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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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三合一
顧九黎嘗試無數次, 終於找到巴掌大的關節應該放在什麽位置，緊繃的臉色逐漸緩和，低聲道, “雨季快來了。”
按照虎嘯的推測, 五天之內，雨季必定來臨。
猁漁眉宇間的煩躁散去，無奈嘆息，“是啊，雨季要來了。”
黑石部落的獸人已經準備好三千筐黑石, 兩天之後會準時送到兩個部落經常換鹽的地方。虎嘯正在召集狩獵小隊的成員，準備去挖月光石。
第三輪大狩獵之後，獅藍和豹美只休息第一天，立刻帶人趕往海邊, 接依舊守在那裏的虎跳和虎躍等人回來。
這些事全都塵埃落定, 虎嘯就會......
猁漁面無表情的抓住獸耳和頭發，想象神山部落的獸人得知虎嘯的決定之後, 可能會有的反應。
顧九黎許久沒再聽見猁漁開口, 下意識的轉過頭, 眼中浮現驚訝，“壓力這麽大？”
在他的印象裏，猁漁是個很能抗壓的獸人。
“嗯, 我怕首領會失望。”猁漁頹然松手, 腦袋砸向大腿, 茫然脆弱的表情全部隱藏。
他是祭司，應該是神山部落最冷靜理智的存在。
沒人知道, 他有好多害怕的事。
當初怕老祭司回歸獸神的懷抱、怕做錯事讓老祭司失望、怕部落的獸人不願意接受他成為新祭司、怕狩獵隊和采集隊不肯聽話、怕豹力會因為他錯誤的判斷，痛苦的死去、怕顧九黎真的失去祭司天賦......
現在怕首領會失望。更怕獸人因為抗拒遷徙, 認為是首領逼迫他們不得不選擇遷徙或分離。
不是這樣，首領也是不得不做出選擇的人。
顧九黎放下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裏的骨結，小聲道，“如果你覺得焦慮，那就找點事做，忙碌會讓你暫時忘記焦慮。”
猁漁沈默許久，忽然道，“你也會焦慮嗎？”
第三輪大狩獵之後，顧九黎在這裏連續蹲五天。
從剔除大型野獸骨頭表面的筋膜、紅肉到風幹骨頭、重新組裝，沒有錯過任何步驟。
“不會，無能為力改變的事，可以直接躺平。”顧九黎不動聲色的左右張望，確定周圍沒有別人，慢吞吞的道，“比如我至今不知道，部落有多少獸人見過我路癡的樣子......沒關系，我不想知道。”
猁漁下意識的追問，“其他事呢？”
顧九黎重新拿起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合適位置的骨關節，依次在已經有雛形的骨架，每個縫隙處比量，語氣平靜，笑意溫和。
“那要看我對這件事的在乎程度。如果是很在乎的事，哪怕只有半分希望，我也會竭盡全力、想盡辦法。”
“即使在這之後，依舊沒有好的結果，我或許會遺憾，惋惜，但至少不會有悔恨的情緒。”
猁漁再次陷入沈默。
無論是出於理智或是出於情感，他都沒辦法同時否決虎嘯和顧九黎的提議。至於是否支持他們的想法......他得先想明白，他究竟想要什麽結果。
公共山洞所在的位置，不知道因為什麽事，忽然變得嘈雜喧鬧。
猁漁終於擡起頭，目光堅定的看向顧九黎，啞聲道，“我想要神山部落以後也能像現在這樣，安寧平靜，相互信任，所有人都在一起。”
顧九黎的動作頓住，眼角微彎，“這也是我最希望看見的結果。”
猁漁終於露出笑容，“我相信，這同樣是首領想要的結果，所以我願意支持你和首領的決定，幫你們說服部落的獸人同意遷徙。”
沒等顧九黎做出回應，他又道，“你比我聰明，告訴我，應該怎麽做。”
“獅藍和豹美！他們帶回來好多東西！”
上方的吼叫逐漸清晰，顧九黎和猁漁下意識的擡頭，然後共同看向遠處。虎跳和虎躍跑在最前面，共同馱著專門用於誘捕魷魚獸的三代水晶瓶。
如今水晶瓶裏正裝滿拇指大的金屬和各種色彩鮮艷的漂亮石頭。
“顧九黎！”虎跳立刻調轉方向，步伐陡然變快，“你的水晶瓶！”
馱著水晶瓶另一端的虎躍，只能跟著調整腳步，連聲道，“慢點！慢點！姐姐姐！”
顧九黎臉上的驚喜變成驚嚇，捂住眼睛，不忍心看姐弟虎翻車的模樣。
猁漁卻只關心水晶瓶和已經搭好的大型野獸骨架，厲聲道，“不要再往這邊跑！小心水晶瓶撞到石頭！小心骨架！”
虎跳也發現不對勁，立刻做出判斷，“趴下！”
雖然不知道骨架是怎麽回事，但是她敢肯定，水晶瓶比骨架抗摔。
兩只老虎同時臥倒，搖搖欲墜的水晶瓶終究難逃金屬繩的束縛，左搖右晃，依舊在虎跳和虎躍的背上，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掙脫。
顧九黎見狀，立刻跑過去，“你們沒事吧？有沒有被勒壞？我這裏有專......草藥。
專治各種原因導致禿毛的草藥。
虎跳擡頭，毫不在意的搖頭，“沒事，不疼，顧九黎快看，這是我們專門為你收集的金屬和漂亮石頭！你喜不喜歡？”
顧九黎拽斷金屬繩，推著水晶瓶緩慢落地，然後才回到虎跳和虎躍面前，表情既驚喜又靦腆，不知所措的道，“專門為我搜集的嗎？
“對啊！只有你喜歡這些東西！”虎跳點頭，煞有其事的道，“你應該說謝謝，然後真誠的表達謝意。”
虎躍小聲道，“姐，你有點太直......”
“閉嘴！”虎跳熱情的笑容頓時收斂，兇巴巴的凝視虎弟。
虎躍安詳的閉上眼睛，假裝已經睡著。
顧九黎輕笑，終於不再緊張，認真的道，“謝謝，我應該怎麽表達謝意，你有建議嗎？”
虎躍驚喜的睜開眼睛，虎躍迫不及待的轉頭，異口同聲的道，“我們想要成為祭司的客人！”
從海邊趕回部落的獸人，搬著公共山洞專門為他們準備的食物，前往獅白的山洞，昂頭挺胸的做祭司的客人。
虎跳獻計有功，驕傲擡頭，坐在最好的位置。
虎躍沾姐光，蹭了個好位置。
其他獸人雖然沒能坐在最靠近祭司的地方，但是只要轉頭就能看見祭司的臉，同樣很滿意。
顧九黎卻覺得不好意思，拿出熏肉、臘肉、臘腸、調料，分給這些獸人，仔細解釋他們不在部落的日子，部落多出哪些新鮮東西。
獅壯最喜歡熱鬧，即使守著種植隊的田地，沒有參與三輪大狩獵，他也能對每輪大狩獵的變化如數家珍。其中包括全程參與的獅白和顧九黎，沒有發現的新鮮事。
比如兩虎爭一獅，為在心上人面前表現，奮勇作戰，不小心被獅藍欣賞，即將加入獅藍的狩獵小隊。
再比如花心豹同時招惹兩只貓，不幸翻車，當場變成花臉豹，自從第三輪大狩獵之後就不敢再出門。
......
這些新鮮事聽得剛從海邊回來的獸人目不轉睛，顧九黎也不知不覺的睜大眼睛。
猁漁送來兩筐野果，順勢坐在顧九黎身邊。
跟著獅白去野外找小型野獸的豹風和豹力面面相覷，不動聲色的趴在隱秘的地方，不肯立刻離開。然後被獅白踢著屁股叫起來，得到兩個座位。
主賓盡歡，所有人都很滿意。
除了......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風特別大，經常將哀怨的嚎叫吹向獅白的山洞。
顧九黎每次轉頭，想要尋找哀嚎的方向，總是剛好有從海邊回來的獸人與他說話，久而久之，他就對哀嚎的動靜習以為常，沒有再特意關註。
他相信，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敏銳的獅白不會無動於衷的坐在這裏。
豹力搖頭嘆息，聲音幾不可聞，幸災樂禍的道，“真可憐，饞得眼睛都紅了，嘿嘿。”
豹風看著新鮮的肉片在通紅的石板上冒著油花，嘴角揚起笑意。
誰不想成為祭司的客人？
部落的獸人惦記這麽久，只能幹著急，絲毫沒有頭緒。
從海邊回來的獸人卻能立刻大搖大擺的走上來。
豹風覺得祭司說的對，思考能力，確實是個好東西。
.
