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不能強求

關燈
第128章 不能強求

風聲蕭瑟, 掀起兩人衣袂相觸,青色與玄色交匯,猶如一種莊重的生命力。

琉璃見對面君王薄唇緊抿不言語, 主動湊近一步, 踮起腳鄭重拍拍那寬闊肩頭, 語重心長道:“人生來並不是事事都能順心如意的,生命短暫, 莫要忘記幼時心中所願,你的使命是結束亂世,不必在乎身邊人是誰。”

嬴政側目脧了一眼肩頭纖細手掌, 轉而望向天邊那抹正在消散的紅霞。

“寡人沒有忘記,可寡人亦是有血有肉之人, 同普通人一樣有著喜怒哀樂。”

“作為君王,理應喜怒不形於色, 只有讓人看不透,才不會被拿捏。”這是鮫皇琉年教給琉璃的。被冊立為繼承者之後,她曾問君父, 要如何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君父告訴她,一個合格的統治者不止要在族人面前維持領導者的威嚴, 還要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只有不露出任何破綻, 才不會有被拿捏的可能。

雖然鮫族長老、將領以及占蔔師們都極是忠於鮫皇,可總有一些氏族不安分, 特別是歷代鮫後的母族。因鮫後不得參與任何政見, 她們的母族對此頗有意見,也沒少對鮫皇施壓, 故而歷代鮫皇必須謹言慎行,喜怒不形於色,才不會被那些氏族尋到把柄拿捏。琉璃不清楚南榮族是怎樣一個氏族,但南榮舟性格開朗,想必他的家族也不是蠻不講理的鮫人。

自即位至今,這並不是琉璃第一次囑咐嬴政要喜怒不形於色。

這些年,嬴政也極少在臣子面前大怒大喜,甚至前些時日面對母親當眾刺殺地變故,他都未曾在眾臣面前表露出太大的情緒波動。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於秦王這個身份越來越得心應手,方才說那些話,並不是幼稚鬧脾氣,他只是不甘心。作為大秦的王,他不想連冊封王後的自由都沒有,幾國公主貴女均是沖著後位來的,他不想應付完朝堂眾臣,還要應付後宮。

“放眼諸國,後宮幹政不在少數,其實一個國家不是必須要有一個王後的。”

對於這一點,琉璃是讚同的,當然她是以繼承者的身份看待問題。當年鮫族歷史上那位企圖謀殺鮫皇篡位的鮫後,就說明了後宮幹政的弊端。設想一下,倘若日後南榮舟生出野心,企圖殺她取而代之,那她一定會在對方稍微有點苗頭的時候便及時掐滅,並且不留絲毫餘地。

那位齊國媯西芝,性格並不是唯唯諾諾,甘於屈居人下之人。她若為後,大概率會覬覦權勢,難保不會生出事端。可嬴政百年之後,這個國家總要有人來繼承王位,子嬰是成蟜的孩子,並不是第一繼承人,總歸名不正言不順,他還是要有自己的孩子才行。

說到底,這還是繁衍的問題。天上地下,無論任何種族,似乎都對繁衍生息極為看重。無論是生命,亦或權勢,都需要後代去延續。

琉璃在心裏斟酌一番,才開口:“你說得對,一個國家昌盛與否,與冊立一位怎樣的王後並無關系,可一個國家再強大,若沒有繼承者,那也只能一世而亡。你應該明白那些道理,子嬰畢竟不是你的親生孩子,你可以不冊立任何人為王後,但還是要娶妻生子的,大秦王位需要有新的繼承者,你總不想日後辛苦統一的九州拱手讓給王室旁支吧。”

聽到最後那一點,嬴政不免陷入沈思。當年祖父有二十多個子嗣,到了父親這一代,卻只生育了他和成蟜兩個孩子,兩年半之前成蟜叛變身死,這一脈便只餘了他一人,他自然是不甘心將大秦王位讓給王室旁支的。他是執著於天下歸一,可他也是一個正常男子,人生在世,誰不想所願皆成真,然而他所求卻不能強求。

有時候嬴政會想,如果態度強硬一些結果會怎樣,可心中那份對幼時救助的感念,讓他無法真的去強迫。是時間不對,還是身份不對,他說不清楚,或許都不對,也或許都對。

若是幼時沒有相識,沒有琉璃傳授劍術,毫無自保能力的他或許沒有機會長大。反之,倘若而今相遇,沒有那份積攢多年的感念,興許他不會心動。

嬴政不信命,但又不得不承認,人生每個階段,都是冥冥中註定好的。

琉璃瞧見他眼神茫然,遲遲沒有回應,伸手戳戳他手臂,“在想什麽?”

“在想… … ”本能脫口之後,嬴政回過神,恰巧最後一抹微光落入琉璃墨藍雙眸,奇異流光一閃而過,但卻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凝神俯身湊近去瞧,清雅淡香混合著酒氣鉆入鼻腔。

面對陡然靠近的一張臉,琉璃下意識身子後仰,打算退後,後脖頸卻突然覆上一只大掌,阻止了她的動作,同時耳邊傳來呢喃。

“你的眼睛真的與平常人不一樣,寡人記得幼時有次便看到你眼中有藍光閃過,仔細瞧著,確實是深藍的。”

琉璃心中咯噔一下,一把推開他的手臂,退後好幾步,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我眼睛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像我母親,聽說我母親的母家先輩中有胡人血統。”她記得好像是有本人族典籍中記載胡人眼睛有異色,至於什麽顏色,典籍未明言。

嬴政知道她在撒謊,不過並未拆穿,秦國黔首中有胡人血統,胡人的瞳孔顏色並不是墨藍色的。況且,就算沒撒謊,那又該如何解釋樊爾的瞳孔顏色,他不信會那般巧合,兩人的母親都有胡人血統。

琉璃不知嬴政信了幾分,未免被追問細節,她及時轉移話題:“你方才有沒有把我那番話聽進去?我是為了你好,你若不喜歡羋姓姐妹,也不喜歡強勢的媯西芝,那便選乖巧的姬如悅,呂不韋已離開鹹陽,她們不會再被左右,或者你自己從諸國中擇選貴女入宮也行。”

臉色沈了幾分,嬴政不耐問:“你為何如此關心寡人婚事?”

