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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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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沈譽第二天又來了。

不止第二天, 第三天,第四天...一連好些日子,都如約而至。

他仍坐在那個靠窗的角落, 和先前一樣, 靜靜地泡著茶, 偶爾淺嘗一口,剩下的時候都在發呆。

他似乎很擅長獨坐在一處, 一動不動、也一聲不響。一坐就是一整天,安靜得仿佛和周圍的景物都融在一起。

就和兩人還不認識時那樣。

那時候雲朵只敢隔著湖偷偷瞧他,而時過境遷, 在小小的粥鋪裏,雲朵還是只能偶爾借著路過不著痕跡地偷看一眼。

和以前不一樣的是, 如今偷偷瞧他的,不再只有雲朵一人。

不知從何時起, 店裏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往常過了午後就冷冷清清的,可最近即便快過申末,店裏仍坐無虛席。三兩成隊的, 都是年輕的女子, 無一不是盛裝打扮。有姑娘好動,不時經過窗邊, 或是手絹恰好落了的,或是腳崴了的, 總之定是要在沈譽面前停上一段,與那窗邊靜靜品茗的公子說上一兩句話。

只可惜那清冷的公子從不肯分出一點餘光。

雲朵去對賬本時, 已經換了個嬌弱的水紅裙姑娘。那姑娘好生走著, 卻被路人碰著,磕在桌角處, 疼得連腰也直不起來,一張小臉煞白,看得雲朵也不禁心生憐意,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扶一扶。

不過有人倒先一步施以援手。

沈譽總算註意到身旁異動,手中折扇一擡,將那幾欲垂淚的姑娘扶起來。

那是這幾天裏,男人第一次與陌生女子有接觸。

那姑娘臉上羞紅,嬌滴滴地朝著他欠了欠身,軟著嗓音和他道謝。

沈譽擡起淡淡的眸子,似乎是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緊抿的唇線終於松動,上下開合,說了什麽。

聲音有些模糊,被江星芙敲筆的聲音掩蓋。

“瞧什麽呢?”

雲朵收回目光,落回賬本上,“在瞧你連賬也算得一塌糊塗,還有什麽別的差事給你做。”

“我的確不會算賬...”江星芙捏著毛筆,下巴朝著窗邊揚了揚,“我瞧著那邊的公子應當是個讀書人,想必是會算賬的,不如去請他來算如何?”

雲朵將筆桿奪過來,在賬簿上邊批註邊說:“再過兩天李老板就要來催租,若拿不出租金,我看不如就將你賣給他好了,正好他瞧上了你這張嘴。”

江星芙擡眸望著她笑起來,“你如今氣性愈發大起來,動不動就要賣人,等我哪天定要好好告你一狀。”

雲朵道了句隨你,便不再說別的,只低頭對著賬目。

那被撞倒的姑娘已經在沈譽對面坐了下來,手中團扇輕掩,遮住半邊芙蓉粉面,露出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睛望著對面英俊的公子。

男人不知說了什麽,對面的姑娘便紅著臉笑起來,眼波流轉,盛著明媚的光。

江星芙的賬做得實在太爛。

不光好幾筆數目對不上,就連條目也能記錯好幾處,再問時,竟連本人也回憶不起來。

鋪子開起來也有大半年,頭幾個月雖沒賺多少,可到底還能剩下一點兒。最近這兩個月卻是入不敷出起來。眼見著就要交租,連上個月的賬都沒算清。

江星芙卻理直氣壯道:“我本就沒讀過幾個書,你卻硬讓我做這賬房先生,豈不是強人所難。”

雲朵聽得眉心擰成一團,“你以前也是大家小姐,竟和我說沒讀過書?”

“你也說是以前,那都多久的事了,誰還記得。”江星芙氣勢弱了幾分,“我看不如讓雲姨來算賬好了,她飽讀詩書,想來不會出錯。”

“不行。”雲朵斷然拒絕,“娘身子不好,算賬是細活,一坐下來就去了大半天,夜裏天涼,她受不住。”

“既然你瞧不上我做的,那只能你自己來了。”江星芙目光瞥向窗邊,“或者你去找那...”

雲朵急道:“找誰!”

