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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角楓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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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角楓葉

寇塵沒回去換衣裳,出了院子直奔著書房就去了,尋思著岐王在葉睿寧那也待不了多久,誰知一進院門,意外發現院裏還站了其他人。

岐王的謀士曹品揣著手,疏遠地點了點頭。寇塵亦頷首致意,隨即看向抱臂靠著廊柱閉目養神的估野,擡步走上來,並不隱藏腳步。

“腳步略重,你腳上是沾了十斤馬糞嗎?”

“掉水裏了,說來話長。”他道:“剛回來?”

估野懶懶地嗯一聲,“剛下馬,大腿根還疼著呢。”他睜開酸澀的眼睛,用力擠了一下覆又睜開,跳下臺階對寇塵暧昧地笑一下,“多日不見,想我沒?”

寇塵皮笑肉不笑,“想過你的死訊何時傳回來。”

“那真不巧,讓你失望了。”估野把手肘架到他肩上,湊上去到他耳邊,一字一字咬道:“老子真想撕了你這張破嘴。”

“戾氣這麽重,看來任務完成得不太好。”寇塵擡手把他推開,淡定自若地走上臺階,步履矯健,身影一分不晃,宛若滑進了飛檐的陰涼。

估野在原地頓了一頓,哼笑著也鉆回廊下,繼續閉目養神。

這會兒日頭正高,眼見著愈發熱起來,曹品左右徘徊兩圈,終是端不住胳膊了,招呼小廝再去請殿下。

“不必請了。”岐王邁進院子,示意身後的丫鬟們將茶水點心送到書房去,自己不急不趨邁著四方步走上來,停在門外掃了三人一圈。

三人各自行禮,李佑祺自是不理會那兩個暗衛,上前半步虛擡曹品小臂,和緩道:“曹先生久等了,今日天熱,本王著人備了些消暑的茶水,還請琢文笑納。”

“殿下有心。”曹品謝過,不怎麽客氣地邁進書房,抓過茶盞海飲。李佑祺收回目光,打量著二人的臉色,朝估野一偏頭,“你,進來。”

“是。”估野應下,擡腿的同時從眼尾朝寇塵飛出一份挑釁。誰知後者壓根不放在心上,轉身貼墻,靠著磚石的涼意消暑。

真是有夠裝模作樣的。估野翻個白眼,反手關上門。

今日暑熱難耐,李佑祺倚靠到圈椅背上,橫過手掌按揉太陽穴,有點不耐煩:“說。”

估野利落地拱手行禮,“回稟殿下,卑職奉命在懷慶至京城的兩條要道及附近搜尋葉郡守蹤跡,但多日來,卑職並未發現葉大人身影。”

李佑祺一下撤開手,不可思議道:“你說什麽?”

“卑職在京城以西五百裏處,確見從西北方向來的車架及隨從若幹,說是郡守進京述職,但經卑職事後查證,那車上坐著的……並非真正的葉大人。”

曹品看向岐王,“這位葉大人,是否就是殿下曾說過的,西北邊境上懷慶郡的郡守?”

岐王點點頭,面色相當陰沈,“此人為人狡猾、八面玲瓏,當初我戍守邊關時,他曾協助押運糧草物資,在軍營裏住過幾日……如今他未得許可私自進京,本王想,他是察覺到了什麽。”

“捕風捉影是必然,只看他捉到哪一步。”曹品對上岐王眼神,明了他話中之意是指半年前被掖人俘虜一事,關聯前後分析,他迅速給出了肯定:“若真如陛下所言,那麽這位葉大人此舉,便是有意調虎離山,生怕殿下察覺後予以阻礙。如此想來,只怕他嘴裏吐出的東西,不會小。”

“本王頭疼的就是這個。”岐王深吸口氣,心口的郁結之氣並未散去許多,“明日陛下啟程前往旦西道,來回估計要兩個月,葉紹祥鐵定無法在宮裏面聖。但出了京城,往旦西的路綿延千裏,不定他什麽時候就會竄出來。”

“當務之急,咱們務必要將葉大人找到。”曹品深知茲事體大,鬧不好便是血流千裏的慘案,“是否加派人手,趕在他面聖前截住他。”

