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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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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阮朝汐一覺睡醒, 日頭偏了西。水榭四處波光粼粼,室內氣氛寧和。她靠坐在臥床邊恍神了片刻,意識逐漸回籠。

身上的衣裳布料厚重, 汗濕了又幹,黏在身上,不怎麽舒服。她低頭看了眼皺巴巴的窄袖和長裙,蹙了下眉,仔細地把皺褶撫平整了。

水榭的木架上放置了兩套替換衣裳, 她換了一套幹凈襦裙。

一個小黃門和一個羽林郎並肩蹲在門邊, 兩人正小聲嘀嘀咕咕。

“木門栓肯定不行,一腳便能把門踹開。門軸也要換,兩邊門軸都要換成精鐵的。”

“所以才叫你過來幫忙。郎君說今天一定要把門加固好。”

阮朝汐露出淺淺的笑意。小黃門是姜芝。

她從臥床起身, 過去撐住搖搖欲墜的門板,“你們換門軸, 我扶著門板。”

“這樣好。”姜芝喜道。

兩人吭哧吭哧忙活了換好鐵門軸,又在軸輪轉動處刷了層桐油,來回開合幾次,順滑無聲。

“換好了!”李奕臣滿意地起身, “三人一起做活兒就是利落。”

姜芝拍著手上的浮灰過來, 笑道, “壽春郡主冊封大喜。”

阮朝汐:“呸。三兄人呢?”

“華林園傳召去了。這回東宮捅了大馬蜂窩。郎君當時人在水榭附近, 也被召去做人證,說是要和太子禦前對質。郎君吩咐下來,說等你醒了,還是回老太妃的宣慈殿。”

姜芝提醒,  “進去就不要出來了。若有人讓你供證,你便在宣慈殿裏如實供證太子對你的作為;若有人讓你出宣慈殿, 去別處供證,莫搭理他。”

阮朝汐點點頭,“那就走。”

兩邊岸上把守的是蕭昉麾下的左右翎衛,整片外皇城連同禦花園歸屬兩支翎衛管轄。眾多視線盯著水榭裏三人出來。

姜芝學著宮裏內侍的模樣,尖聲尖氣地喊了句,“迎壽春郡主回宣慈殿!”

沒有人上來攔阻,眾多視線在背後目送他們離去。

重新沿著永巷長道步行的感覺恍如隔世,沿路禁衛穿梭往來,步行匆匆,幾十上百人為一個小隊,個個臉上顯露緊張神色。

阮朝汐邊走邊打量著。後宮這一帶的禁衛值守歸宣城王元治管轄。如今他在禦前對質,可顧得上這邊?

宣慈殿裏氣氛同樣繃緊。

幾個相熟的女官迎上來,福禮改口恭賀“郡主大喜”,曹老太妃又送來一對玉如意,但人卻未露面。

楊女史擡手指了指煙氣繚繞的正殿方向,“聽聞太子殿下又被斥責,老太妃心裏不安,早上起身便在佛堂裏誦經。” 她欲言又止,“這回……似乎不大好。”

庭院裏響起了小孩兒快活的笑聲。

小皇孫湛奴和六皇子梵奴兩個在松林裏躲藏,有宮人小聲提點了一句什麽,湛奴飛快地跑出來,大喊,“嬢嬢!” 張開手要抱抱。

阮朝汐彎腰把湛奴抱起身,擡手摸了摸他撞破的額頭。裹傷的紗布已經去了。

還未來得及說話,梵奴也飛快地從松林裏跑出來,同樣大喊一聲“嬢嬢!”抱住了阮朝汐的腿。

小皇孫憤怒道,“湛奴的嬢嬢!”

梵奴得意地抱著不放,“誰說是你一個人的?她也是我的嬢嬢!”