三千筐黑石換一千五百筐月光石的交易，順利完成。灰狼祭司又一次親自來到神山部落，悄無聲息的帶走十筐鹽。
到此為止，陸續從黑石部落來到神山部落的獸人已經有二十幾個。
青山借青雲的光，住進公共山洞與青雲作伴。
虎嘯做主，減掉一百次試毒，只要青山和青雲再共同完成三十次試毒，他們就能真正成為神山部落的獸人。
其餘的狼獸人、犬獸人和狐獸人，既不能加入神山部落的狩獵隊或采集隊，也無法從公共山洞得到食物，又沒得到可以上山挖山洞的允許，表現的越來越焦躁。
神山部落的獸人閑來無事，自發的觀察山下獸人的行為，告訴虎嘯、顧九黎和猁漁。
“郊夢和郊樂從來不和其他獸人來往，郊樂雖然有巨獸形態但是不敢單獨狩獵，專門守在山下，幫神山部落的獸人去遠處打水，每天都能得到幾塊炸肉。郊夢整日收集樹枝和野果、和泥搭火爐。他搭的火爐不錯，山上偶爾會有獸人用炸肉或煮肉與他換火爐。”
“赤狐獸人和白狐獸人，幾乎不會分開，全都沒有巨獸形態，每天守在山下，祈求路過的獸人給他們些食物。如果路過的獸人沒給，他們就去求山下的狼獸人。
郊樂曾咬傷赤狐獸人的腿，雙方對此各執一詞，赤狐獸人說郊樂看他不順眼，郊樂說赤狐獸人和白狐獸人想搶她和郊夢攢下的食物。”
“五個犬獸人習慣抱團行動，每天去野外狩獵。
因為部落不再要他們的食物，犬獸人攢食物的速度不慢。只要能忍受挨餓，度過雨季應該不難。”
“三個狼獸人、兩個犬獸人、兩個狐獸人抱團，偶爾狩獵，偶爾采集，每天都能勉強填飽肚子，從來不存食物。
有個狐獸人偷攢食物，然後被另一只狐獸發現，偷吃。
偷攢食物的狐獸人很生氣，不願意再與這些獸人共同行動，因此差點被狼咬，好在兔白經過及時阻止了那只狼。
現在那個偷攢食物的狐獸人每天都是單獨游蕩，采摘大量野果，試圖在山下蹲守願意用肉換野果的獸人。”
......
顧九黎仔細記住山下的獸人，不同的行為和反應。
猁漁低聲道，“下雨之前，不用理會他們。等到下雨，還留在部落的獸人帶去公共山洞，每天分給他們不至於挨餓的食物，骨頭湯不限量。”
神山部落遲遲不肯為山下的獸人，提供能夠安全度過雨季的地方，肯定會導致山下的獸人越來越焦躁。
但凡是有退路的獸人，不可能留在神山部落等死，雨季真正來臨之前就會自行離開。
只有真正無處可去的獸人，才會在無望的等待中忍受煎熬。
虎嘯心不在焉的點頭，“聽祭司的安排。”
“豹速！”顧九黎叫住準備離開的獸人，“等會部落開會，不用特意驅逐偷聽的獸人。”
神山部落即將在雨季之後離開的事，沒必要瞞著黑石部落。
黑石部落知道這件事，反而會更迫切的想要知道從海邊得到更多鹽的辦法，拿出更多的誠意。
如果能順便說服黑石部落也離開這裏，顧九黎反而覺得是件好事。
現在不僅顧九黎與灰狼祭司達成交易。
虎嘯也和白狼首領達成共識、獅白和青狼、虎猛和紅狼......全是不安好心的壞狼。
獅茂借口想要金屬，專門趕去黑石部落，悄無聲息的將煮鹽和獲得海帶的辦法告訴灰瞳和白光。他們會在離開黑石部落之前，竭盡全力的讓不願意離開黑石部落的老實狼、老實犬和老實狐全都知道怎麽煮鹽、討好亮圓獸。
太陽升至天空中央，神山部落的獸人全部趕到部落東邊的空地，昂頭凝望站在巨石上橙虎和猞猁、森林貓。
橙虎仰頭怒吼，示意獸人保持安靜，聲如震雷，“雨季即將來臨，我有件影響部落未來的大事要宣布！”
“首領！”森林貓舉爪，語氣難掩心虛，“能不能讓我先說？”
他的事也很重要，必須在雨季來臨之前做決定。
如果讓首領先說，部落的獸人哪裏還有心思管他說什麽。
橙虎楞住，後退半步，言簡意賅，“說。”
森林貓假裝沒有發現橙虎順拐，高聲道，“公共山洞正在燒陶，如果有獸人需要鍋碗瓢盆，可以去燒陶的地方做交換。只要半塊巴掌大的金屬，結合陶鍋，可以擁有功能幾乎與金屬鍋相同的陶金鍋！”
停頓片刻，他又道，“具體內容，由豹風和豹力為大家介紹。”
今天之前，神山部落的大部分獸人只知道陶鍋，不知道陶金鍋。
自從未來隊在第一輪大狩獵遙遙領先，神山部落的獸人就徹底對金屬飾品失去興趣。
即使三輪大狩獵的間隙，徹底掌握自然能力的虎猛，依舊喜歡佩戴金屬飾品到處走動。獸人也會覺得這是因為虎猛足夠強悍，所以才能抗住金屬飾品的影響。
原本巴掌大的金屬，可以換整頭小型野獸。
現在巴掌大的金屬，只能換五十塊炸肉。
雖然陶鍋不怎麽好用，隨時都有可能崩裂，但是真的很便宜。
只要一塊炸肉就能換走一個陶鍋。
然而一個金屬鍋，至少需要五塊金屬。
同時遭遇獸人對金屬飾品失去興趣和平替陶鍋的打擊，金自然能力獸人只能接受金屬能換的東西越來越少的現實。
今天之前，顧九黎和猁漁用公共山洞的炸肉，換了很多金屬。
即使陶金鍋的出現，導致金屬再次漲價，公共山洞也能用囤積的金屬做價格調控，不會再陷入只能看著金屬變成奢侈品的尷尬。
曾經癡迷金屬飾品的獸人，最先被陶金鍋吸引。他們手中或多或少有些金屬，距離金屬鍋很遙遠，放著落灰又難免心疼。
可是他們當初得到金屬的時候是用整頭小型野獸做交換，現在想要將金屬換出去卻只能得到五十塊炸肉。
......傻子才換！落灰也挺好！
陶金鍋可以完美解決他們的困擾。
一塊金屬正好分成兩份，炒菜的鍋、煮湯的鍋。
其餘獸人看見狩獵隊的成員討論的熱火朝天，眼中浮現羨慕，然後突然發現不對勁。
半塊金屬？
二十五塊炸肉！
哪怕每天只能攢半塊炸肉，也只需要五十天。
況且陶金鍋用壞，隨時可以拿著壞鍋去公共山洞翻新，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相當於用二十五個很容易被用壞的陶鍋，換個能永遠使用的陶金鍋。
眼見豹風和豹力那邊越來越熱鬧，森林貓小聲問道，“首領，你還緊張嗎？”
“我不會後悔。”橙虎滿臉嚴肅的蹲坐，鄭重搖頭。
森林貓楞住，轉頭看向......猞猁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團成毛球。
“要不然，我來宣布部落即將遷徙的決定？”他再次開口。
“不行！”橙虎和猞猁同時看向森林貓，語氣格外堅定。
“我來！”橙虎擡爪捂住猞猁的嘴，阻止對方繼續與他異口同聲的說話，沈聲道，“你們老實看著。”
話畢，他不給兩只貓任何反駁的理會，立刻昂首怒吼。
“需要陶器和陶金鍋的獸人，私下去公共山洞做交換。現在恢覆安靜，聽我說最重要的事！”
獸人聞言，陸續恢覆安靜，目不轉睛的凝視橙虎。
橙虎走到能讓每個獸人都清晰的看見他的位置，沈聲道，“我決定在雨季之後帶領部落遷徙，離開這裏。”
難以言喻的沈默，無聲蔓延。
狩獵隊和采集隊的成員，下意識的看向各自的隊長，發現隊長的表情既沒驚訝也不茫然，只有難以言喻的沈重......顯然早就知道這件事。
後排角落響起小心翼翼的聲音，“首領是不是誤食毒果了？”
“對啊！猁漁祭司，快給首領解毒！”應和聲同樣來自後排角落，即將成年的亞成年獸人。
“我沒有誤食毒果，我很清楚正在說的每個字。”
橙虎環顧四周，目光坦蕩清明，不躲不閃，“上一次神山發怒之後，我已經與老獸人、狩獵隊和采集隊的隊長，詳細的解釋過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決定。時隔一百五十天，我的決定依舊沒有改變。”
猞猁走到橙虎身邊，語氣堅定，“我理解首領的擔憂，支持首領的決定。”
“我不理解！神山發怒給部落帶來的損失，甚至不如平時狩獵或采集的時候倒黴，遇見中型野獸。從旱季結束到雨季來臨，部落的食物變多、味道變多、鹽也變多，足以證明神山依舊偏愛我們！”虎獸人嗓音嘶啞，情緒激動。
貓獸人立刻表示對這番話的讚同，“剛結束的三輪大狩獵是我有記憶以來，收獲最多的一次！我們即將在這裏度過最舒服安逸的雨季。”
豹獸人冷笑，“首領難不成是怕黑石部落？”
有豹附和，“我承認首領對部落做出的貢獻，但是你已經不是部落最勇猛的獸人，你的怯懦會給部落帶來災難，神山部落早就應該換個首領！”
“我不讚同換首領，猁漁和顧九黎都年輕，他們需要首領的經驗。”年長的獸人搖頭。
年輕的獸人卻像是受到鼓舞，臉上的驚訝和畏懼，盡數變為興奮，“對！應該換首領，部落需要未來，換未來隊的獸人當首領！”
......