“這是自然。”李佑祺目沈如淵,濃重的殺意從他眉宇間溢出,充斥著周身的場域,“既然他不懂事,依我看,不如就送他一程。”

估野常做此事,習慣性領命道:“屬下定然完成任務。”

李佑祺滑了下眼珠,“不必。”

“殿下?”估野驚愕地擡起頭,沒料到他會這麽說。

“你退下吧。”李佑祺若有所思地搓著指尖,雙眼微瞇,“叫寇塵進來。”

估野雖心有不服,但不敢違抗岐王命令,躬身退下了。李佑祺撐住扶手,起身後疲憊地深呼吸,吩咐曹品:“你來給本王研墨。”

“是。”曹品卷起袖子,隨他來到案前。

寇塵從門外進來,在離書桌五步遠處單膝跪下,“參見殿下。”

“起來吧。”李佑祺畫完一筆,停下來蘸墨,漫不經心道:“你都聽見了?”

寇塵明了他是在問方才和估野三人的對話,心中無奈嘆氣,心道只隔著一層門板,有什麽聽不見的。

他微微躬身,裝的一手好愧疚,“殿下恕罪,卑職方才在外頭小憩了片刻,未曾聽到。”

“哦?”

李佑祺掀目睨他一眼,見他面色疲倦,想是從楚林王府蹲守才回又跳水救了葉睿寧,又濕又皺的衣服活像裹了滿身的繁亂。他頓了頓,覆落下筆尖,問起楚林王近況如何。

“回殿下,楚林王殿下近期在府中養病,甚少出門,期間曾進宮一次,但不到兩個時辰便返回府中,除此之外,只有阜堅王世子前來探望過一次,其餘均無異樣。”

“養病?”聞言,李佑祺濃黑的雙眉微微吊起,“本王這個弟弟,竟然有這麽老實?”

寇塵拱手,“卑職不敢撒謊。”

曹品分析道:“楚林王殿下素來昏懦,但從未聽說過身體有何隱疾,如今也不是愛招病的時節。他會不會是得了他母親秦貴妃的指示,在府中以逸待勞,等著阜堅王出手呢?”

“阜堅王是老八的親姨父,說的話在他那比聖旨都管用。”李佑祺嗤一聲,又問寇塵:“楚林王抱病,阜堅王和王妃沒去瞧瞧?”

“原也不是什麽大病,只托人來問候過一聲。”

“楚林王府前段時間損了幾個暗衛,現在正是草木皆兵的時候,相對安靜老實一些,也不是什麽大事。”曹品見岐王肖像畫得差不多了,便擱下了墨錠。

“他那膽子,還不如鵪鶉大。”李佑祺勾完最後一筆,凝視著畫上的人,眼底滑過一抹陰鷙。

曹品辨認了一會兒,意識到他並未在京中見過此人,略一思索,在心中將此人的身份敲定,伸手將畫紙取來細細吹幹墨跡。

“在京師待了大半年,畫技好似比從前精進了。”

“殿下筆尖上的功夫從來都是頂尖的。”曹品恭維道。

李佑祺輕笑,橫執筆桿,忽然把話頭甩到寇塵身上,“你覺得呢?”

“……”寇塵略沈吟,“上次殿下給卑職的畫像,形神兼備。”

“是麽。”李佑祺冷淡道:“你竟還記得那張畫嗎?”

寇塵眉心一跳,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回答。

該說不記得了嗎?那他前頭說的話就成了欺瞞上主。若說記得,就表明自己奉命做過的事全在口中,而且,若是岐王起了疑心,懷疑自己覬覦葉睿寧該怎麽好?

曹品最忌諱見到主仆離心,見勢不對趕快出來打圓場,“想來能入殿下畫中之人都非凡俗,不論美醜,其意也足叫人印象深刻。寇統領乃殿下麾下得力助手,殿下既問起,自然而然也就想起來了。”

李佑祺聽得牙酸,自胸腔發出一聲哼笑,似有不屑,又似有自滿。

“琢文當真是長了一張巧嘴。”他在圈椅上坐下來,不明意味道:“但願你不要口蜜腹劍。”

曹品一笑,不覺不妥。

岐王勞累半天,聲音略顯低沈,在頭頂緩緩滾過,如同夏日裏天穹滾過的一道悶雷,寇塵直覺兩道視線落到了身上,默默將頭埋得更低,以示鷹犬對主子的忠心與虔誠。

岐王下一道霹靂緊跟著打了下來,他道:“聽說,你昨日午時出去了一趟?”

