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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跪地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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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跪地哀求

赦令上短短幾十字, 字字誅心,呂不韋明白再無轉圜餘地。他本想借著六國示好施壓君王,趁機重歸鹹陽, 這次是他太天真, 大秦沒有他, 依然有能力壓制諸國。人過於自負,只會負了自己。

蒙恬離開後, 他獨自靜坐許久,直至暮色四合,才起身走出前廳, 吩咐等候在外的家宰組織所有家奴清點家當,盡早啟程遷往蜀地 。

家宰跟隨呂不韋多年, 深知這種事情不好多嘴置喙,忙應一聲‘是’, 匆匆離去。

星河無垠,夜風穿堂而過。

呂不韋仰頭遙望繁星皓月,眼神茫然空洞, 再無往日神采。此去蜀地, 恐再無歸期,當初耗費大半家財謀來的仕途, 終是化為泡影。

“父親,為何要舉家遷往蜀地?”被驚動的呂崇言自後院趕過來。

呂不韋收回視線, 看向已至身旁的長子,眼角紋路愈發明顯。

“是秦王之意。”

想到父親被罷黜官職, 遷居河間的原因, 呂崇言原本挺直的身姿顯現頹勢。他滿目愧疚道:“都怪我,若不是我犯蠢搶奪阿六屍身, 也不會害父親至此。”

“長信侯曾是呂府門客,呂府註定要被謀反之事牽連,沒有你之過,亦是同樣結果。”

呂不韋長嘆一聲,脊背佝僂轉身慢悠悠走向後院。

這一刻,呂崇言恍惚覺得父親蒼老了十幾歲。

卯時初,鹹陽城王宮內,一名女子疾奔在寂靜空曠的甬道上,發髻被風吹散,衣襟歪斜,她也全然顧不上,只是用盡全力奔跑著,最後駐足在一扇殿門前。

拳頭捶打殿門之音陡然響徹在殿內,琉璃警惕睜開雙目,掐指算了一下時辰,不情不願起身走向楎椸,拿過上面那件水青色外袍。

同時被驚醒的樊爾,起身快速穿好衣物,閃身至外殿,殿門應聲而開,捶打聲戛然而止。四目相對間,他冷聲質問:“何故在此擾人?”

姬如悅慌亂將鬢邊散亂發絲撥到耳後,膽怯搖頭,一雙紅腫眼睛噙著淚水。不知為何,每次看到那雙奇異幽深的眸子,她總會從心底裏升起一股難掩地恐懼。以往,在另外四人都讚嘆樊爾美貌時,她從不敢參與討論。

咬了咬下唇,她垂眸聲如蚊蚋道:“我… … 找琉璃有事… … ”

話音未落,面前殿門從裏面打開,她下意識擡頭看去,琉璃只開了一扇殿門,並且用身體擋住,並沒有讓她進內之意。

一雙手死死絞在一起,她索性眼一閉牙一咬,直直跪了下去。

琉璃驚詫:“你這是作甚?”

不待姬如悅辯駁,她又道:“不對,你怎還在秦國?”

面對這番問詢,姬如悅窘迫難當,支吾半天才言明是自己不顧公主身份以性命相挾,逼得一眾衛戍軍拿她沒辦法。僵持兩日,不得已之下,衛戍軍將領在昨日傍晚稟報給了君王。

“大王盛怒,命他們今日一早押解我出城。我聽說那份下藥的粥食被你吃了,故而前來道歉,只要你肯原諒我,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只是能否,能否不趕我走?”

琉璃不喜歡人族這些動不動就下跪的毛病,默不作聲向旁側挪動兩步,掀起眼皮瞅了一眼還未完全大亮的天色,這個時候嬴政應該在議政殿與眾臣子議政。

目光落回哽咽出聲的姬如悅身上,她語氣無奈:“求我無用,處置你的是君王,你應該去跪他。你去議政殿之外等著,等上一個半時辰左右,差不多能見到他。”

想到嬴政毫無感情的森冷眼神,姬如悅忙不疊搖頭,用膝蓋挪到琉璃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擺。

“你是受害者,我理應給你道歉,求你原諒。”

“受害的是我不假,可也改變不了你對君王下藥的事實,敢對一國之君下藥,你膽子可不像外表那般唯唯諾諾。我只不過是誤食,對此事做不了主,你莫要跪在此處哭哭啼啼。”使力拽回衣擺,琉璃後退兩步,盡可能與她保持距離。

姬如悅眼中滾下大顆大顆淚珠,懊惱於自己的大意和愚蠢,明知羋清信不得,卻還不由自主信了。將那些藥放入粥食時,她甚至天真以為自己會成功。

一聲自嘲溢出唇齒,她用袖子拭去面上淚痕,扶著殿門站起身,“我真蠢,明知你不會幫我,還主動跑來受辱… … ”

