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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輕易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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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輕易倒戈

少年君王食指與中指交替敲擊在奏案上, ‘噠噠噠’的聲響仿若一把無形的錘子敲擊在章碩心上,他下意識咽了幾下口水,緩慢直起身子。大殿之中燈火通明, 可上方君王的神情卻讓他看不真切。

在此之前, 章碩是不懼君王的, 他也從未把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放在眼裏過。然而此刻望著那張稚氣未脫的嚴峻面容,他心裏竟莫名生出恐慌, 那雙深邃似漩渦的雙目哪裏像是一個少年人該有的。

被束縛在身後的雙手緊張蜷縮成拳,他無力舔了舔皸裂嘴唇,聲如蚊蚋問:“不知大王想如何處置我?”

骨節敲擊案幾之聲戛然而止, 嬴政姿態慵懶,慢悠悠不答反問:“你想讓寡人如何處置你?”

“我… … ”本能脫口, 章碩又及時緊閉嘴巴。

“不如,寡人給你兩個選擇如何?”

“大王請說。”

“第一, 依法處置,牽連全族。第二,誠心歸順, 為寡人所用。”

“第二!第二!我選第二!”章碩聲音急切, 生怕慢了一絲一毫,會惹君王不悅。

嬴政假意驚訝, 似笑非笑問:“那可是寡人王祖母,你不再考慮考慮?”

“能成為您的人, 是我的榮幸。”章碩說著用力磕了幾個頭,以表忠心。

對方毫不猶豫倒戈, 嬴政很失望, 本以為這章碩至少會嘴硬堅持一段時間,他準備的那些威逼利誘之言, 一句都還沒用上,對方竟已磕上頭了,著實有點配不上身上那身威武的鎧甲。這種人幸好只是在王宮當值,若是上了戰場被俘,絕對會出賣家國。

他起身繞過案幾,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跪著的人。

聽到腳步聲,章碩身體輕顫。不多時,眼前出現一雙暗紋玄色皮履,上面繡著的龍紋,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垂眸瞅著那瑟縮脊背,嬴政更加失望,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摩挲幾下,他突然屈膝蹲下,伸手捏住章碩的下頜骨,掌心用力,迫使他擡起頭。

“你如此輕易倒戈,該如何讓寡人信服?日後,你豈不是也會輕易背叛寡人?”

章碩想搖頭否認,但下頜被禁錮著,他不敢大力搖頭惹君王不悅,只能語氣盡可能真誠。

“不會的,您是大秦的王,我永遠不會背叛您。”

看到他這慫樣,嬴政是真不想讓他為自己所用,可目下又沒有理由處置他,最關鍵的是就算找個理由把他處置了,王祖母那邊也會安排新的人來章臺宮。

強忍著嫌棄,他甩開章碩下頜,環顧左右想要找塊布擦手。

看出他的心思,樊爾從懷裏掏出一塊布遞過去。

嬴政沒有猶豫,順手接過,將指間沾染的汗水擦凈,轉身走向燎爐,將擦汗的布巾扔了進去。

重新在上方主位坐下,他才幽幽開口:“好啊,既然你如此迫切表忠心,那寡人便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在章臺宮繼續當值,也可以繼續替王祖母監視寡人。但,具體該說甚,不該說甚,想必你心裏應該清楚。”

章碩忙不疊點頭:“明白!”

“不要想著兩頭耍心機,你以後所有動向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嬴政揚揚下巴,示意他看身旁人。

章碩順著肩頭長劍向上看去,在看到樊爾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時,霎時收回視線不敢多看。他一直以為對方長相清秀到雌雄難辨,性格也會很軟弱,誰能想到竟是個狠人。一想起那些折磨人並且不留任何痕跡的手段,他就心尖發顫,恨不得原地消失。

“不敢,您放心,我絕不會耍心機。”

“帶他下去吧。”嬴政揮揮手,表示不想在看到他。

樊爾不發一言,提起章碩肩頭,便把人拖了出去。

殿門打開又合上,空曠寢殿恢覆寂靜,嬴政單掌托腮,轉頭看向左側陰影處。

“像章碩這種立場不堅定之人,不值得用。”

“我也沒讓你重用他,你只需用他的家族牽制他不再犯即可。”

藏匿在盤龍中柱後面的琉璃走出來,“你應該慶幸是他這種軟骨頭在監視你,隨意恐嚇幾句便能唬住。倘若是個視死如歸的,會麻煩許多。”

嬴政明白這一點,章碩膽小怕事,的確省去很多麻煩。

他直起身子,斟了一觴熱茶推到對面,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趙王病重,呂不韋有意讓趙堰即位新王,趙屹得知後,今日在議政殿鬧了一番,說想見見你,我知道他想讓你幫他勸阻我。此事,是呂不韋的決定,我無法改變,故而幫你回絕了。”

當初他入秦為質時,琉璃便猜到了呂不韋的用意,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早。人族諸國之間的鬥爭本與她無關,但她多多少少還是為趙屹的才能惋惜,他若為王,定會是一代明君。

“趙堰即位後,你們可會放趙屹歸國?”

“不知,呂不韋未曾明說。”

猶疑片刻,琉璃上前,在少年君王對面盤膝而坐,細指敲擊幾下耳杯。

“你可知呂不韋為何要針對趙屹?”