巨石上方的橙虎昂頭怒吼，沖進獸人中央，撲咬滿臉興奮的叫著更換首領的年輕獸人。
森林貓下意識的咬住前爪，看向站在最前方，對這番鬧劇無動於衷的獸人。
虎王、獅藍、豹美、獅白、虎猛。
最有可能代替虎嘯成為新首領的獸人，目光沈靜的與顧九黎對視。
哪怕是平時最容易沖動的虎猛，此時也表現出近乎冷漠的理智。
吵著要更換首領的獸人全都被橙虎咬破皮肉，只能團成毛球，瑟瑟發抖，看向白獅和金虎背影的目光，充滿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橙虎再次昂首怒吼，既有酣暢淋漓的痛快，又有不屑掩飾的嘲笑。
他回到巨石中央，昂首挺胸，居高臨下的凝視所有獸人，“如果有人對我不滿，歡迎他隨時來挑戰我。現在你們只需要考慮遷徙部落的決定。”
森林貓的爪尖不知不覺的嵌入巨石，終於提起勇氣開口。
“遷徙部落，不僅是首領的決定，同樣是我的決定，請大家先安靜的聽完首領的理由，然後再聽我的理由。每個獸人都應該知道，部落正在面臨的危急，有權利為自己的未來做決定。”
橙虎見森林貓主動退開，從巨石的凹槽裏扒拉出他經常握在手心的石頭。
“從我開始有意識的記錄，神山發怒間隔的時間起，神山發怒間隔的時間就越來越短。”
“第一次到第二次，相隔八個雨季，八個旱季。
第二次到第三次，相隔十五個雨季，十五個旱季。
第三次到第四次，相隔兩個雨季，兩個旱季。
第五次到第六次，相隔兩個雨季，一個旱季。
第六次到第七次，相隔一個雨季，一個旱季。”
“按照最近幾次神山發怒的規律，雨季之後，神山就會再次發怒。”
橙虎擡起頭，依次與正在凝視他的獸人對視，“每次神山發怒都會導致部落承受不同程度的損失，並非每一次都能像上一次那麽容易應對。如果神山發怒間隔的時間再次減少，在一個旱季之內多次發怒，我們可能會失去離開這裏的機會。”
猞猁拿出快要被汗水浸透的金屬板，臉色平靜，聲音穩定。
“這幾天，我專門詢問部落的獸人對前幾次神山發怒的印象。第三次神山發怒帶來的後果最嚴重，有三十六個獸人因為神山的怒火，回歸獸神的懷抱。隨後野獸沖擊部落，又有四十二個獸人永遠沒再睜開眼睛。兩只空中野獸，接連叼走二十二個幼崽。”
現在神山部落的獸人印象最深刻的神山發怒，是在不久之前，非常幸運，沒有獸人因此回歸獸神的懷抱。
但是沒有人能保證，神山部落可以永遠保持這種幸運。
起碼虎嘯記錄的七次神山發怒，只有第七次，神山部落沒有任何獸人死亡。
森林貓見橙虎和猞猁已經說完想說的話，走到最前方，高聲道，“我要先給大家普及些知識。”
他在下方獸人茫然的目光中開口，成功讓所有獸人變得更茫然。
“神山發怒不是神對任何人的不滿或懲罰，這是一種自然現象，叫做地震。獅茂曾趕往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發現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在相同的時間，幾乎沒有感受到大地的震動。我推測，震源在靠近神山部落，遠離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所在的位置，應該是在神山的方向。”
“如果有獸人好奇這件事，私下可以詢問獅茂，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的位置。”
森林貓稍作停頓，簡單粗暴的道，“沒聽懂也沒關系，你們只需要知道，災難來源於神山，我們只是因為距離神山太近，所以被神山連累，同樣被連累的還有海岸。”
“有請旱季之後在海邊停留最久的虎王和獅藍，告訴大家，神山部落前段時間為什麽會缺鹽。”
虎王和獅藍楞住，面面相覷，前所未有的謙讓。
直到橙虎再次跳下巨石，虎視眈眈的凝視他們，虎王和獅藍才不得不開口，相繼重覆海邊的變化。
以往能輕而易舉撿到鹽的地方，逐漸被海水完全覆蓋，導致神山部落的獸人能在海邊撿到的鹽越來越少。
突如其來的大雨之後，海邊再也找不到鹽。
神山部落的獸人果然如同顧九黎猜測的那樣，非常關心部落曾經缺鹽的原因，神色越來越投入，完全被虎王和獅藍的話吸引。
森林貓再次開口，“神山的災難悄無聲息的蔓延，影響大地、影響海水，很快就會影響到我們......不，我們已經被神山的災難影響。”
他從蹲坐變成站立，“大家都知道，剛結束的第三輪大狩獵與以往不同的地方，神山部落的領地內出現大量中型野獸和大型野獸。”
“神山部落和黑石部落都在進行大狩獵，領地內小型野獸的數量快速減少，為什麽原本的中型野獸和大型野獸沒有因為缺少食物離開，反而引來更多的中型野獸和大型野獸？”
自從森林貓開口，表情就大同小異的獸人，眉宇之間終於浮現不同的神色。
金虎雙眼空茫，“其他地方的食物更少？可是附近只有神山部落和黑石部落有能力大量狩獵小型野獸。”
白獅若有所思，“其他地方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變少了。”
“沒錯，其他地方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變少了！”森林貓點頭，“最近的一次換鹽，黑石部落送來兩頭大型野獸。大家都知道大型野獸在雨季的重要性，黑石部落肯定不會將狩獵的所有大型野獸，全都送來神山部落。合理推測黑石部落也在大狩獵的過程中獵殺超過五頭大型野獸。”
這至少能夠證明，神山部落的領地範圍內變多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不是來自黑石部落的領地。
豹美突然道，“你想說，神山部落的領地內變多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來自神山？”
虎王和獅藍楞住，眼中閃過恍然。
森林貓擡起兩只前爪鼓掌，讚嘆道，“豹美，你真聰明！”
即使得到全部落最聰明的祭司誇獎，豹美此時也笑不出來，喃喃道，“怎、怎麽可能？”
只有去過神山的獸人，才會知道神山有多可怕。
同樣去過神山，只在外圍停留半日就迫不及待逃命的獅藍和虎王低下頭，啞聲道，“祭司怎麽能肯定，領地裏突然多出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是來自神山？”
“我不能肯定這件事，只是做出合理的推測而已。”森林貓搖頭，“獅白告訴我，只要進入神山外圍，到處都是小型野獸，百步一頭中型野獸，千步一頭大型野獸。”
“確實是這樣。”虎嘯主動應聲，解釋道，“我當年也去過神山。”
森林貓問，“除了神山的野獸跑到這裏，你還能想到其他原因，解釋部落領地內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突然變多嗎？”
虎嘯先搖頭，豹美滿臉不甘心的沈默。
獅藍和虎王面面相覷，各自苦笑，既想不出反駁的理由，也不願意相信最壞的結果。
森林貓依次看向滿臉茫然麻木的獸人，大聲道，“如果我們不及時離開這裏，早晚會被神山的災難席卷。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都知道提前逃跑，難道我們還不如野獸聰明嗎？”