江星芙聳聳肩,“找個先生來。”

“...”雲朵將賬本合上,一聲不吭地出門去,任江星芙在身後喚她也不應。

馬上就要入冬,天黑得愈發早,加上連日的陰雨,才過酉正,天就漸漸黑下來。

村子後面有條小湖,盛著灰蒙蒙的天空,平靜得像是靜止的畫。

雲朵一個人默默蹲在湖邊的石頭上,低頭望著平靜湖面倒映出的一張陰郁的臉。

做粥熬湯不是件容易的活,常常要早起,長期辛勞下來,以前那張還算得上清秀的臉已經失去往日光鮮,眉頭緊皺,雙唇也緊緊抿著,一副苦相。

她不禁伸出手指,把那張難看的臉攪亂。平靜的湖水被指尖戳破,蕩起一圈一圈漣漪。

水有些涼,浸著一只幹枯的手。

那雙手曾經也蔥白如段,而如今也因為做粗活的緣故而變得醜陋起來。

雲朵看了會兒,猛地將手抽回,連上面的水漬也沒來得及拭去,就倉促地縮進袖子裏,抱著自己蜷成一小團。

她在湖邊呆了很久。

久到晚歸的鳥兒也停止了叫聲,清亮的河水也被夜幕染成墨色,心中那股酸楚終於消減了幾分。

天色不早,空氣也有些冷起來,雲朵動了動有些發麻的腿,緩緩起身。

才轉過身,就看見不遠處站著的沈譽。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草叢的露水將他衣角濡濕,洇出一大片深色痕跡。

雲朵望著那個修長的身影,沒來由的,鼻子突然一酸。

才剛平覆的莫名委屈再次襲來,勢頭比之前更猛,迅速將視野模糊。

她狼狽地低下頭,讓晚風吹幹潮濕眼眶,轉過身子,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

身後的草叢跟著發出聲響,不遠不近地跟著。

雲朵走了沒幾步,又停下來。

轉過身,男人仍也跟著停在不遠處,幹澀開口道:“夜裏涼,莫在外面久留。”

雲朵咬了咬唇,沒好氣道:“大王跟著我作甚?”

沈譽又動起來,幾步就到了雲朵面前,看了眼她發紅的眼眶說:“你一個人在外面走,我不放心。”

距離有些近,雲朵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卻沒聞見夾著琥珀香的甘松,反倒有股淡淡香氣,若有似無,不仔細去聞根本無法被察覺。

她不禁想到那個被撞倒的姑娘,聲音更客氣了幾分。

“此地民風淳樸,沒什麽不放心的,不敢勞煩大王掛念。”

“上次...”

“上次那是意外。”

男人垂眸,“上回是我的錯,是我出手太晚,才將你置身危險之中。若我早些察覺,你也不會——”

“事情已經過去,就不必再提了。”

雲朵不願他提起上回的事,她那時失態,情急之處喚了許多聲男人的名字,也不知道被聽了多少,可哪怕只聽見一聲,都讓她擡不起頭。

沈譽卻偏偏要提。

“我後來時常回想起來,只覺無盡後怕。若不是我太愚笨放你走了,你也不會遭此險境...”“

雲朵只覺眼前再次模糊起來,低著頭不說話。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男人往前又走了半步,將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

“那天回去後我想了許多,若是當時不放你走,我就能一直陪著你,你也不會遇見危險。你輕聲喚一句,我就能立即趕來,陪著你,不讓你害怕...尤其那天出了那種事情,你一不在我眼前,我就會胡思亂想...我想時時都看到你。”

這是他頭一回說這樣深刻的話。

雲朵以為自己該感動的,卻只是勾了勾唇,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王以為在我身邊,我就不會害怕麽...我害怕的、能讓我處於危險之境的,大王以為都是從何而來?”

她回想起以前種種,只覺心頭更酸,“以前我不過是仰人鼻息的茍活著,日日盼著你能來,和我說說話,就算只坐著也很幸福...可我對你知之甚少,連你好幾天不來,也得向旁人打聽才能知曉你在何處。我會忍不住去猜你正與什麽人在一起,遇見什麽有趣的事,回來後會否還記得我...

即便後來你看起來的確對我也動了心,我卻還是無法獨占你...每回你對我好時,我又止不住去想將來你對別人是不是也這樣好,甚至比對我還要好...等你遇見了比我還要好看的女子,會不會又將那份好轉移給別人...我快恨死以前的自己,那個因你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暗潮洶湧,也因沒有你的消息而徹夜難眠的自己...”

眼淚像斷了線似地直往下落,雲朵擡起手背胡亂地抹了下,繼續哽咽道:“即便我還是忘不了二爺...但我已經不想再那樣了...”

沈譽從未聽過她說過這樣長的句子,卻說得泣不成聲。

有什麽刺進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將面前的人攬進懷裏。

雲朵卻往後退了一步,如同一年前那樣決絕。

“大王日理萬機,不該在我這裏虛耗光陰,明天起就請不要再來了,小店體量微弱,實在難以承接那些小姐們。還有那些官兵們,也煩請都撤去,近來已有許多流言,娘親與星芙都不堪其擾,只艱難應付著,若長此以往,民女恐怕只能搬去別處了...”

同樣錐心的痛,曾在一年前出現在沈譽心中。時光荏苒,那抹痛劃開尚未愈合的傷口,再次紮進血肉模糊的心臟。

不過一載光陰,已經一載光陰...

一瞬間,他像是被抽幹了力氣,頹然地往後踉蹌半步,僵硬地望著那個單薄的背影一點點融進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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