小皇孫哇地哭了。

楊女史瞠目站在旁邊,阮朝汐無奈摸了摸梵奴的小腦袋,“我們上回如何說的?” 無人的時候才能喊,有人的時候不作數。

梵奴也想起了當初的秘密約定,吶吶地松開手,又覺得委屈,眼眶紅了。

“對了。小殿下上次贈我的瓔珞項圈,我落在石室裏了。你母親呢,我尋她細說。”阮朝汐把小皇孫抱回給楊女史,親自去尋齊嬪解釋。

瓔珞項圈確實貴重,是梵奴三歲生辰時,聖上賜下的生辰禮。然而齊嬪站在松林邊,神思恍惚,阮朝汐和她解釋了瓔珞項圈的去向,齊嬪半晌才回過神來,“啊,丟了便丟了罷。”

她心中不知壓抑著何等心事,和善溫婉的眉眼間泛起抑郁悲傷,招了梵奴來,把虎頭虎腦的小子攬在懷裏,輕聲對阮朝汐說,“這孩子和你有緣。他既然想認你做嬢嬢,你就認下他吧。以後……”

不知為何,齊嬪毫無預兆地紅了眼眶,把梵奴輕輕往阮朝汐身邊一推,“這孩子是個實心眼。以後他來宣慈殿玩兒的時候,郡主好像對待湛奴那般,也多陪梵奴說說話,我也就安心了。梵奴,去,叫嬢嬢。”

梵奴大喜過望,奔過去又抱住了阮朝汐的腿,“嬢嬢!我阿娘同意我叫你嬢嬢了!”

“哇~”背後的小皇孫放聲大哭。

阮朝汐夾在兩個小娃娃中間,哄哄這個,逗逗那個,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楊女史看不過眼了,牽著一個,抱著一個,“小皇孫,小殿下,隨奴進殿覲見老太妃。讓郡主回屋歇歇。”

外頭的人很快來找阮朝汐供證。

牽涉太子的皇家內事,卷宗從蕭昉手裏轉去宗正司,一個下午做了兩次供證。

阮朝汐如實地答。供狀卷起密封,來人匆匆走了。

傍晚華燈初上時分,老太妃召阮朝汐過去陪用晚膳。

今晚的晚膳乍看熱熱鬧鬧,宮人追著湛奴和梵奴哄用吃食,阮朝汐吃到一半時,不得不停筷,把爬到腿上的小崽子拎起送回去。但曹老太妃和齊嬪兩個都沒怎麽說話,氣氛便顯出壓抑。

不言不語地用完了晚膳,曹老太妃捧著盞清茶,開口道,“宮裏不太平,梵奴在我這兒留幾日,齊嬪用完了膳便回去。”

阮朝汐領著梵奴送齊嬪出殿,齊嬪踏出門去,在門外明亮的燈籠映照下,回頭看了眼梵奴。

那眼神不尋常,依稀竟有七分像是母親當日臨別時的回眸,叫阮朝汐的心裏一顫。

她領著梵奴追出門去,“齊嬪娘娘,可有不妥之處?”

齊嬪把梵奴摟在懷裏,手臂力道越來越重,梵奴不舒服地掙紮起來,她驚醒般地松了力。

“宮裏規矩太重。”她紅著眼眶幽幽地說,“我怕啊。但怕……又有什麽用呢。”

終於還是松開了手,乘坐步輦,一步一回頭地去遠了。

那句幽怨的“我怕啊……”始終在阮朝汐的心頭回蕩著。白日裏在水榭睡足了,晚上便難以入睡,她提筆靜心練字,在窗邊直坐到半夜才睡下。

沒想到才睡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搖醒了。

“你們聽,遠處有動靜。”李奕臣抱刀坐在門外,示意所有人側耳細聽,“我聽到有人尖聲哭喊,聲音喊到一半就斷了。西南邊不知哪處殿室半夜出事。”

宣慈殿在後宮的中央靠北處,西南邊的殿室不少。

阮朝汐極目遠眺,隔著一堵堵宮墻,四處夜空均陷入深沈的黑暗。此時接近四更天,正是睡意最酣沈的時刻。後宮數千宮人,有的沈沈睡著,有的裝睡著,有的睜大眼清醒聽著。

阮朝汐走去緊閉的殿門邊,“開門。”

守門的內侍哆哆嗦嗦不敢開門。李奕臣和姜芝把幾個內侍推去旁邊,阮朝汐打開了殿門。

門外護衛的羽林中郎立刻過來阻止。

“開門的可是壽春郡主?宮裏夜裏出事了,郡主千萬不要出去。”

阮朝汐眺望著遠處黑暗的長巷。站在門外,遠處依稀哭喊聲和求救聲更加清晰起來。

“哪處出事了,你們可知曉?”