面對森林貓的質問，獸人不約而同的移開目光。
“祭司，我們不能不走嗎？”采集小隊的羊雲最先落淚，“我以為我會在這裏回歸獸神的懷抱，我舍不得這裏。”
話音未落，哽咽的聲音已經從最前面蔓延到最後面。
橙虎重新跳上巨石，擠開森林貓，高聲道，“你們不是舍不得這裏，只是舍不得部落！人在，部落就不會散。”
“我的伴侶埋在那顆樹下，他說要看著我每天快樂的活著！”貓獸人指向附近的樹，情緒崩潰，掩面大哭。
神山部落的獸人死亡，通常會被埋在附近，防止被野獸吞吃。
此話一出，立刻引起獸人更多的不舍。
虎嘯張嘴又閉上，沈默的看向虎猛。
他的伴侶，虎猛的母親也埋在山上。
“我們可以帶他們遷徙！”森林貓高聲道，“我們將這些骸骨挖出來，帶去新的部落，專門為他們挖個山洞或建個房子。”
哭聲瞬間凝滯。
虎獸人滿臉茫然的擡頭，“有些骸骨，說不定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
“沒關系，可以燒沒所有臟東西，只留骸骨的粉末，裝進瓷瓶。既方便攜帶，也能我們留個念想。”森林貓立刻給出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豹獸人擦掉眼淚，“當初特別照顧我的老獸人死的太久，我已經忘記她被埋在什麽地方。”
猞猁啞聲道，“沒關系，埋在附近的獸人，我們會全部帶走。”
橙虎感覺有貓爪推他的後背，轉頭看去，發現是森林貓。
‘今天到此為止，散會。’
他眼中浮現詫異，同樣無聲開口。
‘投票？’
森林貓搖頭，悄無聲息的跳下巨石，走向白獅。
下班，明天繼續。
猞猁晃動尾巴，從橙虎眼角餘光看不見的方向跳下巨石。
他不僅專門問出部落在前幾次地震中的損失，做出總結。還要去說服依舊記得這些往事的獸人，趁著還沒下雨，將這些經歷告訴更多的獸人。
虎嘯有些猶豫，舍不得現在的氛圍。
只有真正的考慮離開這裏，獸人才會因為舍不得部落哭泣，否則......只會像剛開始的那樣，大喊立刻更換首領。
現在投票，應該會有大多數獸人同意離開。
虎嘯想要說服顧九黎，回頭卻發現兩個祭司都不見蹤影。
他沈默許久，大聲道，“今天的全部落會議到此為止，散會！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來找我或祭司。”
話音未落，橙虎已經跳下巨石，跑向上山的岔口。
他想去與深眠地下的伴侶說幾句話。
可以帶走她，他很高興。
顧九黎真的是部落最聰明的獸人！
心中早有決定的獸人見首領和祭司相繼離開，沈重的邁動腳步，返回各自的山洞。
獅茂在路上看見顧九黎，小聲問道，“首領想立刻投票來著，你為什麽不同意？”
趁著大多數獸人被神山的野獸嚇住，再有首領、祭司、獅白、虎猛表態，應該會有不少獸人選擇跟隨。這樣的話，意志不夠堅定的獸人也會被影響。
因為未來隊在三輪大狩獵的過程中碾壓另外三個狩獵小隊，虎王、獅藍和豹美，幾乎徹底失去成為首領的機會。
虎王和獅藍也各自表示對兩個年輕獸人的支持，虎猛和獅白的能力得到狩獵隊空前的認可，地位直線上升。
顧九黎趴在白獅背上，不答反問，“現在投票有什麽用？告訴不願意離開部落的獸人，他們有多少盟友嗎？”
獅茂楞住，這是他從未想過的角度。
半晌之後，獅茂才從後面追上獅白，問道，“接下來應該怎麽做？”
顧九黎不假思索的道，“從明天開始，在公共山洞前面放幾個巨石。你占一個，講曾經去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的經歷，記得說明白兩個部落的位置。首領和豹美占一個，講神山外圍有多危險，野獸有多密集。猁漁找來的獸人占一個，講部落曾經因為地震受到的損失。虎王和獅藍占一個，講旱季之後海邊的變化。然後再給我和猁漁，各自準備一個。”
“你和猁漁講什麽？”獅茂下意識的追問。
“我們負責征求獸人的意見。”顧九黎閉上眼睛，似乎已經感受到未來的疲憊。
部落遷徙，如果帶的東西太多會影響速度。
如果帶的東西太少，意味獸人辛苦攢下的家底，只能留在這裏。
究竟怎麽選擇，顧九黎決定將選擇權交給所有獸人。
根據大家的意見，規定每個獸人最多可以攜帶多少東西。
除此之外，還有部落遷徙的路線。
神山部落南邊是神山，既然要逃離神山的災難，自然不能往南跑。
東邊是大海，不能往海裏跑。
西邊是黃土部落和森林部落，全都是小部落，周邊貧瘠得厲害，幾乎沒有巨獸形態的獸人。想要在西邊找到足夠神山部落的獸人，維持現有生活標準的地方，恐怕有些困難。
北邊......如果只考慮吃鹽的問題，保持與海岸線的距離往北走，無疑是很好的選擇，但是北邊有喜歡抓奴隸的白石部落。
總結就是南邊和東邊不可能，西邊和北邊各有利弊，究竟怎麽走，選擇權交給所有獸人。
獅茂剛開始還知道順著顧九黎的話思考，越聽腦袋越疼，最後只知道點頭，“不愧是你，真聰明！”
神山部落的獸人很快就發現公共山洞前的變化。
顧九黎睡得早，起得晚，姍姍來遲，跳上巨石身邊也沒有獸人，悄無聲息的換了個曬太陽更舒服的姿勢，聽旁邊的虎嘯和豹美講在曾經在神山外圍的經歷。
隱約聽見有人叫‘祭司’，森林貓立刻回頭，看見兩個表情憂郁的獸人，一個貓獸人，一個豹獸人。
森林貓熱情開口，“你們好，可以耽誤你們點時間，幫我個忙嗎？”
兩個獸人楞住，立刻點頭，受寵若驚的道，“當然可以！”
“我正在統計部落的獸人，對於遷徙路線的建議，希望你們能認真的傾聽我的分析，然後權衡利弊，仔細思考，給我個答案。”森林貓將表面平滑的金屬板推到中間，語氣輕快，“這裏是部落的位置，這個方向是南方，神山大概在這裏......”
貓獸人不知不覺看得入神。
豹獸人小心翼翼的道，“我們不想離開這裏。”
貓獸人聞言，恍然回神，退後半步。
森林貓歪頭，輕聲道，“沒關系，你們就當是關心同部落的獸人，只要給我些意見就好，我不會因此逼迫你們必須離開這裏。”
貓獸人和豹獸人面面相覷，經過片刻猶豫，拘謹的走回森林貓身邊。
不知不覺間，圍在森林貓和猞猁身邊的獸人越來越多，因為意見不同，獸人之間的爭吵也越來越激烈，吹胡子瞪眼睛，展示獠牙和利齒，只差大打出手。
金虎趴在陽光最好的地方，尾巴愜意的晃動，嗤笑道，“你們猜，那只吵得最兇的豹，是否還記得他不想離開這裏，只是幫別人出主意。”
白獅優雅舔爪，時刻留意森林貓有沒有被爭吵波及。
黃獅雙眼發直，喃喃道，“顧九黎竟然如此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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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九黎嘗試無數次, 終於找到巴掌大的關節應該放在什麽位置，緊繃的臉色逐漸緩和，低聲道, “雨季快來了。”
按照虎嘯的推測, 五天之內，雨季必定來臨。
猁漁眉宇間的煩躁散去，無奈嘆息，“是啊，雨季要來了。”
黑石部落的獸人已經準備好三千筐黑石, 兩天之後會準時送到兩個部落經常換鹽的地方。虎嘯正在召集狩獵小隊的成員，準備去挖月光石。
第三輪大狩獵之後，獅藍和豹美只休息第一天，立刻帶人趕往海邊, 接依舊守在那裏的虎跳和虎躍等人回來。
這些事全都塵埃落定, 虎嘯就會......
