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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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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騾車在山道上狂奔。

農田裏運草拉貨的小車, 兩個木軲轆,一塊長木板,拿粗繩索套在騾子身上, 就是騾車了。騾子力大,又不如牛馬精貴,在雲間塢裏容易弄到。

阮朝汐坐在騾車上,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放在車板上。姜芝趕車,李奕臣和陸適之徒步跟隨。

一路全是下山道, 騾子越奔越快, 連夜往山下奔。

雨勢綿綿不絕,阮朝汐在雨裏展開雙臂,又喊又笑, 連擋雨的青布都扔了,眼看著澆成了落湯雞, 姜芝趕緊扯著青布又把她遮住。

“你整個人都在滴水了!夜裏冷,哪有你這樣淋雨當玩兒的。”

阮朝汐仰著臉,迎面對著天空細密的雨絲,“你別攔我。”

“不攔你不攔你。”姜芝發力勒住狂奔的騾車, 對趕過來的陸適之說, “你小子可以歇一歇了。我們找個地方生個火,把衣裳都烤幹, 再商議一下往哪裏走。”

騾車下了山道,尋了一處密林,幾人撿最幹燥的高處披斬出一塊空地,合力把青布搭在頭頂枝椏間, 制成簡易的雨棚,費了不少功夫生起火堆。

四人團團圍坐在小火堆面前, 阮朝汐從囊袋裏取出幹餅。

陸適之撿起樹枝,在地上劃出一副簡易的輿圖,

“下了山,我們沿著水路往北走,頭一個問題就是水路曲折,要翻山越嶺,要走野道。官道兩三日可以到達的地方,我們至少要五六日才能到。萬一野道走迷了路,那可就不是十天半個月的問題了。”

“馬上要入冬了。”姜芝看了眼伸手烤火的阮朝汐,“阿般這次沒帶冬衣出來。山裏更冷,萬一凍著了……”

阮朝汐把餅子穿在枯枝上,遞到火上正反面地烤。

“山裏有衣食。”她鎮定地說,“秋季我跟阿娘進過山。袖褲管紮緊,多帶驅蛇蟲的藥,註意頭頂腳下的毒蟲,避開猛獸蹤跡,挑揀水草充沛的水源附近,挖好陷坑,蹲在原處守著。肉可以吃,皮子可以縫衣裳。我小時候的冬衣都是山裏小獸的皮子一小塊一小塊縫起來的。”

餅子烤出了香氣,李奕臣咀嚼著餅子說,“不用避開猛獸。就算來的是一頭野豬,我帶著陸適之,直接能把它幹翻了。皮子剝下來硝制了做冬衣。”

姜芝不高興地說,“看不起我?我不配和你們一起進山打獵?”

李奕臣“嘿”了一聲,“你小子的身手,還是陪阿般吧。生個火,把肉烤好,等我們回來。以後進了大城,多想想謀生的法子。”

姜芝說,“去哪座大城還得想想。郎君去了京城,咱們不能離京城太近,當心又撞上。”

陸適之邊聽邊畫輿圖。九州風物志之類的雜學他學得精通,輿圖越畫越精細,從豫州往四處延伸,劃出司州,洛水,袞州,青州,長江。

“郎君往北走,咱們要不要往南走?”陸適之提議,“聽說南朝繁華。許多人南下渡江,也不知過得好不好,能不能安身立命。”

聽到“南朝”兩個字,阮朝汐心頭一震。

她最近陸陸續續的做了許多怪夢,起先覺得是無稽之談,但夢境裏呈現的只鱗片爪,仔細追究起來,竟似是互相關聯的。

有不少個日子裏,白蟬嘆著氣說她夜裏睡不好,白天裏就發怔,其實她是在反覆回憶著夢境。

原本已經被她淡忘的大湖畫舫,聚眾放蕩調笑的官員名士,扭動如蛇的美人手臂,漸漸地都想起了,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不妥當。”阮朝汐搖頭,“南朝風氣靡靡。我們從中原南渡過去,人生地不熟的,只怕過不好。中原地勢廣闊,一處州郡都那麽大。我們不去京城,別處總有容身之處。”

“上次你不是要奔豫北,去司州?查清你阿娘的來歷?”