寇塵心中當即“咯噔”一聲,但面上不顯,沈靜回道:“是。”

“哦。”李佑祺拿起一旁新淬的匕首,翻轉手腕把玩著,擡起的目光如電,沈沈地壓在寇塵身上,仿佛要生生折斷一棵肆意瘋長的大樹,“去哪了?”

“卑職該死。”寇塵腦袋飛速轉動,十分利落地磕頭請罪,裝得一手知錯愧悔的好模樣,“卑職昨日想著手上無事,便去城南的劉記酒肆吃了幾碗酒,因心中僥幸,未曾向殿下稟報。還請殿下責罰。”

李佑祺不言,壓根不信。

曹品左右看看,無奈輕嘆,將肖像畫重新捧上來,打了個岔,“殿下,墨跡已經幹了。”

李佑祺仍是不動如山,拇指在刀刃上橫向摩挲,任由薄削的刀片刮過指紋與粗繭,曹品眼珠輕轉,繞出書桌來到寇塵面前。

“殿下在宮裏忙了一上午,有些勞累了。”他將寇塵從地上扶起來,掛起一幅親和的笑,“寇統領,殿下還是十分仰仗你的。”

寇塵擡手抹了下額角,奉承道:“曹先生言重了,殿下於我有知遇之恩,卑職自當盡心侍奉,萬死不辭。”

“寇統領是知恩圖報之人,正好殿下有一煩心事。”曹品將畫像亮給他,“蠹蟲畫像在此,還請寇統領細心記憶,早日替殿下清除。”

從視線接觸到畫像的第一眼,寇塵就認出來了他的身份,這張臉同上一張畫像上的人的長相神韻是那麽相似,平眉杏眼、窄鼻薄唇、骨相柔和平順,十足十的父子相。

寇塵瞳光細細地顫動,那一瞬間他真希望自己是看錯了。

但是不可能。他受過訓練,對人的長相氣質有極強的分辨能力,哪怕從未見過,也能一眼捕捉到所有的外貌細節。

“你親自再去趟西北,這一路你比估野熟。來日歸時,希望你帶回的是他確切的死訊。”

時不我待,李佑祺現在沒有太多的耐心試探他的忠心,只要韁繩在手,一群魚鷹能掀起什麽風浪?他用刀尖挑起桌上的火折子拋過去,神色淡漠,說道:“看完燒掉,即刻出發吧。”

寇塵調整了一下呼吸,將火折子抓在手裏。

曹品親眼見著他點燃了紙張,後退一步與煙塵拉開距離。

寫有字跡的白紙漸漸扭曲,燃毀為黑色的灰燼從搖曳火光中一墜而下,宛如野鬼墜落在無間地獄,寇塵任憑紙張在手中燃燒到所有字跡消失殆盡,而後一把將餘燼攥熄在冰冷的汗涔涔的掌心。

“去吧。”

李佑祺手中還握著那把利刃,陽光經過許多次折射,裹挾著匕首的寒光從寇塵眼上一閃而過,猶如一道突兀的霹靂。

“屬下告退。”

寇塵頷首,起身,後退三步轉頭離開,整套動作幹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因為動作迅疾,潮濕的衣擺在身後昂揚翻飛。

李佑祺註視他的背影從門框裏消失,滯留的視線久久未收。

曹品去墻邊開了窗,提議岐王去休息,“殿下今日累了,早些回後院歇息吧。明日陛下出京之後,還有的是硬仗要打。”

李佑祺頂頂腮,斂眸嘆息,“琢文。”

“殿下?”

“替本王寫封信。”

“殿下請講。”曹品頓了頓,提起筆,按照岐王的話一字一字書寫下來,最後交給他再次過目。

“還是叫李道奇去送?”

“本王與他有親,於他一家還有救命之恩,用著放心。”李佑祺一目十行地看下來,比了比下巴,“落款吧。”

“好。”曹品應下,再次提筆,在落款處畫了一片五角楓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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