猁漁面無表情的抓住獸耳和頭發，想象神山部落的獸人得知虎嘯的決定之後, 可能會有的反應。
顧九黎許久沒再聽見猁漁開口, 下意識的轉過頭, 眼中浮現驚訝，“壓力這麽大？”
在他的印象裏，猁漁是個很能抗壓的獸人。
“嗯, 我怕首領會失望。”猁漁頹然松手, 腦袋砸向大腿, 茫然脆弱的表情全部隱藏。
他是祭司，應該是神山部落最冷靜理智的存在。
沒人知道, 他有好多害怕的事。
當初怕老祭司回歸獸神的懷抱、怕做錯事讓老祭司失望、怕部落的獸人不願意接受他成為新祭司、怕狩獵隊和采集隊不肯聽話、怕豹力會因為他錯誤的判斷，痛苦的死去、怕顧九黎真的失去祭司天賦......
現在怕首領會失望。更怕獸人因為抗拒遷徙, 認為是首領逼迫他們不得不選擇遷徙或分離。
不是這樣，首領也是不得不做出選擇的人。
顧九黎放下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裏的骨結，小聲道，“如果你覺得焦慮，那就找點事做，忙碌會讓你暫時忘記焦慮。”
猁漁沈默許久，忽然道，“你也會焦慮嗎？”
第三輪大狩獵之後，顧九黎在這裏連續蹲五天。
從剔除大型野獸骨頭表面的筋膜、紅肉到風幹骨頭、重新組裝，沒有錯過任何步驟。
“不會，無能為力改變的事，可以直接躺平。”顧九黎不動聲色的左右張望，確定周圍沒有別人，慢吞吞的道，“比如我至今不知道，部落有多少獸人見過我路癡的樣子......沒關系，我不想知道。”
猁漁下意識的追問，“其他事呢？”
顧九黎重新拿起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合適位置的骨關節，依次在已經有雛形的骨架，每個縫隙處比量，語氣平靜，笑意溫和。
“那要看我對這件事的在乎程度。如果是很在乎的事，哪怕只有半分希望，我也會竭盡全力、想盡辦法。”
“即使在這之後，依舊沒有好的結果，我或許會遺憾，惋惜，但至少不會有悔恨的情緒。”
猁漁再次陷入沈默。
無論是出於理智或是出於情感，他都沒辦法同時否決虎嘯和顧九黎的提議。至於是否支持他們的想法......他得先想明白，他究竟想要什麽結果。
公共山洞所在的位置，不知道因為什麽事，忽然變得嘈雜喧鬧。
猁漁終於擡起頭，目光堅定的看向顧九黎，啞聲道，“我想要神山部落以後也能像現在這樣，安寧平靜，相互信任，所有人都在一起。”
顧九黎的動作頓住，眼角微彎，“這也是我最希望看見的結果。”
猁漁終於露出笑容，“我相信，這同樣是首領想要的結果，所以我願意支持你和首領的決定，幫你們說服部落的獸人同意遷徙。”
沒等顧九黎做出回應，他又道，“你比我聰明，告訴我，應該怎麽做。”
“獅藍和豹美！他們帶回來好多東西！”
上方的吼叫逐漸清晰，顧九黎和猁漁下意識的擡頭，然後共同看向遠處。虎跳和虎躍跑在最前面，共同馱著專門用於誘捕魷魚獸的三代水晶瓶。
如今水晶瓶裏正裝滿拇指大的金屬和各種色彩鮮艷的漂亮石頭。
“顧九黎！”虎跳立刻調轉方向，步伐陡然變快，“你的水晶瓶！”
馱著水晶瓶另一端的虎躍，只能跟著調整腳步，連聲道，“慢點！慢點！姐姐姐！”
顧九黎臉上的驚喜變成驚嚇，捂住眼睛，不忍心看姐弟虎翻車的模樣。
猁漁卻只關心水晶瓶和已經搭好的大型野獸骨架，厲聲道，“不要再往這邊跑！小心水晶瓶撞到石頭！小心骨架！”
虎跳也發現不對勁，立刻做出判斷，“趴下！”
雖然不知道骨架是怎麽回事，但是她敢肯定，水晶瓶比骨架抗摔。
兩只老虎同時臥倒，搖搖欲墜的水晶瓶終究難逃金屬繩的束縛，左搖右晃，依舊在虎跳和虎躍的背上，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掙脫。
顧九黎見狀，立刻跑過去，“你們沒事吧？有沒有被勒壞？我這裏有專......草藥。
專治各種原因導致禿毛的草藥。
虎跳擡頭，毫不在意的搖頭，“沒事，不疼，顧九黎快看，這是我們專門為你收集的金屬和漂亮石頭！你喜不喜歡？”
顧九黎拽斷金屬繩，推著水晶瓶緩慢落地，然後才回到虎跳和虎躍面前，表情既驚喜又靦腆，不知所措的道，“專門為我搜集的嗎？
“對啊！只有你喜歡這些東西！”虎跳點頭，煞有其事的道，“你應該說謝謝，然後真誠的表達謝意。”
虎躍小聲道，“姐，你有點太直......”
“閉嘴！”虎跳熱情的笑容頓時收斂，兇巴巴的凝視虎弟。
虎躍安詳的閉上眼睛，假裝已經睡著。
顧九黎輕笑，終於不再緊張，認真的道，“謝謝，我應該怎麽表達謝意，你有建議嗎？”
虎躍驚喜的睜開眼睛，虎躍迫不及待的轉頭，異口同聲的道，“我們想要成為祭司的客人！”
從海邊趕回部落的獸人，搬著公共山洞專門為他們準備的食物，前往獅白的山洞，昂頭挺胸的做祭司的客人。
虎跳獻計有功，驕傲擡頭，坐在最好的位置。
虎躍沾姐光，蹭了個好位置。
其他獸人雖然沒能坐在最靠近祭司的地方，但是只要轉頭就能看見祭司的臉，同樣很滿意。
顧九黎卻覺得不好意思，拿出熏肉、臘肉、臘腸、調料，分給這些獸人，仔細解釋他們不在部落的日子，部落多出哪些新鮮東西。
獅壯最喜歡熱鬧，即使守著種植隊的田地，沒有參與三輪大狩獵，他也能對每輪大狩獵的變化如數家珍。其中包括全程參與的獅白和顧九黎，沒有發現的新鮮事。
比如兩虎爭一獅，為在心上人面前表現，奮勇作戰，不小心被獅藍欣賞，即將加入獅藍的狩獵小隊。
再比如花心豹同時招惹兩只貓，不幸翻車，當場變成花臉豹，自從第三輪大狩獵之後就不敢再出門。
......
這些新鮮事聽得剛從海邊回來的獸人目不轉睛，顧九黎也不知不覺的睜大眼睛。
猁漁送來兩筐野果，順勢坐在顧九黎身邊。
跟著獅白去野外找小型野獸的豹風和豹力面面相覷，不動聲色的趴在隱秘的地方，不肯立刻離開。然後被獅白踢著屁股叫起來，得到兩個座位。
主賓盡歡，所有人都很滿意。
除了......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風特別大，經常將哀怨的嚎叫吹向獅白的山洞。
顧九黎每次轉頭，想要尋找哀嚎的方向，總是剛好有從海邊回來的獸人與他說話，久而久之，他就對哀嚎的動靜習以為常，沒有再特意關註。
他相信，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敏銳的獅白不會無動於衷的坐在這裏。
豹力搖頭嘆息，聲音幾不可聞，幸災樂禍的道，“真可憐，饞得眼睛都紅了，嘿嘿。”
豹風看著新鮮的肉片在通紅的石板上冒著油花，嘴角揚起笑意。
誰不想成為祭司的客人？
部落的獸人惦記這麽久，只能幹著急，絲毫沒有頭緒。
從海邊回來的獸人卻能立刻大搖大擺的走上來。
豹風覺得祭司說的對，思考能力，確實是個好東西。
.