李奕臣插嘴說,“我們還是去司州。就像阿般說的,一處州郡都那麽大,我們這次避開官道,專走野路,我就不信我們運勢那麽低,接二連三能撞到郎君面前?”

少年熱血,正是膽子最壯的年紀。姜芝也讚同。

“頭一次撞到郎君的車隊是運勢低。第二回又撞到,我覺得不是運勢低。那次多半是郎君察覺了,在半道上特意堵我們。我也不信我們這次翻山越嶺的走野路,郎君車隊走官道,兩邊還能撞上?走!奔豫北,去司州!”

阮朝汐把餅子分給幾人。

“我阿娘的身世,已經查清九成了。只剩下最後一點,查清楚,尋到阿娘的故鄉,把她的遺物埋在故鄉,給她建個衣冠冢,墓碑上堂堂正正寫明“李氏”,我這輩子就此安心了。之後——”

她在夜色裏擡頭,遙望著細雨下的朦朧遠山,

“天地之大,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

秋雨淅淅瀝瀝。雲間塢山腳下,通往不同地帶的三岔口出現在眼前。

“李大兄,行不行?”阮朝汐問李奕辰,“如果書信送不進去鐘氏壁,不要勉強。”

李奕臣幾口把餅子吃完,拍拍手上碎屑,站起身。

“我跟隨楊先生送年禮時去過鐘氏壁。不是我瞧不上他們,鐘氏壁的防禦不行,比雲間塢差遠了。我進出個來回沒問題。唯一的問題就是房舍太多,只怕找不著十二郎住哪兒。”

“如果找不到……”阮朝汐默了默,“那就算了。李大兄,你自己平安出來,把信帶回來。”

“等我消息。”李奕臣揣著信走了。

姜芝性子比較謹慎,不願留阮朝汐一個人等候。

“當真要我們避開,你一個人等?十二郎性子不太穩重,萬一信給他,人出來的中途被發覺了……”姜芝越想越不安,“不行,我跟陸適之留下陪你。”

阮朝汐催促他們坐騾車去別處山頭。

“你們走。一切順利的話,我和十二郎見一面,和他告別,再和你們匯合。如果事不順,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甘心承受。但如果把你們牽扯進來,我只有自刎謝罪了。”