羽林中郎小聲道,“夜裏下了聖旨,聽說是往明光殿方向去,進去就關了殿門。也不知裏頭怎麽了。”

阮朝汐心裏一沈,想起白日裏寧嬪幾處古怪的地方。恍惚的神色,突然的托付。

齊嬪娘娘夜裏出事……她自己是不是已經猜想到幾分了?

幾個年長女官都披衣起身,在殿門不遠處站著,面色嚴肅地盯著西南明光殿方向,彼此眼神交匯,搖頭嘆息。

“果然……”

“老太妃把梵奴留下來,就是怕明光殿夜裏出事……唉。怎麽這麽快。”

“明光殿既然出了事,那東宮豈不是……”

“噓。莫提。回去看好小殿下。”

阮朝汐漸漸蹙起了眉。有什麽她難以理解的事發生了。

她叫住了楊女史。“敢問女史,明光殿齊嬪娘娘不是惹事的性子,好好的人,為何會出事?”

楊女史看看左右,悄然附耳透露兩句,“唉,郡主,你不是宮裏的人,沒有見識過。奴等見識過兩回了。”

“自從前朝起,宮裏就有個規矩。聖上立太子前,避免外戚幹政,需得去母留子。前朝是這個規矩,大炎朝立國之後,繼承了前朝的規矩。現今的東宮……生母就是冊立前夜被賜死的。賜死生母,東宮過繼到皇後名下。”

“東宮不穩,老太妃這幾日驚嚇得吃不好睡不好,生怕聽到不好的消息。今夜齊嬪果然出了事……”楊女史低低地嘆息一聲,“梵奴是聖上最寵愛的幼子。只怕……聖意已決……”

聖意已決什麽,她沒有再說下去。阮朝汐聽懂了。

楊女史匆匆回去探視梵奴。

幽靜的深夜裏突然傳來一聲劃破耳膜的哭喊。年輕女子淒厲地哭喊,“救命!”“老太妃,救救奴婢!”

有人在拼命地敲門,滿懷絕望地哭喊,“梵奴,梵奴!小殿下,救救奴婢!”

阮朝汐倏然停步回身,盯著殿門方向。守門的幾個內侍慌張地頂住門後。

梵奴被驚醒了。揉著眼睛出現在東側殿門邊,“夏姑姑?”

“是奴婢!”門外的敲擊聲響驀然大起來,“小殿下,救救奴婢!有人追來要殺——唔唔唔!”

梵奴被驚嚇住了。

幾個女官哄勸他回去睡覺,梵奴在門邊呆呆地站了一會,突然推開面前的女官,飛跑撲去門縫邊。

滿身是血的女子被捂住嘴,幾個身強體壯的內侍抓著頭發把她往遠處長巷裏拖。

梵奴驚恐地大叫起來,“夏姑姑!”

阮朝汐站在廊下臺階處,盯著殿門邊哭喊驚亂的場面,“母親出事當夜也是差不多的情形。我見不得這場面,想把人救回來。我該去還是不該去?”

李奕臣道,“想去就去。”

“姜芝?”

“能救則救。無愧於心。”

“陸十?”

“你別去,看你都消瘦成這麽樣了。我們三個去。”

“我去。身上有個郡主的頭銜,擡出來用一用,不至於牽連旁人。”阮朝汐回屋拿長賜劍。

不見得能救下來,但見死不救的話,她和母親出事當夜袖手旁觀的人又有什麽不同?

“走。”

守門的內侍再度被轟去兩邊。

殿門從裏打開。阮朝汐當先出了殿門,羽林衛過來幾人猶猶豫豫地想攔阻,阮朝汐一擡手,泓光流轉的劍鋒擋在面前。

“和你們無關,別攔著。讓開。”

李奕臣拔刀追進前方的黑暗長巷,幾聲短促的呼喝慘叫聲後,攙扶著奄奄一息的年輕女官回來。

“差點就被割喉了。”李奕臣捂著那女官的喉嚨,“趕緊治一治。”

門外的羽林中將目瞪口呆看著。羽林衛奉了宣城王之命,宮裏出事一律不管,只需看護宣慈殿不被奸人闖入,看護老太妃、小殿下、小皇孫、壽春郡主,四位貴人安然無恙,職責便盡到了。

但阮朝汐插手了宮裏的事,拋下一句“人是我做主救下的,有事找我。”便進了殿,羽林中將在原地傻了眼。

他是該如實上報,還是該隱瞞不報?