三千筐黑石換一千五百筐月光石的交易，順利完成。灰狼祭司又一次親自來到神山部落，悄無聲息的帶走十筐鹽。
到此為止，陸續從黑石部落來到神山部落的獸人已經有二十幾個。
青山借青雲的光，住進公共山洞與青雲作伴。
虎嘯做主，減掉一百次試毒，只要青山和青雲再共同完成三十次試毒，他們就能真正成為神山部落的獸人。
其餘的狼獸人、犬獸人和狐獸人，既不能加入神山部落的狩獵隊或采集隊，也無法從公共山洞得到食物，又沒得到可以上山挖山洞的允許，表現的越來越焦躁。
神山部落的獸人閑來無事，自發的觀察山下獸人的行為，告訴虎嘯、顧九黎和猁漁。
“郊夢和郊樂從來不和其他獸人來往，郊樂雖然有巨獸形態但是不敢單獨狩獵，專門守在山下，幫神山部落的獸人去遠處打水，每天都能得到幾塊炸肉。郊夢整日收集樹枝和野果、和泥搭火爐。他搭的火爐不錯，山上偶爾會有獸人用炸肉或煮肉與他換火爐。”
“赤狐獸人和白狐獸人，幾乎不會分開，全都沒有巨獸形態，每天守在山下，祈求路過的獸人給他們些食物。如果路過的獸人沒給，他們就去求山下的狼獸人。
郊樂曾咬傷赤狐獸人的腿，雙方對此各執一詞，赤狐獸人說郊樂看他不順眼，郊樂說赤狐獸人和白狐獸人想搶她和郊夢攢下的食物。”
“五個犬獸人習慣抱團行動，每天去野外狩獵。
因為部落不再要他們的食物，犬獸人攢食物的速度不慢。只要能忍受挨餓，度過雨季應該不難。”
“三個狼獸人、兩個犬獸人、兩個狐獸人抱團，偶爾狩獵，偶爾采集，每天都能勉強填飽肚子，從來不存食物。
有個狐獸人偷攢食物，然後被另一只狐獸發現，偷吃。
偷攢食物的狐獸人很生氣，不願意再與這些獸人共同行動，因此差點被狼咬，好在兔白經過及時阻止了那只狼。
現在那個偷攢食物的狐獸人每天都是單獨游蕩，采摘大量野果，試圖在山下蹲守願意用肉換野果的獸人。”
......
顧九黎仔細記住山下的獸人，不同的行為和反應。
猁漁低聲道，“下雨之前，不用理會他們。等到下雨，還留在部落的獸人帶去公共山洞，每天分給他們不至於挨餓的食物，骨頭湯不限量。”
神山部落遲遲不肯為山下的獸人，提供能夠安全度過雨季的地方，肯定會導致山下的獸人越來越焦躁。
但凡是有退路的獸人，不可能留在神山部落等死，雨季真正來臨之前就會自行離開。
只有真正無處可去的獸人，才會在無望的等待中忍受煎熬。
虎嘯心不在焉的點頭，“聽祭司的安排。”
“豹速！”顧九黎叫住準備離開的獸人，“等會部落開會，不用特意驅逐偷聽的獸人。”
神山部落即將在雨季之後離開的事，沒必要瞞著黑石部落。
黑石部落知道這件事，反而會更迫切的想要知道從海邊得到更多鹽的辦法，拿出更多的誠意。
如果能順便說服黑石部落也離開這裏，顧九黎反而覺得是件好事。
現在不僅顧九黎與灰狼祭司達成交易。
虎嘯也和白狼首領達成共識、獅白和青狼、虎猛和紅狼......全是不安好心的壞狼。
獅茂借口想要金屬，專門趕去黑石部落，悄無聲息的將煮鹽和獲得海帶的辦法告訴灰瞳和白光。他們會在離開黑石部落之前，竭盡全力的讓不願意離開黑石部落的老實狼、老實犬和老實狐全都知道怎麽煮鹽、討好亮圓獸。
太陽升至天空中央，神山部落的獸人全部趕到部落東邊的空地，昂頭凝望站在巨石上橙虎和猞猁、森林貓。
橙虎仰頭怒吼，示意獸人保持安靜，聲如震雷，“雨季即將來臨，我有件影響部落未來的大事要宣布！”
“首領！”森林貓舉爪，語氣難掩心虛，“能不能讓我先說？”
他的事也很重要，必須在雨季來臨之前做決定。
如果讓首領先說，部落的獸人哪裏還有心思管他說什麽。
橙虎楞住，後退半步，言簡意賅，“說。”
森林貓假裝沒有發現橙虎順拐，高聲道，“公共山洞正在燒陶，如果有獸人需要鍋碗瓢盆，可以去燒陶的地方做交換。只要半塊巴掌大的金屬，結合陶鍋，可以擁有功能幾乎與金屬鍋相同的陶金鍋！”
停頓片刻，他又道，“具體內容，由豹風和豹力為大家介紹。”
今天之前，神山部落的大部分獸人只知道陶鍋，不知道陶金鍋。
自從未來隊在第一輪大狩獵遙遙領先，神山部落的獸人就徹底對金屬飾品失去興趣。
即使三輪大狩獵的間隙，徹底掌握自然能力的虎猛，依舊喜歡佩戴金屬飾品到處走動。獸人也會覺得這是因為虎猛足夠強悍，所以才能抗住金屬飾品的影響。
原本巴掌大的金屬，可以換整頭小型野獸。
現在巴掌大的金屬，只能換五十塊炸肉。
雖然陶鍋不怎麽好用，隨時都有可能崩裂，但是真的很便宜。
只要一塊炸肉就能換走一個陶鍋。
然而一個金屬鍋，至少需要五塊金屬。
同時遭遇獸人對金屬飾品失去興趣和平替陶鍋的打擊，金自然能力獸人只能接受金屬能換的東西越來越少的現實。
今天之前，顧九黎和猁漁用公共山洞的炸肉，換了很多金屬。
即使陶金鍋的出現，導致金屬再次漲價，公共山洞也能用囤積的金屬做價格調控，不會再陷入只能看著金屬變成奢侈品的尷尬。
曾經癡迷金屬飾品的獸人，最先被陶金鍋吸引。他們手中或多或少有些金屬，距離金屬鍋很遙遠，放著落灰又難免心疼。
可是他們當初得到金屬的時候是用整頭小型野獸做交換，現在想要將金屬換出去卻只能得到五十塊炸肉。
......傻子才換！落灰也挺好！
陶金鍋可以完美解決他們的困擾。
一塊金屬正好分成兩份，炒菜的鍋、煮湯的鍋。
其餘獸人看見狩獵隊的成員討論的熱火朝天，眼中浮現羨慕，然後突然發現不對勁。
半塊金屬？
二十五塊炸肉！
哪怕每天只能攢半塊炸肉，也只需要五十天。
況且陶金鍋用壞，隨時可以拿著壞鍋去公共山洞翻新，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相當於用二十五個很容易被用壞的陶鍋，換個能永遠使用的陶金鍋。
眼見豹風和豹力那邊越來越熱鬧，森林貓小聲問道，“首領，你還緊張嗎？”
“我不會後悔。”橙虎滿臉嚴肅的蹲坐，鄭重搖頭。
森林貓楞住，轉頭看向......猞猁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團成毛球。
“要不然，我來宣布部落即將遷徙的決定？”他再次開口。
“不行！”橙虎和猞猁同時看向森林貓，語氣格外堅定。
“我來！”橙虎擡爪捂住猞猁的嘴，阻止對方繼續與他異口同聲的說話，沈聲道，“你們老實看著。”
話畢，他不給兩只貓任何反駁的理會，立刻昂首怒吼。
“需要陶器和陶金鍋的獸人，私下去公共山洞做交換。現在恢覆安靜，聽我說最重要的事！”
獸人聞言，陸續恢覆安靜，目不轉睛的凝視橙虎。
橙虎走到能讓每個獸人都清晰的看見他的位置，沈聲道，“我決定在雨季之後帶領部落遷徙，離開這裏。”
難以言喻的沈默，無聲蔓延。
狩獵隊和采集隊的成員，下意識的看向各自的隊長，發現隊長的表情既沒驚訝也不茫然，只有難以言喻的沈重......顯然早就知道這件事。
後排角落響起小心翼翼的聲音，“首領是不是誤食毒果了？”
“對啊！猁漁祭司，快給首領解毒！”應和聲同樣來自後排角落，即將成年的亞成年獸人。
“我沒有誤食毒果，我很清楚正在說的每個字。”
橙虎環顧四周，目光坦蕩清明，不躲不閃，“上一次神山發怒之後，我已經與老獸人、狩獵隊和采集隊的隊長，詳細的解釋過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決定。時隔一百五十天，我的決定依舊沒有改變。”
猞猁走到橙虎身邊，語氣堅定，“我理解首領的擔憂，支持首領的決定。”
“我不理解！神山發怒給部落帶來的損失，甚至不如平時狩獵或采集的時候倒黴，遇見中型野獸。從旱季結束到雨季來臨，部落的食物變多、味道變多、鹽也變多，足以證明神山依舊偏愛我們！”虎獸人嗓音嘶啞，情緒激動。
貓獸人立刻表示對這番話的讚同，“剛結束的三輪大狩獵是我有記憶以來，收獲最多的一次！我們即將在這裏度過最舒服安逸的雨季。”
豹獸人冷笑，“首領難不成是怕黑石部落？”
有豹附和，“我承認首領對部落做出的貢獻，但是你已經不是部落最勇猛的獸人，你的怯懦會給部落帶來災難，神山部落早就應該換個首領！”
“我不讚同換首領，猁漁和顧九黎都年輕，他們需要首領的經驗。”年長的獸人搖頭。
年輕的獸人卻像是受到鼓舞，臉上的驚訝和畏懼，盡數變為興奮，“對！應該換首領，部落需要未來，換未來隊的獸人當首領！”
......