姜芝一驚,不敢再勸。他出來時剛發給阮朝汐一把隨身匕首。

陸適之駕著騾車過來,兩人按照商議,退避去幾裏外的另一座山頭。

阮朝汐短暫休息好,分辨方向,往另一邊的山頭上走去。

細密的秋雨還在下。他們選了一個極好的時機出塢,夜雨洗刷幹凈了他們的痕跡,雲間塢之主出行,倉促間找不到主事決斷之人。

一夜疾行,他們已經走過最容易被追捕回去的那段下山道,疾速通過了山腳下的三岔口。

從此之後,通往各個方向都有可能,只要他們不沿著官道走,隱匿在密林野地之間,幾乎再無可能追到他們了。

早上他們商議過了。急速通過三岔口,在附近山裏最多停留半日,就要直奔豫北而去。

她現在身處的地方,就在阿娘從前墳頭所在的小山頭。

阿娘的墳已經被遷走了。寫下“李氏”的墓碑也早已不在,只剩下光禿禿的墳頭,祭祀鮮果早已被蟲蟻殆盡,只剩下空盤和燃盡的香燭。

交給李奕臣的那封信裏,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頭沒頭沒尾的寫了“李”字。

如果被其他人看去了,一個平平無奇的“李”字,旁人察覺不出什麽。

只有十二郎,他認識她的字跡,又曾經護送她來祭祀阿娘,親眼見過她阿娘墓碑上的“李氏”兩個字。他應該可以猜到是她約在此處。

她還是想要當面告個別。

她可以停留的時辰不多,只怕十二郎趕不過來。

天亮了。這裏距離鐘氏壁不到二十裏,李奕臣很快回返,知會了她一聲,信已經暗中送到,人能不能過來不知。他自己去附近山頭,和陸適之、姜芝兩個匯合。

阮朝汐在林子裏等著。她只打算停留兩個時辰。過了兩個時辰,不論有沒有人來都該走了。

亮光映射不進密林深處,她坐在光線黯淡的林子裏,周圍撒了點驅蟲的藥,蓑衣裹緊全身。

當日黑暗院墻邊,那個緊張生澀的吻又在面前了。

沒有鐘少白當初說的那一句“多想想你自己”,沒有他在主院裏熱血沖動地拉住她,對她大喊,“別怕!等我!”

她可能至今還在雲間塢裏,懷疑是不是自己做錯了,反思自己是不是應該妥協。

當初在塢門下,她告知鐘少白自己會想辦法脫逃,應下他護送出豫州的請求,她當時的心裏,又何嘗不是抱著微弱的希冀的。

希望自己可以在別處紮下根基,安身立命。希望他可以得到父母的同意。希望他知道她的住處,某年某月,可以堂堂正正地來迎娶她。

種種不切實際的美好希冀,是這世間最無用的東西,只要現實無情一擊,盡數化作泡影。

荀玄微並不當面和她爭辯,只不動聲色把她父母的身世放在面前,叫她自己看個清楚,她和十二郎再無可能。

她看明白了世俗鐵律,知曉了自己的天真。但她還是想當面告個別。

當面告訴鐘少白她的身世。世俗鐵律,士庶不婚。他們陰差陽錯,但相識一場,她不後悔。

感謝他捧到面前的真心,感謝他千裏一諾的慷慨熱血,感謝他毫無畏懼的少年勇氣。

如今她也生出勇氣了。

她已經走出了最艱難的那一步。

————

她並沒有等待多久,山坡下傳來了快馬。

阮朝汐從假寐中驚醒。多半是鐘少白來了。車隊出行大張旗鼓又耗費時間,想要不為人知地快去快回,通常三五匹快馬,領幾個家仆部曲就出來。

為了確保穩妥,她還是避入深林中。

腳步聲急匆匆傳來。一個身材高挑的少年郎三步並做兩步登上山坡,在她阿娘曾經的墓碑空地前四處張望。

阮朝汐驚愕地註視著來人的背影。她在雲間塢裏見過來人一面的。

她囑托李奕臣把信送給十二郎,來的怎麽會是鐘十郎!

鐘十郎四處尋不到人,露出焦灼神情,竟然開始呼喊,“十二娘!”“阮氏十二娘可在此處!十二郎委托我過來。”

阮朝汐藏匿在密林中,冷眼旁觀,並不出聲。

周圍始終不見有人現身,鐘十郎並不意外,對著空蕩蕩的四野道,“十二娘,如果你在此處,我有話與你說。”

“你可知,十二郎回了鐘氏壁之後,不吃不喝,以絕食要挾他家父母?”

“但荀氏的媒人已經登了你們阮氏的門,兩邊定下婚期,莫說十二郎絕食要挾,哪怕他撞死在鐘家門柱上,鐘氏也絕不可能應下他的所求。”

“十二娘,我不知你昨夜送去那張手書,邀十二郎來這裏有何意。如果你當真不願嫁入荀氏,從雲間塢出奔到此地……”

鐘十郎嘆了口氣,“我和十二郎從小一場兄弟情誼,他求我來見你,我不能做那個抓捕你回去的惡人。但你聽好了,我家十二郎和你絕無可能!哪怕你們私定終身,無父母允諾,無媒人登門,是為淫奔。我潁川鐘氏百年望族,絕不可能出這樣一樁醜聞!”

