。而你,卻為了虛無縹緲的長生,不惜殘害鮫人煉制丹藥。我告誡過你的,妄想長生是會引來天罰的,你為何還要貪婪?”

嬴政毫無畏懼面前的長劍,他面色平靜仰頭看向雙目紅腫的琉璃。他不知道這短短三個時辰裏發生了何事,但從那聲聲控訴中,他聽出了大概。人族術士和妖聯手殘害了鮫族,原因是因為長生丹藥,先前與術士合作的是羋檀,此事她應該有參與。

羋檀傾慕樊爾不是秘密,嬴政猜測,應是她怕事情敗露惹怒樊爾,於是借著驪山監工購買鮫人油之事,順勢把臟水潑給了他。

理清楚一切,嬴政劍眉顰蹙,對羋檀起了殺心。

放下手中奏章,他輕聲開口:“若寡人說與那些事情沒有任何牽連,你可願相信?”

握劍的手輕顫,琉璃想到了樊爾那句‘少主覺得這種時候他會說實話嗎?’是啊,換作是她,也不會承認那些指控的。

“第一批鮫人油已運至驪山王陵,你讓我如何相信你?”

“我真不知鮫人油之事。”嬴政忘記了自稱寡人,“你給我時間,我定然將事情查清楚。”

“沒有時間了,我君父已經殞命。”

琉璃伸直手臂,劍尖抵在嬴政心口上方兩寸的位置,她不敢直指他心臟位置,她怕自己情緒不穩,失手殺了他。

殿外衛戍軍發現異樣,手持長戟沖進殿內,看清君王胸口的長劍,眾將士霎時變了臉色。其中一名將領高喊:“你若敢傷到大王,今日是不可能活著走出去的,識趣點,快放下劍。”

琉璃沒有理會下方將士地威脅,她上前一步,劍尖割破君王身上的玄色衣袍。

見此,眾將士上前一步。

嬴政厲聲呵斥:“都退出去。”

“大王… … ”

“退出去!”

眾將士面面相覷,遲疑著一點點退到殿外,時刻警惕著殿內狀況。

嬴政坦然與琉璃對視,傾身迎上劍刃,鋒利劍尖穿透層層衣衫,刺破胸口皮膚。

琉璃手指一顫,握緊長劍,“你這般,是認為我不會真的動手殺你嗎?”說著,她手腕用力,劍刃真的深深刺進了嬴政胸膛。

置於膝頭的雙手猛然蜷縮,嬴政喉嚨上下滾動,低頭看向刺進胸口的長劍。他的確是認為琉璃不會動手殺自己,才主動迎上劍尖以表態度的。

樊爾沖進大殿,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來不及多想,他飛身至琉璃身側。

看到樊爾,琉璃倏然縮回手,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解釋。

“不論你是否相信,寡人都沒有做過那些。”嬴政不顧胸口長劍,語氣誠懇。

看到那如幼時一般無二的清澈雙眸,琉璃心口仿佛也被刺了一把利劍,失怙與失手交錯,讓她心臟猶如在被一雙大掌用力撕扯。

殿外衛戍軍瞧見君王受傷,再次舉著長戟沖進殿內,巡視的將士發現異常,也都紛紛湧向正殿,把殿門堵的嚴嚴實實。

“刺殺君王乃是誅連同族的死罪。”

聽到‘同族’二字,本就對同族對父親愧疚的琉璃霎時體內氣血翻湧,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灑在堆放在一起的奏章上。

手背傳來溫涼之感,嬴政低頭看去,一滴鮫人血安靜躺在他手背上。

樊爾及時攙扶住頭暈目眩的琉璃,側頭看著嬴政:“當初在邯鄲,我們就不該救你,更不該傳授你劍術。”

“我們走… … ”琉璃虛弱握住樊爾手腕,心口難以忍受的痛楚,讓她幾近昏厥。

“傷了秦王還想走,哪有… … ”

“讓他們走,任何人不得阻攔。”

嬴政威嚴之聲響徹在大殿,被打斷的將領張了張嘴,最後選擇閉嘴,側身退到一旁。其他將士緊跟其後,退到他身後。

琉璃用袖子拭去唇角血跡,推開樊爾的手,擡腳向下走去,腳步虛浮間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樊爾大步跨過去,及時拖住琉璃手臂,而後彎身橫抱起她。

“你做甚?快放我下來。”

琉璃想要掙紮,樊爾已帶著她消失在大殿,再次現身時,是鹹陽城外。

樊爾輕輕將琉璃放到地上,別扭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逾矩的。”

勉強站穩後,琉璃無暇顧及那些,“別耽擱了,我們必須盡快回到無邊城。”

“你的身體… … ”

“無礙,只是氣血攻心而已。”

琉璃話音未落,一抹飄忽不定的魂魄便沖了過來。

“恩人,你們等等我。”

躺在殿脊上熟睡的武庚被殿內喧囂吵醒,待他起身落入大殿時,恰巧看到琉璃和樊爾撚訣消失的瞬間。來不及弄清楚情況,他便匆匆跟了出來。

想到蛇妖曾是武庚的父親,琉璃臉色頃刻轉為陰沈,冷聲呵斥:“莫要再靠近,否則我讓你魂飛魄散。”

武庚止步在原地,一臉茫然看著主仆倆,方才紛亂大殿中,嬴政胸口好像插了一把劍,難道是?

“你們和秦王之間發生了何事?為何連我也要牽連?”

“因為你的父親殺了我們的父親。”樊爾握緊赤星劍柄,忍下拔劍的沖動。

這句有些繞口的話聽得武庚有些迷糊,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上前一步追問:“我父親覆活了?”

“他與蛇妖融為了一體,與人族術士合作,擄殺鮫人,還殺了我和樊爾的父親。”琉璃忍下喉間腥甜,繼而道:“嚴格說來,這事與你無關,可你們曾經畢竟是父子,我們做不到繼續與你和平相處。今日在此別過,此生再無交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