巨石上方的橙虎昂頭怒吼，沖進獸人中央，撲咬滿臉興奮的叫著更換首領的年輕獸人。
森林貓下意識的咬住前爪，看向站在最前方，對這番鬧劇無動於衷的獸人。
虎王、獅藍、豹美、獅白、虎猛。
最有可能代替虎嘯成為新首領的獸人，目光沈靜的與顧九黎對視。
哪怕是平時最容易沖動的虎猛，此時也表現出近乎冷漠的理智。
吵著要更換首領的獸人全都被橙虎咬破皮肉，只能團成毛球，瑟瑟發抖，看向白獅和金虎背影的目光，充滿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橙虎再次昂首怒吼，既有酣暢淋漓的痛快，又有不屑掩飾的嘲笑。
他回到巨石中央，昂首挺胸，居高臨下的凝視所有獸人，“如果有人對我不滿，歡迎他隨時來挑戰我。現在你們只需要考慮遷徙部落的決定。”
森林貓的爪尖不知不覺的嵌入巨石，終於提起勇氣開口。
“遷徙部落，不僅是首領的決定，同樣是我的決定，請大家先安靜的聽完首領的理由，然後再聽我的理由。每個獸人都應該知道，部落正在面臨的危急，有權利為自己的未來做決定。”
橙虎見森林貓主動退開，從巨石的凹槽裏扒拉出他經常握在手心的石頭。
“從我開始有意識的記錄，神山發怒間隔的時間起，神山發怒間隔的時間就越來越短。”
“第一次到第二次，相隔八個雨季，八個旱季。
第二次到第三次，相隔十五個雨季，十五個旱季。
第三次到第四次，相隔兩個雨季，兩個旱季。
第五次到第六次，相隔兩個雨季，一個旱季。
第六次到第七次，相隔一個雨季，一個旱季。”
“按照最近幾次神山發怒的規律，雨季之後，神山就會再次發怒。”
橙虎擡起頭，依次與正在凝視他的獸人對視，“每次神山發怒都會導致部落承受不同程度的損失，並非每一次都能像上一次那麽容易應對。如果神山發怒間隔的時間再次減少，在一個旱季之內多次發怒，我們可能會失去離開這裏的機會。”
猞猁拿出快要被汗水浸透的金屬板，臉色平靜，聲音穩定。
“這幾天，我專門詢問部落的獸人對前幾次神山發怒的印象。第三次神山發怒帶來的後果最嚴重，有三十六個獸人因為神山的怒火，回歸獸神的懷抱。隨後野獸沖擊部落，又有四十二個獸人永遠沒再睜開眼睛。兩只空中野獸，接連叼走二十二個幼崽。”
現在神山部落的獸人印象最深刻的神山發怒，是在不久之前，非常幸運，沒有獸人因此回歸獸神的懷抱。
但是沒有人能保證，神山部落可以永遠保持這種幸運。
起碼虎嘯記錄的七次神山發怒，只有第七次，神山部落沒有任何獸人死亡。
森林貓見橙虎和猞猁已經說完想說的話，走到最前方，高聲道，“我要先給大家普及些知識。”
他在下方獸人茫然的目光中開口，成功讓所有獸人變得更茫然。
“神山發怒不是神對任何人的不滿或懲罰，這是一種自然現象，叫做地震。獅茂曾趕往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發現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在相同的時間，幾乎沒有感受到大地的震動。我推測，震源在靠近神山部落，遠離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所在的位置，應該是在神山的方向。”
“如果有獸人好奇這件事，私下可以詢問獅茂，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的位置。”
森林貓稍作停頓，簡單粗暴的道，“沒聽懂也沒關系，你們只需要知道，災難來源於神山，我們只是因為距離神山太近，所以被神山連累，同樣被連累的還有海岸。”
“有請旱季之後在海邊停留最久的虎王和獅藍，告訴大家，神山部落前段時間為什麽會缺鹽。”
虎王和獅藍楞住，面面相覷，前所未有的謙讓。
直到橙虎再次跳下巨石，虎視眈眈的凝視他們，虎王和獅藍才不得不開口，相繼重覆海邊的變化。
以往能輕而易舉撿到鹽的地方，逐漸被海水完全覆蓋，導致神山部落的獸人能在海邊撿到的鹽越來越少。
突如其來的大雨之後，海邊再也找不到鹽。
神山部落的獸人果然如同顧九黎猜測的那樣，非常關心部落曾經缺鹽的原因，神色越來越投入，完全被虎王和獅藍的話吸引。
森林貓再次開口，“神山的災難悄無聲息的蔓延，影響大地、影響海水，很快就會影響到我們......不，我們已經被神山的災難影響。”
他從蹲坐變成站立，“大家都知道，剛結束的第三輪大狩獵與以往不同的地方，神山部落的領地內出現大量中型野獸和大型野獸。”
“神山部落和黑石部落都在進行大狩獵，領地內小型野獸的數量快速減少，為什麽原本的中型野獸和大型野獸沒有因為缺少食物離開，反而引來更多的中型野獸和大型野獸？”
自從森林貓開口，表情就大同小異的獸人，眉宇之間終於浮現不同的神色。
金虎雙眼空茫，“其他地方的食物更少？可是附近只有神山部落和黑石部落有能力大量狩獵小型野獸。”
白獅若有所思，“其他地方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變少了。”
“沒錯，其他地方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變少了！”森林貓點頭，“最近的一次換鹽，黑石部落送來兩頭大型野獸。大家都知道大型野獸在雨季的重要性，黑石部落肯定不會將狩獵的所有大型野獸，全都送來神山部落。合理推測黑石部落也在大狩獵的過程中獵殺超過五頭大型野獸。”
這至少能夠證明，神山部落的領地範圍內變多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不是來自黑石部落的領地。
豹美突然道，“你想說，神山部落的領地內變多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來自神山？”
虎王和獅藍楞住，眼中閃過恍然。
森林貓擡起兩只前爪鼓掌，讚嘆道，“豹美，你真聰明！”
即使得到全部落最聰明的祭司誇獎，豹美此時也笑不出來，喃喃道，“怎、怎麽可能？”
只有去過神山的獸人，才會知道神山有多可怕。
同樣去過神山，只在外圍停留半日就迫不及待逃命的獅藍和虎王低下頭，啞聲道，“祭司怎麽能肯定，領地裏突然多出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是來自神山？”
“我不能肯定這件事，只是做出合理的推測而已。”森林貓搖頭，“獅白告訴我，只要進入神山外圍，到處都是小型野獸，百步一頭中型野獸，千步一頭大型野獸。”
“確實是這樣。”虎嘯主動應聲，解釋道，“我當年也去過神山。”
森林貓問，“除了神山的野獸跑到這裏，你還能想到其他原因，解釋部落領地內的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突然變多嗎？”