他揚聲道,“十二娘,十二郎被拘在院子裏,他不會來了。外頭這麽亂的世道……趁你還未去遠,自己回去吧。好好嫁入荀氏。我就當今日未曾來過這一遭。”

鐘十郎把話說完,轉身欲走。

阮朝汐站在密林中,驀然出聲道,“十郎慢走。我有話說。”

鐘十郎一驚,瞬間停步轉身,循著嗓音來處,往密林裏望來。

阮朝汐阻止他。“你不必過來尋我,今日我不想露面。我雖然無意嫁入荀氏,從雲間塢出奔,但從未有和十二郎淫奔的打算。我不想害了他。”

“十郎,如果你當真和十二郎一場兄弟情誼,勞煩你帶句話給他。”

密林深處,阮朝汐忍著淚,聲線平靜地說道,“和十二郎說,多謝他。”

“多謝他熱血誠摯,心意如金,給我莫大的勇氣。”

“願他以後尋到性情合宜的娘子,琴瑟和鳴,舉案齊眉。願他今生順遂,無波無瀾,風華意氣,勇往直前。”

清亮的嗓音逐漸消失在深秋寒冷的空氣裏,人往密林深處走遠了。

鐘十郎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喊道,“我定會如實轉述給十二郎知曉。十二娘,不論你去何處,祝願一路坦途。”

平靜的嗓音從密林深處傳來,道,“會的。”

阮朝汐雙眼已經模糊了,淚水無聲滑下臉頰,濺落土地,腳下卻異常堅定。

她拔出腰間的匕首,隔斷擋路藤蔓,順著密林裏黯淡的光線辨認方向,從深林裏劈開一條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對面山頭走去。

那邊有好友等著她,往豫北,去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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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厚重雲層掩住星光。

距離官道不遠的曠野林邊,伏擊者與被伏擊者狹路相逢,雙方陷入一場激烈的生死廝殺。弓箭聲不絕,每一刻都有人倒地,慘叫呻|吟聲不絕於耳。

停靠在路邊的大車裏,濃重的血腥氣彌漫開來。

燕斬辰緊勒住傷處,阻擋鮮血噴湧而出。他從未遇到今日兇險的局面,聲音裏透出掩飾不住的驚慌。

“莫四弟!郎君……郎君的傷勢可有危險?”

莫聞錚臉色煞白,語氣掩飾不住暴躁,“差半寸捅穿肺葉,你說兇險不兇險?!別說話了!紗布打開,按住傷口減少流血,讓我處理傷勢。”

藏青色大袖已經被血浸透了。鮮血從右胸膛傷處噴湧而出。

車隊的主人今夜被刺客近了身,刺殺兇器是一把柳葉形狀、打制得薄而狹長的精鐵短刀,血槽開得極深。

短刀此刻就落在車裏,刺客屍體躺在車外,無人顧得上多看一眼。

被刺殺重傷的人還未失去知覺。

荀玄微的視線透過敞開的車門,望向濃黑的天幕,耳邊盡是廝殺聲。

他冷靜地吩咐下去,“叫徐幼棠放……放一個口子,引誘刺客逃離。跟……”他咳嗽起來,“跟上去。順藤……咳咳……”

莫聞錚從旁邊取過一碗早已準備好的湯藥。

“仆鬥膽。郎君這麽重的傷,不能再醒著思慮了。請郎君服湯藥,讓身體休憩。”

荀玄微服用湯藥的同時,還在下令,“立刻知會荀氏壁,急調部曲過來護衛,把消息傳遍豫州。再把消息……咳咳,傳去京城,動靜越大越好……”

莫聞錚急得臉色都發白,“傷口見血沫,不能再說話了!”

一碗安眠靜神的湯藥服下,車裏重傷的人終於不再開口。

荀玄微閉著眼,從頭到尾細思慮了一通,一切都符合預計,一切都按照計劃行事,今夜並無任何錯漏之處,處處盡在掌握之中。

撐著的心神松懈下去,終於陷入了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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