嬴政搖頭又點頭:“為了大秦。”

“呂不韋曾派遣一位名為郭開的人去趙國攻略趙屹,但趙屹沒有重用他,後來他就投靠了趙堰,並且與呂不韋合謀算計趙屹入秦為質,以便扶持趙堰繼任王位。其實,當初趙屹如果重用郭開,便不會入秦為質。”

琉璃不再瞞他,將酒肆聽到的密談,以及和趙屹見面後的談話,都悉數告知他。

對於呂不韋的籌謀,嬴政並不驚訝,那個表面儒雅的男人一直都是個有野心的人。

見少年面色如常,琉璃沈吟片刻,說起另外一件昔年舊事:“對了,當初邯鄲牢獄,是趙屹主動放過你與你母親的,並不是所謂的我們花重金賄賂他。我當時答應過他,倘若他日後有難,也會出手救他一次。這是你們秦趙兩國之間的事情,我本不便多說,但你能不能看在他曾放過你的份上,也放過他一次?等到趙堰即位,新王已定,再讓他回趙國,一個春平侯是威脅不到秦國的。”

嬴政眼神覆雜凝視對面人許久,才問:“你在為了趙屹求我?”

“當然不是,我從不會放低姿態求人。”琉璃神色坦然:“我只是覺得你應該還他那個人情,當時你傷的很重,倘若不是他及時找到我們去接你出來,興許你會命喪邯鄲牢獄。切記,作為君王,可以狠心,但不可不知恩不報。”

聽到這番話,少年君王面色緩和下來,默默記下那句‘君王可以狠心,但不可不知恩不報’。琉璃教於他的道理,他都一一銘記在心。

“我明白,待趙堰繼任王位後,我會考慮此事。”

頓了頓,他遲疑問:“你明日要去見他嗎?”

“不去了,這種時候,我去了也無法解決他的困境。”

琉璃起身,準備回自己寢殿。

“等一下… … ”

嬴政起身,快步走進內殿,片刻之後拿了一個木盒出來。

“燕丹讓我轉交給你的。”

接過打開,見裏面又是首飾,琉璃一陣頭疼,這個燕丹,如今也二十多歲了,怎的還沒有放下心中執念。

她拉過嬴政手腕,把木盒放在他掌心,“幫我轉告他,以後無需再送這些,我與他不可能,他早已舉行冠禮,也該考慮娶妻之事了。”

幾年間,燕丹時常會譴人送首飾過來,每次琉璃都不收,嬴政怕傷他自尊,也未退回去,木匣子裏差不多攢了三十多件琳瑯簪子,有玉的,有金的,有銀的,都快集齊時下新興樣式了。

“他是該考慮娶妻之事… … ”嬴政握緊木盒,倏然擡眸直視眼前人,“那你可否考慮過嫁人?”

琉璃心虛移開視線,這不是她考不考慮的問題,鮫人要到四百八十歲才會成婚,她距離四百八十歲還有一百一十年,那個時候燕丹早就輪回轉世了。

“小孩子關心這些做甚!師門歷練還未結束,我與樊爾皆不可考慮成婚之事。”

不待對面少年再開口,她狀似無意打個哈欠:“好困,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

目送那抹窈窕身影消失,嬴政並未回內殿歇息,呂不韋遣人送來的奏章還有十卷未看。

兩場冬雪之後,天氣終於放晴。

這日午後,許久不見的成蟜,破天荒來了章臺宮。

正在跟著樊爾練習射箭的嬴政,看到唯一的弟弟主動過來,忙放下弓箭迎上去。

“今日怎有空過來?”

十歲的成蟜稚氣褪去不少,變得甚少再笑,恭敬輯禮之後,他眼睛直勾勾盯著樊爾。欲言又止幾次,才說出此次來的真正目的:“我也想像阿兄你一樣學習劍術,你可否把他指給我?”

嬴政有些為難,樊爾有恩於他,勝似親人,並不是他可以隨意支配的。

一旁裹著狐裘曬太陽的琉璃聞聲轉頭看成蟜,替樊爾答應:“可以,以後你每隔兩日來章臺宮一次,跟著他學習劍術。”

男童將將彎起的唇角,瞬間耷拉下去。他不滿撅起嘴巴,追問:“為何不讓他跟我回去?”

“因為他是我的人,不是你兄長的人。”

聽到琉璃這話,樊爾緊皺的眉頭舒展,唇角浮上一抹極淡笑意。

成蟜一臉茫然望著兄長,一時間沒明白過來。在他印象中,琉璃和樊爾都是兄長的人。

嬴政眼含歉意:“他… … 確實不是我的人。”

“… … … ”

沒了生母在身邊,本就滿腹委屈的成蟜,霎時紅了眼眶。想到自己曾經也是被捧在手心的孩子,便更加克制不住情緒,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衣襟處,浸濕一片。

三個人面面相覷。

琉璃最怕小孩子哭,忙起身走過去,從布袋裏掏出一塊蔗糖塞到成蟜咧開的嘴巴裏。

剛要發洩出的委屈,因為舌尖甜蜜戛然而止,男童長睫還沾著水珠,砸吧兩下嘴,淚眼汪汪看著她。

又拿出兩塊糖放入男童手心,她柔聲哄道:“要不,每隔兩日,讓樊爾過去你那裏可好?”

眨巴掉眼睫上的水珠,成蟜才點頭。

命人送走弟弟,嬴政從布袋裏拿走一塊糖放進口中,“你似乎都未柔聲哄過我。”

“你也沒像他那般哭過。”

琉璃拿出兩塊糖分別遞給樊爾與蒙毅。

蒙毅性格大大咧咧慣了,也沒客氣,接下丟進嘴巴裏。

樊爾雖喜甜,但沒好在兩個孩子面前接那塊糖。

見他不要,嬴政伸手拿走,塞進嘴裏,粲然而笑。

也只有這種時候他能真心笑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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