虎嘯先搖頭，豹美滿臉不甘心的沈默。
獅藍和虎王面面相覷，各自苦笑，既想不出反駁的理由，也不願意相信最壞的結果。
森林貓依次看向滿臉茫然麻木的獸人，大聲道，“如果我們不及時離開這裏，早晚會被神山的災難席卷。大型野獸和中型野獸都知道提前逃跑，難道我們還不如野獸聰明嗎？”
面對森林貓的質問，獸人不約而同的移開目光。
“祭司，我們不能不走嗎？”采集小隊的羊雲最先落淚，“我以為我會在這裏回歸獸神的懷抱，我舍不得這裏。”
話音未落，哽咽的聲音已經從最前面蔓延到最後面。
橙虎重新跳上巨石，擠開森林貓，高聲道，“你們不是舍不得這裏，只是舍不得部落！人在，部落就不會散。”
“我的伴侶埋在那顆樹下，他說要看著我每天快樂的活著！”貓獸人指向附近的樹，情緒崩潰，掩面大哭。
神山部落的獸人死亡，通常會被埋在附近，防止被野獸吞吃。
此話一出，立刻引起獸人更多的不舍。
虎嘯張嘴又閉上，沈默的看向虎猛。
他的伴侶，虎猛的母親也埋在山上。
“我們可以帶他們遷徙！”森林貓高聲道，“我們將這些骸骨挖出來，帶去新的部落，專門為他們挖個山洞或建個房子。”
哭聲瞬間凝滯。
虎獸人滿臉茫然的擡頭，“有些骸骨，說不定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
“沒關系，可以燒沒所有臟東西，只留骸骨的粉末，裝進瓷瓶。既方便攜帶，也能我們留個念想。”森林貓立刻給出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豹獸人擦掉眼淚，“當初特別照顧我的老獸人死的太久，我已經忘記她被埋在什麽地方。”
猞猁啞聲道，“沒關系，埋在附近的獸人，我們會全部帶走。”
橙虎感覺有貓爪推他的後背，轉頭看去，發現是森林貓。
‘今天到此為止，散會。’
他眼中浮現詫異，同樣無聲開口。
‘投票？’
森林貓搖頭，悄無聲息的跳下巨石，走向白獅。
下班，明天繼續。
猞猁晃動尾巴，從橙虎眼角餘光看不見的方向跳下巨石。
他不僅專門問出部落在前幾次地震中的損失，做出總結。還要去說服依舊記得這些往事的獸人，趁著還沒下雨，將這些經歷告訴更多的獸人。
虎嘯有些猶豫，舍不得現在的氛圍。
只有真正的考慮離開這裏，獸人才會因為舍不得部落哭泣，否則......只會像剛開始的那樣，大喊立刻更換首領。
現在投票，應該會有大多數獸人同意離開。
虎嘯想要說服顧九黎，回頭卻發現兩個祭司都不見蹤影。
他沈默許久，大聲道，“今天的全部落會議到此為止，散會！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隨時來找我或祭司。”
話音未落，橙虎已經跳下巨石，跑向上山的岔口。
他想去與深眠地下的伴侶說幾句話。
可以帶走她，他很高興。
顧九黎真的是部落最聰明的獸人！
心中早有決定的獸人見首領和祭司相繼離開，沈重的邁動腳步，返回各自的山洞。
獅茂在路上看見顧九黎，小聲問道，“首領想立刻投票來著，你為什麽不同意？”
趁著大多數獸人被神山的野獸嚇住，再有首領、祭司、獅白、虎猛表態，應該會有不少獸人選擇跟隨。這樣的話，意志不夠堅定的獸人也會被影響。
因為未來隊在三輪大狩獵的過程中碾壓另外三個狩獵小隊，虎王、獅藍和豹美，幾乎徹底失去成為首領的機會。
虎王和獅藍也各自表示對兩個年輕獸人的支持，虎猛和獅白的能力得到狩獵隊空前的認可，地位直線上升。
顧九黎趴在白獅背上，不答反問，“現在投票有什麽用？告訴不願意離開部落的獸人，他們有多少盟友嗎？”
獅茂楞住，這是他從未想過的角度。
半晌之後，獅茂才從後面追上獅白，問道，“接下來應該怎麽做？”
顧九黎不假思索的道，“從明天開始，在公共山洞前面放幾個巨石。你占一個，講曾經去森林部落和黃土部落的經歷，記得說明白兩個部落的位置。首領和豹美占一個，講神山外圍有多危險，野獸有多密集。猁漁找來的獸人占一個，講部落曾經因為地震受到的損失。虎王和獅藍占一個，講旱季之後海邊的變化。然後再給我和猁漁，各自準備一個。”
“你和猁漁講什麽？”獅茂下意識的追問。
“我們負責征求獸人的意見。”顧九黎閉上眼睛，似乎已經感受到未來的疲憊。
部落遷徙，如果帶的東西太多會影響速度。
如果帶的東西太少，意味獸人辛苦攢下的家底，只能留在這裏。
究竟怎麽選擇，顧九黎決定將選擇權交給所有獸人。
根據大家的意見，規定每個獸人最多可以攜帶多少東西。
除此之外，還有部落遷徙的路線。
神山部落南邊是神山，既然要逃離神山的災難，自然不能往南跑。
東邊是大海，不能往海裏跑。
西邊是黃土部落和森林部落，全都是小部落，周邊貧瘠得厲害，幾乎沒有巨獸形態的獸人。想要在西邊找到足夠神山部落的獸人，維持現有生活標準的地方，恐怕有些困難。
北邊......如果只考慮吃鹽的問題，保持與海岸線的距離往北走，無疑是很好的選擇，但是北邊有喜歡抓奴隸的白石部落。
總結就是南邊和東邊不可能，西邊和北邊各有利弊，究竟怎麽走，選擇權交給所有獸人。
獅茂剛開始還知道順著顧九黎的話思考，越聽腦袋越疼，最後只知道點頭，“不愧是你，真聰明！”
神山部落的獸人很快就發現公共山洞前的變化。
顧九黎睡得早，起得晚，姍姍來遲，跳上巨石身邊也沒有獸人，悄無聲息的換了個曬太陽更舒服的姿勢，聽旁邊的虎嘯和豹美講在曾經在神山外圍的經歷。
隱約聽見有人叫‘祭司’，森林貓立刻回頭，看見兩個表情憂郁的獸人，一個貓獸人，一個豹獸人。
森林貓熱情開口，“你們好，可以耽誤你們點時間，幫我個忙嗎？”
兩個獸人楞住，立刻點頭，受寵若驚的道，“當然可以！”
“我正在統計部落的獸人，對於遷徙路線的建議，希望你們能認真的傾聽我的分析，然後權衡利弊，仔細思考，給我個答案。”森林貓將表面平滑的金屬板推到中間，語氣輕快，“這裏是部落的位置，這個方向是南方，神山大概在這裏......”
貓獸人不知不覺看得入神。
豹獸人小心翼翼的道，“我們不想離開這裏。”
貓獸人聞言，恍然回神，退後半步。
森林貓歪頭，輕聲道，“沒關系，你們就當是關心同部落的獸人，只要給我些意見就好，我不會因此逼迫你們必須離開這裏。”
貓獸人和豹獸人面面相覷，經過片刻猶豫，拘謹的走回森林貓身邊。
不知不覺間，圍在森林貓和猞猁身邊的獸人越來越多，因為意見不同，獸人之間的爭吵也越來越激烈，吹胡子瞪眼睛，展示獠牙和利齒，只差大打出手。
金虎趴在陽光最好的地方，尾巴愜意的晃動，嗤笑道，“你們猜，那只吵得最兇的豹，是否還記得他不想離開這裏，只是幫別人出主意。”
白獅優雅舔爪，時刻留意森林貓有沒有被爭吵波及。
黃獅雙眼發直，喃喃道，“顧九黎竟然如此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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