阮朝汐握著長劍走回殿內,背後殿門關閉的沈重聲響裏,她路過眾女官和梵奴身側,梵奴呆呆地看著。

鋒利長劍被她藏入身後,她安撫地摸了摸梵奴的腦袋,“別怕,你的夏姑姑雖然流了好多血,但可以救回來。她不會有事的。”

梵奴像是從噩夢中終於清醒過來,哇地一聲,撕心裂肺地哭出了聲。

阮朝汐坐在夜風陣陣的庭院裏。四周種植的都是常青松柏,香燭煙火氣息裏夾雜著孩童的大哭聲,傷者痛苦的呻\\\\吟。陣陣披甲兵士的腳步聲跑過緊閉的殿門外。

這是她入京城的第二個月。

寧和的表面被撕下,顯露出血淋淋的真實人世。

阮朝汐毫無睡意,擡眼註視著南邊。永巷再往南,天子所在的式乾殿燈火徹夜通明,映亮了夜空。

荀玄微受召禦前對質,此刻應該就在式乾殿。卻不知他此刻在做什麽?

——

式乾殿裏響起一陣猛烈的咳嗽聲。

“滾!日日都拿些無用的方子糊弄朕!真以為朕不敢殺盡你們?”幾位禦醫慌亂拾起扔了滿地的藥方,伏倒大禮諾諾而退。

這幾日連續春雨不斷,元帝身上舊疾覆發,隱忍不告知於眾。今日陽光煦暖,是個好天氣,他身上舒坦了點,立刻召集王公重臣賜宴華林園。

然而,意料不到的驚天大雷,劈頭蓋臉打在他身上。

元帝側靠在臥床上,雷霆怒吼: “他想做什麽!同一個女子,先許給阿治,再獻於朕?阿治手裏掌著內廷六衛!挑撥朕和阿治的叔侄關系,反了他了,他這是謀逆!”

元帝下午時便撐不住病倒了,此刻發作了一場,氣喘籲籲地躺回臥床上。

他冷靜下來,閉眼喚道,“荀卿,蕭卿。”

荀玄微和蕭昉從兩邊坐床處站起。“臣在。”

“那逆子傷透了朕心。朕有意廢他為庶人,另立東宮。你們是知道宮裏的規矩的。寧嬪今夜已經奉詔去了。你們覺得朕的六子梵奴如何?”

荀玄微和蕭昉互看了一眼。

他走上一步,平靜道,“大炎國祚庇佑,小殿下聰穎靈敏,性情溫良,可為儲君人選。”

“是啊,梵奴處處都好,朕喜愛他。只可惜他的年紀太小了,還不滿五歲。今年開春後朕的身子便不好。若撐不過今年……朕閉眼去了九泉之下,不放心啊。”

荀玄微和蕭昉又互看了一眼。

這回是蕭昉上前一步道,“朝中多的是文武良臣,盡心輔佐,小殿下總有長大的一天。”

元帝閉目良久,笑了聲,“說得好。朕面前就有兩位國之棟梁。文有治世之才,武有開疆之能,兩位尚未到而立之年,年富力強的年紀啊!梵奴平日就親近你們兩個,若他登基為少君,你們必然是輔佐重臣了。”

蕭昉聽出了語氣中的托孤試探之意,立刻長拜下去,“微臣家族兩代侍奉陛下,一片耿耿忠心,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荀玄微穩妥道了句,“陛下春秋鼎盛,談什麽身後事?好好養病才是當務之急。”

兩人告退出了式乾殿,沿著長長的宮道漫步出宮。

荀玄微一路沈思著。漫步過式乾門,出松柏道,等到四下無人時,才問詢身側的蕭昉。

“你可有聽到聖駕那句—— ‘兩位尚未到而立之年,年富力強的年紀?”

蕭昉身上火氣旺,寢殿裏悶不透風,憋得他滿頭滿身是汗。此刻行走在寬敞廣庭間,人終於舒坦了。他輕快地大步往前走。

“聽到了,聖駕暗示他身子不好了。小殿下若繼承大統,或許會安排你我為托孤輔佐之重臣。”

荀玄微搖搖頭,在淺淡的月色下前行幾步。

“不。我們兩個朝臣年富力強,小殿下年紀太過幼小,聖駕怕小殿下將來彈壓不住我們。——聖駕對你我起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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