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窺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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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見一角

會風鎮是康州的一個小鎮,寇塵尾隨著葉紹祥一行人進到鎮上,待他們在客棧住下後,在對過的酒肆又待了片刻,也進去開了個單間。

寇塵叫小二松開一些簡單的吃食,之後就一直在房內閉門不出,靠在床頭上等待深夜降臨。

這期間他在想,葉紹祥手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麽?為什麽要呈給陛下?又為什麽提到百姓?

岐王派自己來殺他,是不是與此事有關?

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秘密?

根據這兩個人行動的重合軌跡,半年前,岐王受傷養傷的時候,葉紹祥究竟發現了什麽?在懷慶這個地方,究竟還隱藏著什麽秘密?

寇塵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麻亂,幾乎頭疼欲裂。

睜開眼睛,天色已經暗下去了,但還遠遠不夠。

寇塵推開窗,坐到窗臺上,享受著自己的身影模糊在昏暗的夜色之中。

墻根傳來蟋蟀的叫聲,寇塵拉起面罩從窗戶翻身出去,很快就找到葉紹祥一行人下榻的房間。口袋裏裝著迷香,他取出一根來點著了,丟進去,又點著一根放到窗縫看著風把迷煙吹進房裏。

第二根迷香燒到一半,寇塵從窗臺上把它按熄了,從窗戶翻進房間,四下一望,卻是一籌莫展。

床邊放著一個包袱,寇塵二話不說將他拆開來翻了個遍,然而除了衣服之外什麽都沒有。

難道在枕頭下?

摸一摸,也是空的。

難不成在他身上?

寇塵暗道得罪,上手摸了一遍,並不像有。

他擰著眉站在床前,回憶起當初綁架葉睿寧時,他老往床角縮,仿佛那裏是一個下意識會感覺到安全的地方。

父子一脈,會不會他也有這樣的習慣?

寇塵有些懷疑,但還是脫鞋上榻,試探著往床頭角落的圍帳下一摸——不是木頭的觸感!

他眉心一動,收手見那果不其然是一疊信件,厚厚的一沓,背面有些被濡濕了。想來是近期天氣熱,葉紹祥又常把信貼身收著的緣故。

這些信裏,到底有什麽?

寇塵爬下床去,仔細地拆開來,借著月光粗略一看,瞳孔瞬間放大,冷汗當即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寇塵難以置信地一遍遍去看,確實是岐王的字跡不假。他這些年接了他這麽多秘密名單,對他的字早已爛熟於心。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頂到了嗓子眼,忙再去看下一封。

這一張信紙質地更加粗糙,導致字的筆畫總是突兀地斷開,大津境內早已淘汰了這樣的紙張。但寇塵知道,大津關外的大掖和圖呼查,因為手工業水平低,所以依然在用這種粗制的東西。

聯系這兩封信的內容,寇塵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但這崩塌似乎又在意料之中,所以他不曾多麽木訥和傷心,只是覺得心中有一根什麽東西斷了,讓他忍不住自嘲。

真是可笑。

他搖搖頭,迅速從信件中挑出幾封揣在自己懷裏,然後把剩下的原模原樣放回去,帶走燃盡的迷香頭,翻窗走了。

寇塵和衣在客棧睡了半宿,第二天天色剛剛擦亮,他便騎馬出了鎮口。

兩刻鐘後,寇塵在會風鎮郊外四方酒肆勒馬。

掌櫃熱情地點點頭,一邊撈面一邊詢問這位客官要吃點什麽。

寇塵把長刀往桌上一放,簡單道:“一碗素面,再來碗水,不消什麽水,黑陶大碗一碗懶水即可。”

掌櫃機敏地擡了擡眼,“好嘞!這位客官您稍等!”

素面煮得快,沒過多久掌櫃便一手一只碗把面和酒給端了來放桌上,筷子整整齊齊擺好,又殷勤問道:“清晨趕路風涼,給您上碗小酒暖暖身子。客官,可還再要點小醋?”

“不了,路上顛簸,隨便吃點,半碗稍多為好,就著薄酒,甚是舒暢。”

掌櫃眼睛又是一亮,脫口而出對道:“客官旅途勞頓,小店再送一碟小菜,以慰風塵之苦。”

幾番來去,二人將暗號對完,掌櫃左右見四下無人註意,低聲道:“屬下問少主安好。不知少主突然來此,是否有要事傳達?”

“確實有事。”寇塵接下掌櫃從隔壁桌拿來的小醋,輕輕在面裏點了兩滴,“你手底下還有多少空餘人手?”

“能即刻叫來的有三人,其他在兩日之內還能叫來七八人。”掌櫃裝作自來熟的樣子在條凳上坐下,“少主何以這樣問?”