“因為我不想你將來統一的天下一世而亡,你需要娶妻生育子嗣,培養下一任繼承者,這是你作為君王的責任。”琉璃不允許自己踏上那位女鮫皇的老路,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嬴政因為自己而導致新的王朝一代而亡。

薄唇緊抿,嬴政轉身徑直走向前方殿宇,帶動玄色衣袂浮動,一聲‘寡人明白’幽幽飄入琉璃耳中。

凝望著那高大背影遠去,琉璃不知嬴政是否真的會妥協,遲疑須臾,她沒有跟上去繼續嘮叨。肚子這時傳來饑餓感,她腳尖轉動,向所居偏殿而去。

回到居所,宮人們恰巧送來飧食。

巍峨正殿內,宮人同樣為君王送來飧食。

鄭雲初傾身將一雙玉箸擺放在君王面前,左右糾結,終是沒忍住:“可是琉璃先生方才惹大王不快了?”

嬴政拿玉箸的雙手一頓,幽深眸子倏然掃向對面女子,面若冰霜呵斥:“放肆,寡人允許你留在宮中侍奉,不是讓你隨意置喙監視的!”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要關心大王,方才遠遠瞧見大王與琉璃先生在遠處獨自說話,故而才會… … 才會懷疑是她惹大王不開心的。”鄭雲初跪伏於地,腦袋緊緊貼著地面,脊背輕顫,看得出來驚懼非常。

聽著那顫抖嗓音,嬴政面色緩和不少,淡漠道:“這次暫且饒了你,日後謹言慎行,不可再隨意過問寡人私事。你既然執意留在章臺宮,就該遵守章臺宮的規矩,退下吧。”

“諾!”

鄭雲初松了一口氣,垂著腦袋退出大殿,佇立在殿門口,暗自後悔方才的多嘴。父親犧牲,呂不韋被剝奪權利遠離鹹陽,留在宮裏是她唯一的生路。

其實,起初鄭雲初堅持要來章臺宮,嬴政是安排她到琉璃身邊服侍的,畢竟男女有別,也不好總讓樊爾為琉璃束發。

琉璃得知那個安排,當即拒絕了。其一,南榮舟時常會擅自施法傳音,被聽到不好解釋。其二,她不習慣人族侍奉,最重要的是鄭雲初曾是王後候選人,萬一日後還有成為王後的可能,服侍過她傳出去不好聽。

本來嬴政殿中也不缺宮女,可鄭雲初那種身份服侍另外四位不合適,也不能送去王祖母宮裏,最後糾結良久,只能勉強留她在章臺宮。

一件事情的塵埃落定,有懲罰,自然有獎賞。

昌平君與昌文君平叛有功,分別被封為左右丞相,其餘有功之臣同樣有賞賜。

因呂不韋府上門客均來自六國,嬴政封賞功臣的同時,下令驅逐六國客卿,李斯作為相府門客,正在其列。入秦十載,他還沒有任何作為,又哪裏會甘心被就此驅逐。

早就洞悉秦王吞並天下的野心,李斯不眠不休用時兩日,翻閱秦國所有歷史,動筆將秦國歷代君王所任用的所有異國政客一一整理出來,通篇不離天下一統,更是列舉驅逐異國客的弊端,強調異國人才對大秦的重要性,字字斟酌,極具說服力。

他出自荀卿門下,才學自然過人,通篇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

從始至終,嬴政都承認李斯的才華,縱觀秦國歷史,若是沒有那些異國政客,興許如今的大秦不會這般強大。

那篇文章,他反反覆覆看了一天,也思考了一天。之所以決定驅逐六國客卿,最大的原因是曾獨攬大權的呂不韋,他知道那個決定很偏激,也十分讚同李斯文章中的列舉。

楚系勢力經過幾代經營,已在秦國根深蒂固,這些年大秦王室在朝堂中已然成了勢力最薄弱的一方,這次好不容易拔掉呂不韋那棵大樹,嬴政只是怕再度重用六國之人,會培養出另一股勢力。

他剛加冠掌權不久,正是需要培養勢力的時機,那些客卿若能都為他所用,自是再好不過,就怕他們有異心,日後會有所謀劃。

李斯雖表明自己忠於的是大秦,是君王。可其他人心中如何謀劃,他尚且不知,不敢隨意撤銷詔令。

琉璃看到那篇文章時,也不由驚嘆李斯的雄才謀略。

“他學識的確過人,只可惜當年跟了呂不韋,耽誤這麽多年。”

嬴政讚同點頭,“寡人其實想要給他一個機會,卻又怕他會成為第二個呂不韋。”

琉璃卻不以為然,“怕甚!只要家國大權在你手中,他們便掀不起風浪,若是發覺他們有異心,及時棄了便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