“我可沒有辱你,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琉璃不想再跟她糾纏,退後幾步,毫不猶豫將殿門關上。她不屑與生命短暫的人族計較,不代表她會不計前嫌大發善心,活了三百七十多年,那是她頭一回那般狼狽,沒有遷怒已是仁慈。人總要為自己所做之事付出代價,嬴政的處置不過分,她可不想日後時常在王宮見到害自己狼狽之人。

盯著緊閉的殿門,姬如悅因羞赧,一張臉漲得通紅,她不甘心舉起手。

“你還想做甚?”一直未曾言語的樊爾及時出聲制止她地動作。

本就懼怕樊爾的姬如悅,見他臉色陰沈,驚嚇之下驀地縮回手,連連搖頭,說著‘無事’。

樊爾神情嚴峻,語氣冰冷無波瀾:“你做下那般無恥之事,她未與你計較,已是仁慈。”這兩日,他一直很自責,作為親侍,琉璃有任何不測,都是他的責任。

姬如悅鼓起所有勇氣,迎上樊爾目光,攥緊的掌心被指甲刺的生疼。

“你不過是一位異國劍客,有何資格呵斥我!你心儀她,她卻心儀君王,其實你我一樣可憐。不,還是你比較可憐,劍客又怎能與君王較量。”

緊閉殿門猛然被拉開,琉璃清冷雙眸冷漠盯著姬如悅,一字一頓強調:“我不心儀任何人,你莫要在此胡說八道,否則… … ”否則什麽,她並未言明。

姬如悅張口反駁,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雙腳也似被釘在地上挪動不得。就在她慌亂之際,琉璃閃身近前,指尖點在她眉心。

腦中混亂記憶迅速流逝,她一點點癱軟下去。

鐵甲撞擊聲由遠及近,四名衛戍軍匆忙趕來。

四人近前,看到地上昏迷的姬如悅,面面相覷。

琉璃若無其事解釋:“她想讓我幫她在大王面前求情,我不肯,她哭暈過去了。”

這兩日姬如悅沒少鬧騰,四人沒有生疑,其中一位身材最高大的將士彎腰橫抱起她離開,另外三人抱拳行禮,後退幾步,轉身跟上去。

想起兩百年前的人族歷史,琉璃有些不放心將姬如悅交給四人,萬一幾人路上做出不軌之事,她就成罪魁禍首了。命樊爾跟上去,難免會讓幾人不悅反感,她想起武庚,暗暗施出一道靈力,身姿頎長的魂魄頃刻閃身而至。

武庚穩住身形,問:“恩人尋我有事?”

“跟上他們,確保姬如悅安全再離開。”琉璃指向遠去的幾人。

武庚了然,身形晃動,消失無蹤。

“她那般害你,你為何還幫她。”樊爾問。

“我拿走了她入秦以來所有記憶,她一時半刻醒不過來,我只是怕幾人會對她不軌。嬴政下令將她遣送回衛國,意思再明顯不過,凡事謹慎為好。我雖不喜她,可也不好讓她因我而遭受迫害。”

“若真想有人對她不軌,就算她是清醒的,也躲不過。”

“她清醒之後,便與我無關了。”

能成為守衛王宮安危的衛戍軍,那些人品行自然是過關的,可防人之心不可無。姬如悅給嬴政下藥之事,雖未傳到宮外,但宮內幾乎人盡皆知,她那般行徑定會被人看輕。若不是因拿取記憶導致她昏迷,琉璃也不會多管閑事。

天色大亮,琉璃已無困意,吩咐樊爾幫自己束發。

生怕姬如悅醒來會鬧,負責遣送她的將士不敢耽擱,當即整頓,送她出城。

武庚跟到城外五十裏,等姬如悅醒來,確保她不會有危險,才返回。

這兩日,樊爾打算找個時機出宮尋燕丹,抹去其關於琉璃的所有記憶。然而,當他出宮尋到那處院舍,卻已人去屋空。

武庚回到城中,恰巧遇到四處尋人的樊爾,便以為他是和琉璃走丟了,細問才知道是在尋燕丹主仆三人。

“不必再尋,他們三個裝扮成衛戍軍,已隨著衛國公主的車駕離開。”

“無人發現他們?”樊爾追問。

武庚搖頭,這種事情他早已見慣,他們能悄無聲息混進去,定是衛戍軍中有他們的內應。

樊爾暗自後悔自己拖延,沒有早些抹去燕丹記憶,不過此次一別也好,他日後應該不會主動入秦。

琉璃得知此事後,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姬如悅安全了,有燕丹在,定不會允許那些事情發生。

光線傾斜入殿,照亮殿中一隅。

琉璃揮手阻止寺人通傳,擡腳邁入大殿。

布履摩擦地面發出輕微聲響,嬴政倏然擡眸,落入眼睛的是一身水青色衣袍的鮫人少女,及腰的微卷發絲隨著步伐跳動,十分靈動。

在奏案前盤膝坐下,琉璃自顧自為自己斟了一觴茶水,拿起抿了兩小口。放下耳杯,見對面人目光始終盯著那份茶水,她眨巴幾下眼睛,警惕問:“這茶水該不是又有藥吧?”