“這些也夠了,你迅速布置下去,幫我做兩件事。”

“您請講。”

“找兩個武功高強的,到石三客棧,隨行保護一隊人馬,領頭的頭發花白,身旁跟著一個右眼下有青色胎記的年輕人。”

“是。”

“另外,叫其他人迅速趕去旦西道,找到一支胡人的馬隊,把他們的火油統統處理掉。領頭的兩個一個絡腮胡,一個看上去像文弱書生,說話會有胡人的口音,你留意排查一下。”

掌櫃聞言,便知此事事大,不禁也嚴肅起來,“少主放心,屬下即刻去辦。”

“回來。”寇塵想起什麽,又叫住他。

掌櫃起身的動作一頓。

“秘密行事,不得外揚。”寇塵將挑起的面條吹涼,揚揚下巴,“就這些,去辦吧。”

掌櫃應下,迅速找個由頭離開進城去,只留下妻子看店。

布置好這些,寇塵懸了一宿的心總算稍稍有了一點點依靠。

如今陛下的聖駕已然在路上,京中的岐王兄弟和阜堅王叔侄的碰撞便更加愛直白和肆無忌憚。

短時間內,怕也難分伯仲。

所以此時最重要的一環,應該就是被陛下派去西北的許商了。

當初許商是為了替陛下調查半年前邊境戰事中岐王通敵與否,而以玉梁臺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來說,說通俗點,岐王清白與否,全在許商呈上的一紙證供。

寇塵頂頂腮,內心對許商會給出的答案絲毫沒有預判。

罷了罷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這處酒肆位置偏僻,雖然位置不在城裏,但對於寇塵這樣旅途勞頓之人來說卻更為珍貴,能夠在長得望不到頭的路途中給予一點溫暖的慰藉。

如果方才沒有放醋的話……

他娘的,這也不算很靠西啊,怎麽釀的醋這麽酸!

寇塵很是勉強地扒了兩口面,僵著鼻子硬生生往下咽,吃得很慢。

正巧旁邊那桌三四個賣山貨的小販人喝多了驅寒酒正瞎起哄,鬼哭狼嚎對寇塵本就有點糟糕的心情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幾人哄鬧幾句,擡手又招呼老板娘送酒。

老板娘忙著做餅子,聽見使喚連忙抱了酒壇子過來,腳下一崴險些摔倒,裙擺飄蕩間顯現出美麗的腰身,把幾個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仗著喝酒發羊瘋,拉住老板娘的手非叫她坐下來一同飲酒作樂。

老板娘哪肯,便說竈臺上還煮著面,推拒著謝絕他們好意。

誰知這幾個王八羔子被拒之後竟惱羞成怒,對老板娘推推搡搡,後來幹脆動了巴掌。

“臭娘們,老子碰你是看得起你,你可別不識擡舉!”

這下算是徹底揭了寇塵逆鱗。

恍惚間,只聽一聲獵獵疾風響,陶碗砸在腦殼上的悶響聲緊隨其後,方才叫囂的流氓登時癱軟下去,冒著熱氣的素面帶著酸醋味劈頭蓋臉澆到他頭頂。

事發突然,幾個臭流氓先是一楞,四下找了一圈才把矛頭瞄準氣定神閑喝米酒的寇塵。

其中一人晃晃悠悠扶著桌子,皺著臉兇神惡煞道:“小子,你是哪來的,竟敢管老子的閑事?!”

寇塵不說話,淡定飲酒。

幾人本是會風鎮本地有點名頭的地痞,見寇塵這樣忽視他們更是怒上心頭,桌子拍得震天響,揚言要給寇塵點厲害嘗嘗。

“老子還沒見過這麽狂的人!小子,你今兒算是撞上……啊!”

話音未落,那人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

定睛細看,原來是被筷子頭插進了眼睛裏,鮮血嘩嘩直流!

幾個惡霸平時就靠一身匪氣橫行鄉裏,什麽時候見過這樣的架勢,連忙各自奔命,連幾扁擔山貨都顧不得帶走,跑出幾步才想起回來拖走被熱面蓋了臉的倒黴蛋。

老板娘被欺辱得眼淚直掉,卻也懂得感恩,迅速收拾好儀容道:“多謝這位小兄弟出手相助。”

“應該的。”寇塵從地上撿起碎了的碗,輕笑了下,“不小心砸了你家的碗,不好意思。”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點碎銀子放到桌上,“結賬。”

老板娘被這突如其來的善款搞楞了,沒敢去接,半晌楞道:“我們家當家的不在,我一婦道人家不好做主……我再給您煮碗新面吧……”

“不必了,我急著趕路。”寇塵撿起寒煉刀,翻身上馬,“告訴你家當家的,方才我囑咐他的事,務必盡快叫我知曉。”

說完,打馬就走,身姿灑脫,真可謂是執劍簪花,騏驥少年郎。

卻只可惜他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半生淪為鷹犬,獵獵馬蹄只能踏起一地血色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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