嬴政別扭移開視線,並沒有告訴她,那個耳杯其實是自己用過的。而是生硬道:“放心,茶水無毒無藥。”

琉璃松了一口氣,說出來意:“燕丹混入姬如悅離城的隊伍中,逃了。”

“寡人已知曉。”嬴政說著拿起一份奏章展開。

“為何不阻止?”

“這些年,寡人阻止過無數次,卻仍舊無法改變他地執著,於他而言,家國遠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這一次燕丹不惜冒險買通衛戍軍,可見其想要離開的決心。嬴政以後能做的,唯有盡可能保全昔日好友性命,亂世之中,許多事情都無法做到兩全,他這一生失去諸多,也看透一些事情,無法強求之事,不如隨他去。倘若燕丹以後為國而死,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琉璃理解嬴政,也理解燕丹。陸地分九州,九州有諸國,普通人族可以拋家棄國,但一國太子不可以,一國君主更不可以。生逢亂世,這對昔日好友,日後怕是遲早反目成仇。

捧起茶水呷了一口,她問起另外一件事:“對了,被燕丹收買的將士,你打算如何處置?”

嬴政面色如常,語氣不疾不徐:“不處置,那名將士並沒有被收買,他曾第一時間將燕丹之意稟報寡人,是寡人授意他幫助燕丹逃離鹹陽的。”

“???”

琉璃看不懂嬴政這次地做法,放燕丹回燕國,日後兩國交戰,他不死也會成為俘虜。

嬴政似是看透她的疑惑,主動解答:“作為燕國太子,他有他的使命,寡人不該剝奪他為國盡忠之心。你之前有說過,人族要經歷輪回轉生,每一世都有不一樣的經歷,寡人與燕丹有著不同使命,他不該一直被困在鹹陽,茍且偷生。”

“你有打算便好。”

自掌權之後,琉璃幾乎不會幹涉嬴政任何決定,她要做的,只是陪著他結束亂世。

兩人靜坐許久,直至暮色四合。

宮人們陸續將飧食送入大殿。

琉璃起身欲要離開,卻聽嬴政道:“留下一起用飧食。”

瞥一眼那冒著熱氣的粥食,她有些後怕搖頭,“不必,我不想再次誤食。”

嬴政面色一僵,“寡人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情。”

“我不餓。”

琉璃轉身匆匆離開,她覺得自己此生可能都不會再吃人族的粥食了。

五日時間恍若不覺流逝,星知與子霄仍舊沒有任何消息。在此期間,琉璃主動聯系過南榮舟兩次,得到的均是主仆倆不在太月古城。

怕再耽擱下去,主仆倆真的會有生命危險,她決定翌日啟程去尋找他們。

武庚得知後,也想一起去,當然他並不是心系星知子霄,他只是在王宮十幾年,有些膩。

琉璃當即拒絕:“你既想報答我解封你之恩,就老實留在鹹陽王宮,守著嬴政。”

“是恩人解封的我,為何非要我守護他人。”武庚蒼白面色難得有了任性表情。

“他是我的歷練考題,你守著他,便是報答我。”

“他已然成年掌權,滿朝文武,百萬將士,人人都能護他安全,哪裏還需要我一個鬼魂守著。”

武庚不滿蹙眉,看起來十分不甘又委屈。

琉璃想拍他寬闊肩頭,卻拍了一個空,她訕訕摸摸鼻子,佯裝嚴肅:“你若真有心報答,就聽從安排。”

一陣陰風迎面而來,對面魂魄消失無蹤。

將重要之物悉數裝進玲瓏袋,琉璃遲疑稍許,還是決定去告知嬴政一聲。

亥時初,忙於國政的年輕君王還在批閱奏章。餘光瞧見半開的牖扇外出現一道窈窕身影,他側頭看去,對上一雙墨藍眸子。

琉璃解下腰間布袋,傾身趴在牖楣上,遞給殿中人。

嬴政沒接,而是道:“有事直說,寡人已不是邯鄲城中的男童,你不必每次都給糖。”

上半身探入殿內,琉璃將裝糖布包丟在奏案上。

“星知和子霄遲遲未歸,我和樊爾要離開一段時間,去尋他們,來跟你說一聲。”

淡淡‘嗯’了一聲,年輕君王低聲問:“何時回來?”

“不知,你… … ”停頓片晌,琉璃垂目,“聽聞近來,宗正和王太後催得緊,你早下決定,免得,又有人動歪心思。”

嬴政眸光一沈,拿著奏章的手倏然收緊,喉結滾動間,只是說了一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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